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衡阳到扬州自古都是走水路,上洞庭湖,经长江一路漂流直下到扬州。肖钦航到洞庭湖时正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二叔把船靠码头停下了,招呼大家上了岸补给休息。此时众人都在一家酒楼坐下了,等着小二上菜。这酒楼就在码头不远处,肖钦航他们几个兄弟在二楼靠窗位置坐着,窗外就是洞庭湖,此时正值午后,天边的斜阳照得整个湖面红彤彤的,波光粼粼。码头边停满了休息的船只,工人们大都忙着往船下卸货,夕阳的余晖下,他们的身形动作都被映照成了黑色的剪影,像是小时候看过的皮影戏一般,远处天边,归鸟从桅杆上划过飞往夕阳之中,从点点黑影到消失不见,好一幅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肖家几位兄弟都是第一次出远门,未曾见过如此美景,一时都看呆了。直到小二送上了菜肴,众人才回过神来。肖小鹏对众人道,钦航饱读诗书,可知有什么诗句描绘此情此景?几位兄弟都道,是啊,说出来让我们听听,看看比此景如何。肖钦航一听,拿出扇子,啪地一声打开,扇起扇来,得意地说道,若要论洞庭湖,当属范希文公的《岳阳楼记》,此篇有云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之句,以今日之景观之,范公此篇真得洞庭湖之神也。众人听了,都啧啧称奇。吃过晚饭之后,有人提议去岳阳楼观看一番,但二叔已时间紧迫为由,催促众人早点歇息,明日早上就要开船走了。众人虽不情愿,但是迫于二叔威严,也都各自回房歇息了。到第二日,大家都早早退了房,上船开出洞庭,进入长江,过了半月有余,终于抵达了扬州。
扬州历来烟柳繁华之地,所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正是对此时的扬州最直观的体现。进入扬州城内,只见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喧闹声,吆喝声不绝于耳,好一幅热闹景象,比之衡阳村里的宁静自是大不相同。几位少年就如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一般,四处张望,看不过瘾。好不容易行到客栈,卸完货,天就已经黑了。累了一天,大家也都早早回房睡了。到了第二日,二叔早早把大家叫起来,梳洗完毕,围着一桌吃了点早饭。席间二叔把今天的任务交代了,小鹏和肖扬今日随二叔把货物送到何府,其他人就待在客栈,不要四处乱跑,等买卖都做完了,二叔定会带你们在扬州城好好游玩。大家嘴上说着好,其实心里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毕竟头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景象,又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又怎么会甘心就枯坐在这小小的客栈之中呢。即使二叔说会带大家出去玩,但没人能等得了这么多天。果不其然,二叔前脚刚走出客栈大门,肖洲后脚就忍不住了,把几个弟兄凑了一桌,商量着去哪玩了。肖涛首先提议说,扬州富饶,贸易繁华,沿河长街还有各种新奇玩意呢,我们正好去那里开开眼界,顺便买些好玩的回来。大家伙一听,都表示同意。肖钦航对这些不感兴趣,不是很想去,就对他们说,我听说城东竹西亭附近环境清幽,风景秀丽,早就想去看看,不如你们去逛长街,我一个人去城东看看,晚上在二叔之前赶回来就是了。几个兄弟知道他平时书读多了,喜欢些文人的爱好,便也不强求他,商量好就各自出发了。
肖钦航对扬州城尚未熟悉,一路问路过去,走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城东竹西亭。待得到时,已是正午,幸好今日太阳不大,尚有些微风,但肖钦航平时不怎么运动,仍然累的大汗淋漓。肖钦航坐在亭子里,擦了擦汗,环顾四周,这里已是扬州边缘,人烟稀少,只有寥寥几户人家,一条小溪从中间穿过,溪水算不得清澈,由于此处地势平坦,溪水只有在风吹过才会泛起一些涟漪。小溪靠外面旁水草茂盛,芦苇遍地。往外面再远些就是几处水洼,几亩良田,几株柳树。靠城这边则多是一些厚实的土地,水草较另一边要低矮些,柳树也多了好多,树中间弯弯曲曲有两条小路。在柳树后面却是一片废墟,几处残桓断壁,破砖碎瓦,在一片杂草中显得格外凄凉,和远处繁华的扬州城成了显明的对比。肖钦航等休息好了,沿着一条小道向柳树林中走去,想要去看看这残破的地方,一路走来,路上只有寥寥几位行人。待到走得近时,肖钦航才发现原来在这片荒地和扬州城之间还有个小湖,刚才隔得远,地势又平坦所以才没有看到。小湖中一座白桥卧立水中,另一边还有一座亭台。这是座单孔拱桥,汉白玉栏杆,如玉带飘逸。这大概便是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二十四桥了吧。肖钦航心里这样想着。于是加快了脚步,走到桥上经过一番观察,数得栏住二十四根,台阶二十四级。便确定了这正是二十四桥。站立桥上,想着当年杜牧该是在何种情境下,才能写出二十四桥明月夜的绝句,而如今都已荒凉至此,不禁感慨万千。谁料似是天公有意,还没待肖钦航来得及叹息,突然下起了大雨,肖钦航出门没曾想过下雨,此时躲避不及,见了桥前的凉亭,三步做两步跑了进去。