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行人骑着马,奔驰在山路上。这一段的山路十分险峻,只容五匹马并肩而行。这条『夏之路』根本就是挂在山腰间的一条腰带,右边是峭壁,左边是悬崖……下面有一条河,但是雷克一点也不想试试它的深度。
“喂,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休息。”
在风中,比阿特丽斯的声音很快就消散了。好在两个人是骑着同一匹马,倒也能听清。
“不是说还要等到下面那个镇子嘛……也差不多了。”我也是心情恶劣的回答说。佩特这个混蛋,真是太不小心了。
西境和王都的联系主要是三条路为主,第一条就是舒适平坦的后冠大道。这条路因为半个多月前的大雨而阻断了。剩下两条则是大道的两条支线:北线通向加里奇的冬之路,以及南线通向里斯卡的夏之路。
现在,他们就是骑着马在夏之路上狂奔。
午后,仓皇逃窜的五人终于到了一个镇子上。就算人还顶得住,但是他们的四匹马就不行了,跑了快一天一夜,再怎么健壮的马都撑不下去,已经开始口吐白沫了。
在一户人家前下马的时候,比阿特丽斯还好,她一直在雷克怀里老老实实的坐着。至于小女仆,就因为这么不要命的举动,直接晕倒了。
最让雷克吃惊的是,佩特接她的时候,居然差点也一屁股坐在地上……真是有够逊的,这身体也太弱了吧,连一个小女孩都接不住。哪怕佩特一再强调那是诅咒的关系,但他可没听说过其他科诺洛斯也像他这么柔弱。
……不管多少次还是习惯不了啊。
幸好还有一个阿德莱德,帮了一把手,佩特才没摔倒在地。
我只是伸了一个懒腰,看着头顶的晴空。这里的天气还挺好的,不像是奥里司那样阴雨绵绵。而另一边,佩特则是拖着疲倦的身体敲开了那户人家的门,跟那边的人说几句话之后就招手让我们进去。
这是一户平常的农户人家,家里有一位老人,一对夫妻,和两个孩子。丈夫警惕的看着我们一行人走进来。看着最后面的精灵走进来之后,他明显喉头滚动了一下。
但他即刻又露出困惑的神情,毕竟稀少的咒术师,更稀少的精灵,和两个剑手还有一个小女孩一起出门的组合可以说是前无……什么来着?算了,我也不会掉书袋。
两个小孩有些慌张,又有些好奇的看着我们。
妻子倒是好好的给我们每人端了一碗井水过来。三位淑女小口的喝着,我暗暗的鄙视了一下,然后把水灌进肚子里。
……好喝。冰凉的井水带着一丝甜味,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井水这么好喝呢?不,除了一次……师傅死掉的那一天。
一行十四人,最后只有我和佩特活了下来。
我不自觉的看着那边的少年,佩特正在同那位看上去年纪很大的老人闲聊,大概是今年的收成如何,他的嘴很甜。老人抚摸着胡须,不住的微笑着……佩特反倒是跟熟人讲话才毫无顾忌的暴露出自己的恶劣品格。
我还是有些在意吧,山洞里面只有他一个人捂着胸口挣扎着走出来的那个瞬间。
我苦笑了一下,责怪这个孩子也没什么用呐。他也是死里逃生。况且,从我这里看来,他也不是天生就是如此。
生活总是那样,逼着人们不得不改变。
之后,我们吃过了一顿普通平凡的农家饭……说是普通也有些不正确,妻子杀了一只鸡给我们吃,按道理说是庆典节日才有的待遇了。
味道也还不错,中规中矩吧。当然了,我们是付了钱的,由金主出资。毕竟也是佩特提议说到这里来的,他的关系真是遍布全国。
佩特从衣服的口袋里面掏出了一枚奥里司金币,正想递给那个丈夫的时候。
那人露出了殷切的目光,佩特犹豫了一下,一时间手顿在那里。我以为他要收回去,换一枚银币……但他没办法抗拒那个目光吧,最后还是给了。
“你看见没有。”出门上马的时候,我悄悄的对莉娜说。
“啊?什么?”
“他本来打算要收回去那个金币的。”
“嗯……嗯?”
