林遥夜坐在小饭馆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面前摆着一大碗酸菜肥肠面,半笼热气腾腾的汤包,一盘酱鸭,两碟小菜。对面,某位娃娃脸学长正大快朵颐,丝毫不在意同桌人眼神里那种实质化的怨念。
“学弟快吃,唔,学校附近就属这家的面里料给的实惠。”谷雨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含混地推销着这家廉价小馆的饭菜,“别摆着一副丧气脸了,不就是基地班没考上嘛,我跟你说那里面一群变态大佬,竞争激烈,没去对你来说说不定是好事。”
林遥夜瞪了他一眼,见他一点反应没有,终于按捺不住怒气了:“你还觉得我是因为落榜?昨天谁拽着我睡了三四个小时不松手害我差点着凉?今天中午又是谁因为回笼觉睡过头放我鸽子害我一直饿到现在?”
“好嘛好嘛,我不是也陪你饿到现在。”谷雨连忙按了按林遥夜的肩膀,示意他小点声,“而且你别这么给里给气的,我可是直的,让人误会了不好。”
见林遥夜又要发作,他连忙挤出讨好的笑容:“反正你住我这儿我都不收你钱,我还请你晚饭,你怎么算都不亏嘛。”
林遥夜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明明是自己应该谢谢学长热心的,怎么从见面开始就有一种想打他的冲动呢?没找到缘由,他决定岔开话题:“学长也是两人合租的吧?平时会经常打扫房间吗?我早上看了一眼主卧,那边门开着,看起来比你房间乱多了。”
这话一出口,埋头猛吃的谷雨瞬间抬起了头,嘴边还挂着半根面条。沉默了一下,他视线往旁边一溜,面无表情:“你说的那个,是我的房间。”
“诶?啥???”
“我室友出差了,平时都是他一个人包办家务的。我房间比较乱,怎么好意思让你住,所以就叫你先睡那间啦。”谷雨耸耸肩,完全没事人一样,“至于我嘛,当时太困了,事急从权,事急从权哈。”
……怪不得房间那么干净,你还能毫无顾忌地不脱鞋就上床,感情是不用你收拾……你这么糟蹋人家房间,你室友知道吗喂……等等,不出意外的话,他回来的时候肯定会知道的……
心疼学长的室友啊,各种意义上……
林遥夜扶额,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哈哈,不说这个了,等他回来我再解释就行,话说学弟你是哪个系的啊?”谷雨打了个哈哈,重新掌握了话题主动权。
“没考上实验班的话,应该是要进物理系。”
“也是理学院吗?不错不错,”谷雨接话道,“我也是理学院的,心理学专业,今年开学大三。”
“学长已经大三了吗?我看你怎么看怎么像高中生来着。”林遥夜忍不住抛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疑问。
“嘛,我本来年纪就小嘛,别看已经我念完大二了,其实我上个月才过的18岁生日。”
“哦,因为是娃娃脸吗……等等,你刚才说啥?”林遥夜又一次惊了。
“18岁啊,我小学跳过一级,然后入学的时候是少年班特招,所以比同级会小两岁。”谷雨再次露出欠欠的笑容,仿佛自己脸上写着“我就是天才”一样。
“好厉害,16岁进江城大学,还是学心理学这种排名靠前的专业!”林遥夜适时地送上恭维,毕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对了,你们学心理学,是不是都能看穿别人在想什么?”
“首先我纠正一下,‘学心理的人都会读心’就和‘学计算机的人都会修电脑’‘学物流的人毕业都去送快递’一样,属于专业偏见。”谷雨吞下最后一口面条,满足地靠在椅背上。“不过像读心魔术这种小把戏,我倒是会那么一点点。”他掏出一副扑克牌熟练地切起来:“怎么样,想试试看吗?我最近刚学了一种新的。”
林遥夜欣然同意,于是谷雨将整副牌递给他,让他确认这是一幅完整的普通扑克牌,没有任何机关。随后他反复洗牌切牌数次,然后展开手牌背面朝自己,要求林遥夜随机抽取一张牌。
“尽量避免思考和选择,全凭直觉去抽,以保证抽牌是随机的。”谷雨一边呈扇面状摊开扑克牌,一边看着林遥夜的眼睛说道。
林遥夜照做,并记住了牌面,那是一张梅花9。接下来,他将这张牌放回牌堆,经过又一次眼花缭乱的洗切,谷雨将整副牌摊开在桌上。
“首先,我会猜到你所选的牌的花色——是梅花对吗?”谷雨面带微笑这样询问道。
“没错。”林遥夜点点头,四选一的结果没有错。
“那么接下来,我会在这堆牌里,准确地找到你拿过的那一张。”谷雨用右手食指沿着牌面逐一划过去,最终停在了中间靠后的一张上。
谷雨轻巧地抽出扑克牌,在林遥夜眼前晃了一下。那是一张梅花9。
林遥夜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诚恳地鼓起掌来。他惊异的眼光在学长的脸,手和那张梅花9纸牌上来回逡巡。
“好啦,别一脸呆相了,这都是有手法的。”谷雨拍了拍小学弟的脑门,手一翻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了另一把纸牌,背面向着林遥夜:“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做迫选法的东西。比如说,我在让你选牌之前,已经悄悄将普通牌堆替换成了单花色的手牌。”
说着他将新拿出的牌倒扣在桌面上,继续解释道,“如果你自己相信了你的选牌是‘随机的,公正的’,从而忽略了那把牌只有梅花的事实,那么‘读心’的效果就完成了。”
“那你又是怎么猜到数字的呢?”林遥夜追问道。
“你猜?”谷雨将两副牌理顺倒扣在桌上,拿起一副牌,然后抽了两张纸巾。“魔术师都喜欢观众对他的魔术做出解密猜测,因为人在做出猜测之后会将注意力用来不断说服自己,从而忽略掉一些指向真正手法的细节。”他站起身来,喝光了杯里的可乐,然后借口尿遁去了洗手间。
林遥夜看着桌上的纸牌,心里像一窝猫一起在挠一样痒。他之前留意到,谷雨作势收起来的是那副早先确认过的普通扑克,而留下的是后拿出来的那一把……
他为什么这么做?
僵持片刻之后,他实在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紧张地翻开了专门用来抽牌的那一叠扑克。按照学长的说法,如果这一叠牌的确有问题,而他用某种方式让自己没有察觉这一点的话,这个魔术的揭秘就算完成了吧?
看到全部牌面的一瞬间,林遥夜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一副崭新的,完整的,没有任何机关的普通扑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