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阿特丽斯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上。这些湖边的石头体积还不小,哇,这块石头的苔藓好滑,差点摔下去。
“你果然在这里。”比阿特丽斯对坐在地上的人说。
“雷克告诉你的?”佩特头也不回的问道。
“嗯。”比阿特丽斯也同样坐上佩特坐着的大石头,身后就是一片树林,所以这里相当隐蔽,从城墙上是看不到的,当然,远处的大道也看不见。
“他说你最喜欢呆在亚伦湖边的石头上,一待就是一天。”
呈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湖泊。她是如此宽广,远处的山脉只留下了浅浅的倩影。悠扬如琴声的湖风吹过,碧蓝色的波浪轻舔着比阿特丽斯的鞋尖。
“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听到这里,他扑哧的笑了一声出来。这个人笑得很好看。
“除了景色不错,好玩的根本没有。不过景色好不就够了吗?”他很快收回了笑容,继续看着风景。
比阿特丽斯随着佩特的视线望去,一只飞鸟掠过水面,翼尖撩起水珠。它停在远处的木桩上,用锐利的嘴梳理自己的羽毛。
看上去就像是那个鸟人,比阿特丽斯想,那个叫希兹的应该已经回亚泽丁利了,梅丽尔是呆在他们说的那个工坊里吧,希望她没事……
似是厌倦了,那只鸟爪子一弹,扑棱着翅膀,小小的身体便跃向青空。白色飞鸟在视线中如同流星般划过,它那洁白的羽毛舞动着,渐渐远去了。
“做鸟儿真好啊。”佩特忧郁的说。
“佩特,你喜欢湖边?”
“嗯?奇怪的问题,我喜欢啊,你不喜欢湖吗?这种奇迹的造物。”他不解的问。
“我……算是喜欢吧,可是从来没有见过。”
“啊,不错,你大概是一岁的时候被母亲亲手抱着从这到亚泽丁利的吧。我知道,十年来你从来没离开那里。”
“你还真清楚。”她有些小小的恼怒,怎么她的事情面前这个人全部都知道,莫非如同雷克所说,这人真是一个活着的百科全书。
“嗯。你生气了!”他敏锐的察觉到了。
“没有生气。”比阿特丽斯倔强的说。
“哼哼哼。”他微微的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你骗不过我。嘛,你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公平?这次我就宽宏大量的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了解一下我好了——你不就是这样打算的吗?请随便问吧。”
“……”
“不打算问吗?那就算了咯。”他挑挑眉毛。
“……”好像一直被牵着鼻子走,比阿特丽斯勉强的开口了:“你为什么喜欢湖?”随便问一个问题就好,不然就像是输了一样,她心想。
“呃……一个难题。”他苦笑了。这有那么难吗?
然后,佩特晃悠着脚,看着头顶的发白天空,露出了回忆的神色,缓缓的说一个故事。
“那是四年前的迁越节……你可能不太清楚。”
四年前,佩特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学士,以十二岁的年纪。
老师的欣慰表情佩特还记得很清楚。这样,他也就能够回报老师了,虽然他用不了咒术,但是至少把老师的知识传承下去了。
他当时是那样想的。
接下来,再去马卡旅行一趟,回到里斯卡之后……不,那时候也许已经可以回绿林了。
接下来佩特可以在绿林咒术学院当一个教师,然后一边照顾老师一边整理旅行笔记。
就这样简单的度过一生就够了。
他当时是那样想的。
可是,长期的旅行生活毫无疑问摧垮了老师的身体,可以看见他越积越多的白发。是啊,他已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了,有几个人能活到那个岁数呢?
可是,佩特不明白。当时的佩特,还不明白。
在两天后,老师就病倒了。他就一边照顾着老师,一边学习,里斯卡有大图书馆。佩特一般都是早上给老师的炉里填炭火,然后去图书馆借书回来,坐在炭火旁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老师的朋友也会来看顾他,聊一些年轻的冒险故事。
当老师身体好的时候,佩特就会扶着老师,或者老师有时也会好强的撑着拐杖,两个人去湖边走走。
老师不再告诉他那些艰深的知识了,常常讲一些南特家族,和科诺洛斯家族的往事,关于那些英雄和将军的。
他就这样过了那年的冬天。
迁越节,老师难得的身体好了些,佩特就搀扶着老师一起去城外看迁越节焰火。火药笼共也不过发明了两百年,结果没过多久焰火就成了节日必备了。
城外是一片临时开辟的场地,许多小贩搭建了一些简易的店铺叫卖。佩特也自然的买了许多小吃,老师牵着他的手。在人流中,他们慢慢的走着,因为时间还很多。佩特那时候说了什么?时至今日都已经忘却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吧。
他只记得自己在喋喋不休,而老师是微笑着回应。
走过两条街,焰火突然在南方的天空爆放。人流中一阵喧哗,他们也跟着人流走到湖边。焰火是在波波湖上的一个无人小岛上放的,似乎因为火药制作技术改进的关系,所以比往常的要更盛大一点。
在波波湖的岸边,在暗淡的天空中,突然绽放了五颜六色的花火。人群喧闹,他和老师欣赏着焰火,佩特看着焰火,突然有了一个问题。
老师,说起来。我们一个冬天都呆在里斯卡了,不是说好的去马卡王国的吗?