“唉……大概你也不明白。记住了,世界上存在着规则,那就是,付出和收获是相等的。”我叹了一口气。
“佩特大人不缺这些钱吧。”
“是不缺。”我同意她的观点:“那不一样,不是钱的问题。”
莉娜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我。
可爱的女孩啊。
我摇摇头,爬上了马。
那边的阿德莱德也把注意力收回去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精灵,真敏锐啊。以前和佩特一起喝酒的时候听说过精灵的事情,还以为他在吹牛。现在看来,佩特从来不说没根据的话,真是一个诚实的好孩子。
“喂,你打算自己走掉?”一个冷淡的目光盯着我。
“哪里呢。女王大人是这匹马上最尊贵的客人,如果他能够说话,肯定会同意它正是为了等候您今天的大驾光临而特意出生的……”
“不错,我确实是最尊贵的客人,除非这匹马上还有别的客人。别浪费时间拍马屁了,快拉我上去。”娇小的女孩子毫不领情,我不就是开了个玩笑吗?
我想想看,干脆跳了下来把比阿特丽斯抱上马去。
虽然她又打又闹的,最后还是消停了。
这一带是一片谷地,种了一些小麦之类的东西,还没到收获的季节。我们就在阳光下骑行。沿着乡间的小道穿越田野。麦浪翻滚着,风吹过我的脸颊,有些刺刺的,天气冷了。不过,在晴天里,还算是暖和。
挺开心的,除了一点……那就是从什么时候队伍里面,居然都是女性了。我心里多少是觉得有些麻烦,毕竟女人啊,都是些爱添乱的东西。
田野上也有些劳作的村民,他们只是扫了一眼,就继续干活去了。对于这些人来说,最重要的只有田地里的庄稼而已。
直到夜晚来临,我们才停下来扎营。因为晚上的路上实在不安全,而且这一带离奥里斯已经有不少的距离了。
莉娜下来的时候都迷迷糊糊了,最后还是阿德莱德扶着她到帐篷里去。
“对不起。”佩特说。
“不必介意啦,我们干的就是这么危险的事情。诱拐小女王嘛。”
“我是自愿跟你们一起走的,不算诱拐。”
“唉……那种话,也得教廷那些人信啊。何况,不管怎么说,女王陛下也是一个筹码不对吗?”我叹了一口气。
“几位,我们能不能不提这些了,还不如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还要有路要走呢,直到科诺洛斯城才谈得上是安全。”精灵也是一脸倦色,连开玩笑的心情的免了。
我们没有异议,实在是太累了。守夜是按照之前的顺序轮流来,我、佩特、阿德莱德,莉娜本来也要守一下夜的……问题在于她已经晕了。
再怎么说,莉娜虽然是个菜鸟冒险者,却也有相当的自保能力,不至于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拿下了。而明显还没有12岁大的比阿特丽斯就不行了。所以我们也没有让她守夜,还是让小孩子多睡一会比较好。
定下了之后,阿德莱德老老实实的在旁边篝火旁发呆。精灵就是好啊,不用特意睡觉,只需要发会呆就成。
“可是你为什么也不睡?下一班可是你。”我问旁边的人。
“我看会书碍着你了吗?”他也不满的回答道。
“我怕你等会累到连铁罐头那“咣当咣当”靠近的响声都听不见,害得大家全成俘虏了。”
“不会的,再怎么说,我也会用这个的。”佩特把手伸出来,掌心是一个旋转的黑色小球。
“这玩意真有那么神奇?而且,你不是不能用咒术吗?”
“首先,我不是不能用咒术,而是身体的虚弱导致魔力供给不足。而这个咒术它需要的魔力不大,主要的困难是,用了这个咒术之后,就像是长了六只眼睛一样很奇怪,比如说……咒术引导……规则视野……”
不断说着专业术语的佩特,在我看来就好像变成了马卡人那样……
“哟嗬!”肤色黝黑的佩特挥舞着标志性的弯刀,头上绑着南方的头巾,兴奋的大吼,“窝,来到了勒罗斯王国了!”
你是马卡人吗?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窝,系用游泳的,用蛙泳的,游过了婆婆湖!”
