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将尘埃落定,您……不再看看吗?”一个声音突兀地从后方传来,是略微沙哑的男性声音。
眼睑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缓缓抬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天幕昏黄,嫣红的霞光如同瀑布一样垂下云端,流泻在金灿灿的草地上,一眼望去无边无际。没有人活动过的痕迹,甚至连动物也不见,绮丽沉静如史前的荒原。
“看了又如何,终究留不下来。”林遥夜听见“自己”发出饱经沧桑般的叹息。
“对不起……”身后的人声音更低哑了,带着理不清的复杂情感。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明白了。”
片刻的沉默。突然,林遥夜听到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崩断的声音。
锃——
瞬间,万籁俱寂,天地失色。就像独自一人在突然断电的观影厅中,只剩一片死寂的漆黑。
“哎——”,林遥夜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感觉脑门上出了些冷汗。他放下不自觉交叠压在心口的双手端详了一眼,轻轻地吁了口气,“果然手压到胸口会就乱做梦……”
迷迷糊糊地起床,整理床铺,拎着喝剩的半瓶矿泉水走到窗前,单手拉开厚实的窗帘。这一觉果然睡到了日落时分,太阳的大部分光芒已经藏进了地平线之下,唯有远处天边还漂浮着几丝晚霞。
江城的落日美则美矣,但比之刚才梦中所见,还是差一分无法触及的幻梦感。林遥夜莫名地产生了这种与他本人很不搭调的文艺感慨。算了,他想,有这心思,还不如担心一下基地班的面试成绩呢。
林遥夜是江城大学的准大一新生,由于录取成绩靠前,受邀提前到校参加基地班选拔。因为离开学还差几天,新生宿舍都还没开放,学校周边的酒店民宿价位又是水涨船高,他就通过同学群联系到了一位在外租房的学长,蹭了这么个临时住处。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一场雷暴雨让林遥夜的航班延误了十几个小时。本打算下午到达,晚上还可以去考场踩个点的他,硬是第二天早上才落地。好不容易赶上了,还因为通宵折腾精神不济,面试全程梦游,前言不搭后语,眼看着是没戏了。
倒霉归倒霉,日子还是要过的。林遥夜认了命,考完试也没逗留,直奔学长的合租房。发信息打了招呼,正好家里没人,他连衣服都没脱,只往次卧大床上一躺,就一觉睡到黄昏时分。
虽然一路不顺,至少还有个落脚之处,这学长也算够意思了,林遥夜这么想着。要不是他提前把钥匙藏在了门口地毯下面,自己怕是就要像流浪汉一样露宿楼梯间了……
不过,学长的房间这么干净,床单和被套一闻就是新洗过的,自己一身臭汗和衣睡了一下午,是不是有点不讲究?要不要现在脱衣服去洗个澡?或者洒点花露水补救一下?
纠结了一小会儿,林遥夜决定先冲个凉,他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光,脏衣服随手丢在墙角,就打算开门往浴室走去。
就在这时候,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
……坏了!有人回来了……
不管回来的是学长还是他室友,都好尴尬啊!他特么还光着呢!
林遥夜忙乱之间,也顾不上别的,赶紧捡起正装裤子就往腿上套。刚提上裤腰,腰带还没系上,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闯进来的是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顶着也不知哪儿染的一头亚麻色短卷发,乱七八糟打着绺,充满血丝的双眼半睁着,脸上一股不正常的灰败憔悴之色,还挂着一对大到夸张的黑眼圈。少年脚上踩着白色旧球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直往一边栽,感觉下一秒就会倒地猝死似的。
“你……”林遥夜有点慌张地站在床边,提着裤子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谁家孩子,跟学长什么关系?不会讹上我吧,我就一过路的……
少年也怔了怔,用泛着血丝的双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遥夜,然后露出了然的神情。他向前踉跄了两步,伸出右手说道:“林学弟是吧,你好,我叫谷雨。”
林遥夜懵住了,谷雨……那不正是之前与他联系过的学长的名字吗?
这学长看起来还真是小啊……盯着这张在猝死边缘反复横跳的娃娃脸看了几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很失礼,各种意义上的。
“谷雨学长您好,我是林遥夜,谢谢你——”林遥夜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不知道该不该回应对方握手的示意。
话还没有说完,却见娃娃脸的学长突然白眼一翻,脚下一软,直挺挺地往前倒了过去。
“诶?!”林遥夜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但他的双手更想稳住自己的西装裤。于是谷雨“咚”地一声,栽进了柔软的席梦思床垫,正面朝下一动不动。
“学长?学长你振作点,需要我帮你叫120吗?”林遥夜一屁股坐在床边,用力摇晃了谷雨两下,然后往裤兜里开始摸手机。
“憋闹……”谷雨侧了侧头,反手逮住了他刚拎出手机的右手,“我就睡一会儿……”
他呼吸逐渐均匀平稳,竟然就这么斜歪趴着睡着了。
虽然看起来的确严重缺乏睡眠,但是学长,你这样不穿鞋上床睡觉,真的,对得起新洗的床单被罩吗……林遥夜一边腹诽,一边用力挣着谷雨抓着自己的手。
……惊了!长得这么小,怎么手劲这么大?
挣扎半天无果,林遥夜看着被抓得发白发红的手腕,泪流满面:
我是造了什么孽哟——面试泡汤,“赤诚相见”,现在被个陌生人铐在床边,衣服都不给穿……
老天,千万别让学长的室友进来,这劲爆的场面我特么真的没法解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