饶是如此,依然湿了大半身子。本来出门想着看看名胜古迹,岂料古迹荒凉,又天降大雨,如此时运不济,肖钦航拍了拍两袖,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公子为何叹气?突然一声从背后响起,肖钦航心里一惊,连忙回头一看,只见亭子里原来还坐着个人,瘦弱的身子靠在柱子上,刚才自己跑的急,到没有注意到这里面还有个人。此时仔细端详,见是一位穿着淡红色衣服的女孩,她背靠着柱子,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拖着腮,脸颊消瘦,倒也有些秀气。只见颇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又开口问了句,你可是为这突如其来的雨淋湿了你而叹气?肖钦航一拱手,岂料湿衣袖又滴了点雨水进去,只得不停擦拭,正在尴尬之际,那女孩递过来一张手绢,肖钦航此时顾不得其他,道了声谢,赶紧把衣领袖口擦干净了。这才又拱了拱手道,我并非为这雨而叹气,只是听闻扬州景好,杜牧更是留下二十四桥绝句,想来此处定是风景绝佳之地,岂料到得此处,竟是见到如此一番荒凉景象,实在令人惋惜,故此叹气。那女孩听他如此说道,也是叹了口气,说道,公子若是想见扬州美景,只怕是来错时候了,扬州宜清风、宜月色、宜微雨。只有柳絮纷飞,烟雨濛濛之时,方可见扬州之美。公子应当春季时来,此时扬州有清风,细雨,斜柳,琼花,美不胜收。肖钦航听了,又拱了手道,姑娘所言甚是,只是不知姑娘又是为何叹气?想来定不是为我来错时候叹气吧。那女孩想不到他会如此说话,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眼眸。说,公子只知杜牧二十四桥,可曾读过姜夔的扬州慢。当然读过。既然读过,当知扬州慢所言: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正是此情此景啊。肖钦航猛然醒悟,此时看这四周,更添凄凉,蒙蒙雨中,远处的扬州城已消失在雨雾中,柳树在大雨下也更显萧瑟,更惊觉原来桥两边,甚至亭子旁都有芍药花开的正盛,经过雨水冲刷越发红的耀眼。肖钦航收拾了神态,又拱了拱手道,姑娘真是一语道醒梦中人,肖某受教了,如此看来,倒别有一番风味,更能遇上姑娘,今日此行不虚。那女孩没料到肖钦航突然夸起了自己,似是不好意思地别过了头去,望着外面的大雨,不知在想些什么。肖钦航见状,便郑重道,听姑娘所言,必是对诗词颇有研究,肖某三生有幸得已相见,不知在下可有机会结识姑娘。那女孩像是没有听到一般,默默盯着大雨不做言语。肖钦航见女孩不理自己,脸上越觉得尴尬,也坐在亭子旁,望着大雨不知如何是好。过了良久,那女孩突然问道,你是哪里人?肖钦航忙回答道,在下湖南衡阳人,昨日随二叔来扬州做些生意。也只有你们这些外地人才会来这破败荒凉之地了,女孩说到这,又轻轻地叹了口气,肖钦航忙道,姑娘此言差矣,据我推测,姑娘你不就是本地人吗。说完还暗自得意地笑了。姑娘瞟了他一眼,又看着雨默不作声了。见到这个情况,肖钦航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在心里恨恨得骂了自己嘴不灵光,奈何越骂越不灵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缓解尴尬,只得把眼珠子转来转去却束手无策。看着女孩略显单薄的背影,肖钦航忽然心有所感,坐到了女孩旁边,轻声说,姑娘想必是有心事吧。女孩被猜透了心思,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回头看着肖钦航。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又垂下了睫毛,脸上布满了愁苦,转过头去看着大雨不说话。肖钦航知道自己猜中了,宽慰她说,陶潜先生曾言,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姑娘年纪轻轻,何必在意一时不快,须知来日方长,未来可期。女孩听了肖钦航的话收拾了情绪,转过头来对肖钦航报以一笑,道,多谢公子美意,听公子所言,当是读书之人,可曾考取功名?肖钦航没想到女孩变得这么快,愣了一会儿才答道,说来可笑,我读书并非为考取功名,那是为何?,为诗词之美也,原来如此,不知公子认为哪首诗词为最美?最美当属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何以当最美?以春,江,花,月,夜当最美……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谈论了半个时辰,此时雨后初晴,碧空如洗一切都显得生机盎然。女孩道,今日能和公子长谈诗文,实乃乐事,但此时雨停,我也该回家了。肖钦航本想送她,但还没说出口就被她看出来了,说,公子留步,我一人回家就行。肖钦航只得在亭子里看她走了,刚要出亭,那女孩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肖钦航微微一笑,道,对了,我姓黄。又笑着转过头去,走上桥。肖钦航的眼里大概只有那回眸的笑容了,满脑子飘过的都只有一句,叫回眸一笑百媚生,等到女孩渐行渐远消失不见了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