老人也出神的望着广阔的湖面,渡过这座大湖就是马卡了。
那就等老师身体恢复再去吧。
约定了?他伸出小拇指。
约定了。老师也伸出手指。
在四年前的迁越节,跟老师约好了病好了一起去马卡游历。
……
最后还是没做到,没完成约定。
老师太老了。毕竟四十多年过去了,最后还要照顾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子,这一切都消耗了他所剩不多的精力。他本可以不用付出那么多。
只是佩特还不懂,只是当时的佩特还不明白……
他现在才明白,生老病死是世界的规律,无可违背。
“抱歉,似乎不小心讲偏了。”讲到了最后面,佩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尴尬的笑笑,吐了个舌头。
“没事……反正我也是随口问的。”比阿特丽斯摆摆手。
……沉默笼罩了住他们。
“或许,就是这样吧。”他说。
“什么?”
“你十岁那年,你的母亲送你一个怀表,从那之后,你就一直珍视着这块怀表。不管去哪里,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带着它。难道这个怀表有那么珍贵吗?”
“我想,只是因为那份回忆——因为这是你母亲送给你的礼物,因为跟你重视的人扯上了关系,这个事物才显得那么珍贵。我生命中一切重要的事情都发生湖边,所以我才那么喜欢湖——因为在湖边,我会想起以前的事。”
“而且不管世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湖水永远是幽蓝的。让人不由得沉浸进去。我倒也没有在想什么,不如说,正是在这种状况下,我反而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的看着风景。”
他轻轻的笑着。
比阿特丽斯不由得抬头看着面前的人,他成年了……本人是那么说。可是,以她来看,也不过是十五岁而已,脸上充满了稚气。从侧面可以看见他长长的睫毛眨动着。
明明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比阿特丽斯不由得在内心嘀咕着。
听雷克说,佩特是天才剑手。可是,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瘦弱少年而已。也许他是一个不错的咒术师……这样的人,要孤身打败传说故事里的怪物?比阿特丽斯有充分的理由怀疑。
“我之前稍微有一点,以为你在骗我。”她坦率的承认。
“什么?”佩特终于把脸转过来了。
“灾厄之龙的事情,因为……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对吗?我一时间,难以置信。”
“我们学士追寻的是一千年以前的事情,那才谈得上是“很久以前””他自豪的说,脸上满是得色。“不过,我明白四百年确实不短了。虽然精灵还记得,但短命的人类大概都已经忘却了。”
“嗯。”比阿特丽斯简单的回应一声。
“你还有话要说。”佩特一针见血的指出。
……
“你有把握杀掉灾厄之龙吗?”既然已经被看穿了目的,她也不再掩饰了。
“你可不是第一个甚至也不是第二个这么问我的了。我很想回答说,没问题。只是有谁会打包票呢?我当然也不会。反正,学士前辈们都那么说。毁灭圣剑早已经遗失了,除了科诺洛斯,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对抗灾厄之龙呢?雷霆圣剑和勇气圣剑都已经被证明是不行的了。”
他歪着头考虑着:“厉害的咒术师大概也不行,伊里斯可是黑暗时代第一人,这第一人的名号还是因为他在灾厄手下死里逃生才挣得的。而莉娜,虽然我觉得她以后是会比伊里斯更厉害,但还太年轻了。战士是完全无作用,例子太多了。”
佩特摊摊手:“不管有没有用,只有我了。只有科诺洛斯圣剑能够阻止灾厄之龙。”他露出了有些虚幻的微笑。
“……代价是你的生命?”那样不行。
“不错,对上灾厄之龙,我会死。那又怎样?或者说……你希望我逃走吗?那样也是可以的,我只要逃走就可以了,灾厄之龙又不会飞。如果我选择转身逃跑,精灵会帮我。他们欠我的。”
他平静的答道。
比阿特丽斯瞠目结舌。对啊,佩特还可以逃跑。但是,那样的话……灾厄之龙就会重新在世界上游荡。
“你看。逃跑什么的,是完全不行的吧?”看见她的脸色,佩特自嘲的笑着。
“可是!可是,可是……”比阿特丽斯痛苦的说:“一定有什么办法的。还有时间,只要……”
为什么他非死不可呢。
“听好了,比阿特丽斯。虽然你是国王。可是——”
佩特说。
“这个世界上,是分能够做到的事情,和做不到的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