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无法接受医生无法治愈所有疾病的事实,。我们只是一厢情愿的按照自己的感觉去行动,在那之后才考虑自己的动机,为自己辩护】
“那我走了。”
门口那里传来关门声,院长……不,是前院长,他就这样离开了这个房间。也就是说,从现在起我就是弗兰德斯学院的院长了。我打量起这间办公室来。
办公室宽敞而明亮,在那面铺满了贝壳的墙上挂着历代院长的画像,粗略数来有十几副吧。
在那些画像之中,有男有女,甚至在第二任院长的位置上,赫然挂着一副希兹的画像,在第四任上则是一位长着尖耳朵的女精灵。
不过在这之中,无疑我是年纪最小的一位,那幅画应该也是最好看的。
按理说,院长不是这么年轻就能当上的,不过处于这样一个大家都不愿意承担责任的时间点。自告奋勇的我就跨越了资历的阻碍,当上了这所世界第一魔法学院的院长。
即使如此,我也已经不再年轻了。可以说,卡在了一个相当奇妙的年龄分界点上吧。
是否该夸奖蒂娜呢?那画像上的年幼女孩栩栩如生,她漂浮在空中,仿佛正从高空落下。她侧身面对着观画者,穿着浅蓝色的法袍,左手按着风吹将飞的巫师帽,炽热火焰从她的右手中冒出。
那帽子上的独角兽羽毛闪闪发亮。
不愧是最伟大的画家呀。
看到这幅画像,就会想起数年前的自己。
我这张桌子后面开了一个巨大的窗户,从这里看出去,是波波湖的万里碧波。学院就在远离市区的岛上,平静的湖面上有着渔船和商船的身影。里斯卡的大图书馆在峭壁上,而弗兰德斯咒术学院在离岛上。
都是些易守难攻之地。
涛声在窗外响彻。
仔细想想,我还是有两年左右没来弗兰德斯了。
上一次来到湖边是十九岁,那个时候是做什么呢?总觉得有点记不得了。
再往前是就没那么久远,不过短短一年间。
十八岁,自己作为一名招募咒术师在弗兰德斯的高墙上抵抗马卡的大军。我仍然记得那天晚上燃烧着的城市,伤者的惨嚎,他们彻夜不停的攻城,双方的血染红了城头。
不过几年,现在好像是都没发生过一样。
再之前,是我的十六岁,永远不会回来的十六岁。
这个湖太宽广,以至于我怎么看,也无法望见在北面的里斯卡和夏之路。我仍然记得,夏之路出了阴影山脉之后,一直到里斯卡都是沿着湖的大路。
数年前,那天下午。
“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怎么做才是错误的。你能够说的清楚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对错吗?”
他双手捧着湖水,看着大湖,淡淡的对我说,佩特清澈的眼瞳看着我,我看见他眼睛中,有一抹水光。
现在我已经是学院长了,我能够保护这里的学生们吗?我不确信。数年过去了,我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法师之一,或者去掉之一也可以。即使如此,我能够达成他的愿望吗?对抗神灵,我真的能够做到这件事情吗?
“他们会怎样呢?”
“大概是绞刑吧,罪行可能会现编一个,反正对于公爵来说不过小事一桩,几个平民罢了……那两个小孩也一样吧。”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又不是我想做的。”他冷淡的回答道:“别忘了是伊凡的提议。”
“伊凡应该是要试探一下我吧。”当我质问的时候,佩特是这样说的。他看上去很烦躁,但看着当时愤怒的我,依然是好好的解释了。
就算我无法接受这一个解释。
“试探?试探什么?”
“试探我会不会抛下你们,转身逃跑。而我不能示弱。不能表现出心软,如果对手是狮子,将后背暴露给对方,是致命的。”
“……什么?”
“他想要知道,我是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会饶恕背叛自己的人。”佩特讽刺的说:“如果我表现出犹豫,他就会动手了。就算阿德莱德和我能够跑掉,你、比阿特丽斯、雷克肯定是不成的。他可以拿你们当人质威胁我。”
佩特的说法是正确的,我也明白。
“这是没错……可是,那个老人,不是佩特大人老师的旧交吗?那些孩子不是无辜的吗?”
“我……”
“他们为什么要死?!就算要死,只死那个告密者不就可以够了吗?!我一直以为……”在此之后的话语,我忍住了。
他仰头望着天空。
“嗯,这样说吧。一个无罪的人,和一个有罪的人。在这两者之间的话,大多数人都可以轻易的做出选择吧?”
