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霞做了一个梦。
极黑的永夜遮覆于天,浓郁的毒雾包裹城市。路灯昏暗的光芒无力地勾勒出街道轮廓,身体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刺骨的寒冷。
视线有些低矮。抬起手臂,所见的双手是如此瘦弱,让人怀疑能不能拿起东西来。
这是杰克的手臂,玲霞瞬间就理解了——看来这里是在梦中,而自己则处于杰克的主视角来旁观她的这段过去。
少女在盯着一个女人看。
那是一名娼妇。中年妇女,沉湎于酒精中来麻痹自己的可悲的小人物。不论身体和心灵,都已经精疲力竭。每天都活在挣扎中。只是为了延续‘存在’而活着的绝望者。但显而易见,就算只是为了存在,她也会被无法逃避的命运给击溃。她在贫困中挣扎,要么饿死,要么病殁。
那么,玲霞现在所处的视角的主人,少女眼中的这个女人又是什么呢?
“——大家,找到了。‘我们’的‘母亲’之一。”
其中一个的母亲——这是一个很让人费解的说法。牵强附和也最多理解为某些流言故事中常出现的那种情况吧。
但是玲霞在一瞬间便明白了过来,这只是单纯的字面意思而已——因为少女说完的同时,那些私语声与恶意便淹没了她的所有感官。
这并不是什么诅咒,但要说是恶灵附体却也算贴切,只不过细节部分少有差池:少女本身就是个怨灵集合体,仅此而已。
每一条肌肉、每一截骨头,都是怨灵所成;每一次思考,每一次行动,都是‘众’之协力;只是被母亲们抛弃的‘个体’无法行动,在某个特异的核心节点的联系下组合拼凑而成的集合群落。
笑声,娇声,叫声,悲鸣。
声音、声音、声音、声音。
无论哪种声音,都绝不会献给她们。
“——大家,再忍耐一下。说不定她会愿意呢。”说着自己都毫无信心的话语,少女和‘大家’一同驱动了身体。
女人正独自招揽客人,一个男人走了过去。可能是价格谈不妥,男人吐了一口唾沫后离开了。少女就在男人离开后走到了女人面前。
女人对少女的出现有点意外。她很烦躁,像打发那些小佬儿一般的驱赶少女。
但是少女不会在意的。她只是来做一个绝对不可能的尝试而已。
雾变浓了。玲霞明白这是杰克的宝具,但面前这个女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她只是一边用手扇着雾,一边无视了沉默的女孩准备离去。
“呐,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好啊,那就赶快问吧,如果这能让你不再纠缠我的话。
“你愿意当‘我们’的‘妈妈’吗?”
惊讶,女人的反应先是这个。然后是被人戏耍了一般的恼怒。她将早已空干的酒瓶砸向少女,以强烈的肢体语言和不堪的话语给出了答复。
“啊,果然,结果只会是这样的啊。”酒瓶砸在了地上,碎裂开来。
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了。事实上,这个女人的反应甚至算得上温柔。过去有过低劣之人甚至想假意同意,然后让少女去替自己赚钱。毕竟少女确实很漂亮,如果能骗过去的话可以不断卖出高价的吧。——所以这些人的结果也就只有一种了。
“对不起。”
是在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吗?说到底,少女到底在向谁道歉呢?