什么,用蛙泳游过了大湖?
“李!李是国王吗?!”他用弯刀指着我,开心的哇哇叫。
不,国王是帐篷里面的那个……
“那!李,李系教宗吗?”
很遗憾,我也不是……
“辣!辣李一定是圣女了!”
我哪里像是圣女了……
“哈哈蛤哈,李是生李!窝找到生李辣!”绑着头巾,肤色黝黑的佩特欢呼着。
真是异常的状况啊。
“喂?喂喂?雷克你有在听我讲话吗?”
“啊,我听着呢……圣女嘛。”
“……圣女?我哪里讲到了那个?”佩特怀疑的说。
一晃神间,佩特就把头巾给摘下来了,肤色也恢复了有些苍白的白皙……这真是了不得的特技啊。
但是,他原来是马卡人吗?这真叫人有些不敢相信。
“总之,我明白了你在找圣女。”
“这不是完全没明白吗?!”
他翻了白眼,把手里的书合起来:“啊啊啊,我去睡觉了!跟你讲话真是有够烦的。”
他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问我。
“雷克,天族这个名字的意思是?”
“天族的意思?”
“嗯。”
“不就是天上来的种族吗?就因为那样才被叫天族吧。”我随意的回答说。
听到我那样说的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随即,他摇摇头,低下头来。
“不对。”
“什么对不对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被干脆的回答了。
“……明明我们还在被追杀诶。”
“正因为我们是在被追杀。”他笑了笑:“哪怕是一会,能够忘掉这件事情就好了。尤其我这样活不了多久的。”
“你怕死吗?”我犹豫着,问出了问题。
“怕啊。很怕。”
“那么,为什么不逃走呢?我知道精灵欠你人情对吧?只要你请求的话,他们就会送你去东方。等灾厄之龙找到你都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
“那样的未来是不可能存在的!”他粗暴的打断我,眼睛里充满了执念。他的眼睛往另一边看了一眼,阿德莱德也在认真听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吗?
“好吧,我告诉你们吧。”佩特疲倦的说:“我已经受够了。”
“想要逃走,逃到不管哪里去。想要扔下这一切不管不顾。我这样想过。然后?我和那些我所鄙夷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是否让自己的家族蒙羞了?我在想这件事情。”
“佩特,你已经没有家族了。”我说。
科诺洛斯王族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是最后的一粒火星,将尽的火焰无法重燃。
“我不想要当胆小鬼!”他愤怒的喊:“没错,科诺洛斯只剩下我一个人。正因为我是最后一人,所以更要恪守使命。我的先祖是因为那份功绩成为了国王。而我身为最后的末裔,绝不能辱没这份荣誉。”
现在的我,一定是露出了非常吃惊的表情吧。为什么,这个人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迫呢?荣誉这个词。我坦白的说,在以往的生活中,不管提到这个词多少次,佩特总会露出轻蔑的笑容,像是鄙夷一般。
我早该料到,他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佩特,荣誉并不能当作饭吃。何况,已经够了,你并不欠别人什么。”阿德莱德有点悲伤的劝说道。
“是那样没错。但那是别人的想法,我自有主张。科尔为什么不惜得罪摄政也要保护我,把我隐藏在学士联合会里?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刺客们呢?因为有很多人在保护我。我觉得我应该要回报这份恩情,哪怕他们没有要求我回报,但我应该那么做。”
“我已经成年了。”佩特轻轻的说:“不能再逃避了。我相信这就是命运。是的,那个怪物很可怕。我也只是普通人类,圣剑能给我多少力量?我心里没有底。我也很害怕,逃跑是一种选择,但做出那种选择的我将不再是我,那样同死也没什么两样。”
“如果我能够坐视不管的话,那样也好得多……雷克,你还记得吗?我们在怀特镇的战斗?有一个人死在我眼前。虽然并不是第一次,虽然是司空见惯的场景。但是,后来我见到了他的妹妹。我才明白,每一个人都是无可替代的。除了我,甚至……包括我。所以,虽然我并不能说的很好。我应该要去面对我与生俱来的命运。”
“我不想像个懦夫一样的逃跑,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