我默然的点头。
他懒散的说:“现在,改变一下。五个有罪的人,和一个无罪的人,只能活一边,要怎么选呢?这是一个有趣的假设。”
“我当然是选……一个人的那边。”
这还用选吗?
“不,别急。在那之上,我延伸一下前面这个问题,我担心你太容易得出结论了。两个孩子,一个妻子,一个老人,和一个告密者、背叛者——和我们无辜的五个人,同样的人数……只能放弃一边,你选哪个?”
他盯着天空。
“我……明白了。”
佩特的意思是说,两边的五人,都是一个不可以分割的实体。在这之中,只有保全无辜的五人——而四个……只能被放弃掉。
只是这样,我还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不,你不明白。别忘记了,就算我选择放过他们一家子,只要我适当的应对,公爵也许也会让我们毫发无损的过去。”
“就算打起来,我们也未必没有胜算。也就是说,只要我的手腕足够。也许一个人都不用死,或者就光死一个就可以了。就算是这样,你也觉得我的选择是合理的吗?再说回来,本来……也就是我害了他们。我不该给那枚金币,引起他的贪念。”
佩特厌恶的说,首先开始质疑起自己的决定。
“这样看来,说不定我放过他们是比较好的选择,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他笑着说。
“知道为什么我要强调那五个人每人的身份呢?因为里面有无辜的女性、老人、孩子。那老人是旧识不提了。那些孩子又犯了什么错呢?莉娜,我想问你。孩子的性命不比我们更珍贵吗?他们不比我们,我们至少多活了十年,如果一定要死一些人,死我们不是更值当吗?”
“……应该……吧?”我有点不确定了。
“啊,既然你这么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生命就不重要了?我们难道不是完全无辜的吗?说到底,这里的五个人到底伤害了谁?需要得到这样的回报呢?”
他连珠炮的说着,脸上带着嘲弄的表情。
我无言以对。
“佩特,够了。”阿德莱德本来是默默的听着,现在拦住他,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了。
“嘛,我也没什么可说了。”
接下来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很沉闷,雷克先生说了两个笑话,还是没能活跃起来。
山势逐渐的下降,我们可以看见那边的湖泊了。这里仍然是山上吧,不过,在这个位置,我们也找寻不到它的尽头。远处的湖面和天空接在一起,都是碧蓝色的,大湖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湖泊了,不管什么时候见到,总让人震撼。
我们加快了速度,夏之路缓慢的落下,直到几乎和湖面持平.
"今年的雨水好像特别多。"雷克评论道。
因为水囊快空了,正好在湖边取水顺带休息一下。
比阿特里斯在湖边跟阿德莱德一起玩,雷克骑着马跑掉了,说是要在附近逛逛。我和佩特老老实实的给几个水囊装上水,一边看她们两个的嬉戏。
“对不起。”佩特说。
“什么?”
“刚才的话题。”
“……”还没结束吗?这个话题。
“我觉得你的想法挺好的,我是一个冷漠的人。但你能够保持这样的品格,我挺开心的。”
“那既然这样,为什么……”
“嘛,人总是要做出选择的。”他瞪着天空。
“我认为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的……”
“我们无法接受一些残酷的现实,只好安慰自己“总有办法的”,肯定还有更好的办法去解决问题。我们没有办法接受医生无法治愈所有的病人,也无法接受为了解决某件事情,总有人要无辜牺牲的事实。”他轻声说。
“无法接受无辜的牺牲——我了解这种感觉。可惜,现实也是不接受我的愿望的。”佩特微笑着说。
正因为如此,我才理解了吧。这不是政客骗人的把戏,政客总喜欢说:“战争总有人要牺牲的。”,同样的话,从伤残老兵的口中说出,却有截然不同的可信度。
“我知道了。”
“不过,莉娜你是不一样的。”
“这是什么意思?”
“你有拒绝的权利。”
“……哈?”
“五年以后,伊凡敢这样威胁你,你可以直接用魔法轰爆他的脑袋。”
“我能做到?”我应该是笑了。
“当然——如果你觉得伊凡很无耻的话,那你必须得做到……嘛,虽然在这件事上,我也不能置身事外。我打算把我家族关于咒术的典藏全部交给你,就由你来把它们发扬光大了。”
“我……”推辞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尽力。”
现在回首往昔,大概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我终于踏出了自己的第一步。我能够做的,也许只有这一件事情,我想要回报他,这份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从这一天起,我就不再是孩子了。目睹了这样的一幕,义愤填膺又有什么用处呢?为了利益……为了生存,人们能够变成什么样子。这样可笑的戏剧,直到现在,我也仍然在面对着。
“那就好。”而他只是不咸不淡的回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