少女利落地将女人的喉咙斩开。
有谁会知道?又有谁能相信?身怀解剖学的知识,混藏在暗夜中的迷雾杀人鬼,居然是这样一个柔弱娇小的小女孩。
——暗红色的物质还带着些许的温暖,这就是幸福的形态。
在那残骸面前,少女捡起了那个部位的内脏,为了尽可能的感受温暖而贴紧了脸。
少女已经发疯了——看到这样情景的人都会这么想吧。而玲霞,则在这之中看到了深沉的绝望。
所追求之物在拒绝、或试图利用自己——不,是从最开始就没能寻找到任何一点‘真正的’所追求之物的踪迹。
只是在不断寻求替代品而已。不过是在不断的重复被赝品伤害,然后打碎、丢弃掉赝品的行动罢了。
何等的可悲。约定好了的,不是单纯的让‘大家’回去,而是让‘我们’一同离开地狱,得到幸福。但现在,连少女自身都已经迷失了。只靠她的话是永远不可能到达幸福的彼岸的——产生这样认识的瞬间,世界开始了扭曲。
﹉﹉﹉﹉﹉﹉
醒来时,外面的天色才刚刚放亮。
昨晚并没有睡好。这个梦也是一方面的原因啦,但最主要的还是玲霞想要等‘黑’Assassin回来,结果就睡得很晚了。
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干涩的眼睛勉强睁开了条缝用以视物。走进皿洗室洗漱,在用温水扑在脸上后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不过还是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玲霞还在回忆着刚才的梦境。怎么说呢,在意的东西有很多,知道了许多,但也多出了许多想问的问题。比如说,杰克她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不过玲霞并不打算现在就去询问。因为这几天的相处以及昨晚的梦境让玲霞认识到了,‘现在的’杰克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
那几乎是一个已经摔得粉碎,却又用胶水勉强拼凑完整,而且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才最终成型的,仅一眼看上去都能发现不少异常的活人偶。
心疼,怜惜,这些感情玲霞当然是抱持的。想要将她抱在怀里,想要将她从这条逐渐远离人的苦难之路上拉走。
但也正因这样的感情溢满了心胸,所以玲霞才不会现在就去跟杰克谈论这些,毕竟那样做的话只会同时伤害到双方而已。
叹息着抬头看了眼时钟,早上6:17。虽然昨天睡得比较晚,但精神上已经很难再次入眠了,所以就先这样吧。
从小冰箱里取出昨天买来的、准备给晚归的‘黑’Assassin吃的提拉米苏拿出来摆在小桌子上,再将窗户大大地推开后,玲霞就直接躺倒在了床上。也没有在想什么,就只是单纯的盯着天花板发呆而已。
没多久,‘黑’Assassin就从窗户跃入屋内。故意发出的落地声,让玲霞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欢迎回来,杰克。昨晚,很麻烦吗?”
“嗯,是啊,非常的麻烦。预料外的情况实在太多了,行动方针得大改才行了。”
“是吗。不过这些都可以先放一会吧,辛苦了一个晚上,不好好休息一下可不行哦。”
“……说的也是,那就边休息边说吧。正好到时候需要Master你跟我一起过去一趟。”‘黑’Assassin说着坐到了桌前,拿起了勺子戳了戳松软的糕点。
“过去一趟是指……”
“啊,稍微帮了Ruler一个忙,作为交换她会给我们一个令咒。Master只需要跟我一起去领走就行了,我记得圣女小姐应该是住在那边的教会里的。”简单的解答了玲霞的疑惑,‘黑’Assassin带着幸福的浅笑品味着面前的甜点。
虽然还不太清楚少女做了什么,但这似乎是在暗示着她与监督者搞好了关系,应该不会是坏事吧——玲霞是这么想的。
不过,昨晚的情况似乎真的不太妙呢。玲霞凑近‘黑’Assassin身边仔细闻了闻,有种明显进行过简单清洗但没有完全洗掉的和灰土夹杂在一起的血腥味,似乎是经历了大战呢。
‘黑’Assassin对玲霞突然的举动有点疑惑,“怎么了吗Master?突然像这样。”
“杰克,昨晚是被卷入战场中央了?”
“啊,嗯,算是吧。具体来说呢就是跟‘红’Archer打了一场,还有帮Ruler对抗了‘红’Berserker。对了,我还狩猎了一批人造人的心脏用来填充魔力储备——”说到这里,‘黑’Assassin停顿了一下,之后的声音也变小了点,“……就像吃掉最初的那个魔术师一样。”
“这样啊。”玲霞长叹了口气,她大概能猜到‘黑’Assassin想表达什么,不过这都无所谓了。“那么,他们的一切都有好好处理吗?”
‘黑’Assassin愣了一下神,“那个,因为是在战场上,所以只取用了最富有价值的心脏,其他的只能尽可能的裂解后就地遗弃了。”
这样啊——玲霞默默从背后抱住‘黑’Assassin,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面颊后说道:“那么,杰克你就应该为他们的死而感到愧疚了。因为你没能妥善的利用好他们奉上的生命,这会让他们在死后都蒙羞的。”
少女的身体明显的僵住了一瞬——然后将手搭在玲霞的手背,脸色微红的靠到了她的怀里。
街上开始恢复日常生活的嘈杂,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