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头虚弱不堪的雄鹿，它正在皑皑的白雪之下寻找着一切能吃的东西，然后费力地咀嚼几下把食物吞下了肚。
它是这片鹿群的最后一个成员了。
看毛色就知道此时的它已经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
我用已经快要冻僵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弓弦，屏住了呼吸，一刻也不敢放松。
“轻点，再轻点。”塞勒斯在我耳边轻声叮嘱过后，就带着已经按耐不住的尖牙慢慢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包抄了过去。
我咽了口唾沫，嘴里时不时还是会呼出些白雾。
雄鹿无精打采地抬起了脑袋，嘴里还嚼着一段草梗。
突然，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变得机警起来，眼睛睁得像个铜铃，它看向了塞勒斯所在的方向，弓起了后腿。
它要逃了！
“迪普西姆！动手！”塞勒斯喊道。
于是，我松开了弓弦，看那支箭“嗖”地飞了出去。
但是已经饿得眼冒金星的我还是只射中了它的一条前腿，它还是撒开了蹄子开始狂奔。
“去！尖牙！去！”塞勒斯的斧子几乎也在同时结结实实地砍在了它的后腿上，尖牙像扑倒了一个麻袋一样扑倒了这可怜的畜生。
我扶着一旁的树站了起来，默默地看尖牙撕咬着雄鹿的咽喉，看着那白花花的喉管露在外面，我又咽了咽唾沫。
“这一箭不行啊，迪普西姆，你水平还有待提高。”塞勒斯笑着朝我走了过来。
“和你比不了。”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和塞勒斯一起去查看我们的战利品。
“块头不小，真结实啊，怪不得能活到最后，希望安珀今天能多吃点。”塞勒斯拍了拍鹿的后腿，久违地露出了笑容。
“你再不看着点你的狗，我们就都没得吃了。”我指了指把雄鹿开膛破肚的尖牙。
“我的老伙计也出力了啊，这肉得有它一份。”塞勒斯按住了尖牙，从鹿的身上割下了一块肉丢在了雪地里供尖牙大快朵颐。
今天是我们被困在结界里的，第十六天。
我们上一次捕到猎物，是三天以前。
那是一头雌鹿，几乎已经走不动路，等于是白捡的。
个头比这只小很多，肉自然也少得多，对于一个有八个人一条狗的队伍来说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其实说这头鹿奄奄一息，我们又比它好到哪里去呢？
在猎龙失败的第二天，这一带就开始下雪了，我们发现了一些死去的鸟儿，原本以为是被冻死的鸟，可它们的身体还是温热的，而且那些原本应该早早愈合的伤口却比任何时候愈合的都要更慢。
第三天的时候甚至已经能看见大批大批的死老鼠了。
越是活跃的生命，在这结界里死得就越快。
安珀和厄齐尔也注意到了这种异常，我们这才明白，这结界的厉害之处并不是困住你那么简单，它就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嘴，贪婪地啃食着你的生命力，然后一点点蚕食着你的理智。
法师们不仅想饿死这头龙，还想加快这个过程，让这一带所有能动的活物都一起跟着衰弱而死。
如果不是我在这结界里面我几乎要称赞法师们的聪明了，用这种兵不血刃的方法对付这头巨龙可以说是十分高明了。
但是问题就是我也在里面，我也是这被牺牲的代价之一。
现在我们就是在和这头巨龙比谁活的更长。
“该死！”
我忍不住骂了起来。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骂什么，也许是我们现在这尴尬的处境，也许是那头还时刻威胁着我们的巨龙，也许是对此无能为力的我自己……
但是抱怨归抱怨，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总得打起精神来。
话又说回来，今天可以说是收获颇丰了，可是之后怎么办呢？
我看着塞勒斯蹲在雪地里肢解着鹿的尸体，思考着这个问题。
“塞勒斯，留一些藏起来，埋在雪里。”我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塞勒斯看着我，愣了一下。
“嗯，好。”
然后就又拿着刀子埋头忙活起来。
原本预计够吃十五天的粮食，实际上只吃了十二天。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得不频繁出去狩猎的原因所在。
我心里很清楚，有人偷拿了。
可是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混乱和分歧的危险远比饥饿要大，就算我指出那些原本就撑不久的粮食被偷了，又能怎么样呢？
人心散了，谁去照顾越来越虚弱的安珀？谁去看护唯一的水源？谁去保障每天保暖用的柴火？谁去布置捕兽的陷阱？
我只能一边加强对粮食的看守一边把粮食分开藏起来，知道这些食物具体位置的只有我和塞勒斯。
“盐还够吗？”塞勒斯抬起头问道。
“嗯，偏偏这个还够用一段时间。”我回答道，因为之前的经历，我塞勒斯都注意到其实调味料才是在外狩猎的人最需要的，食物和水还能就地取材，但是少了盐可就坚持不了多久了。
其实这么一想我们现在的情况比起塞勒斯以前打猎走丢的时候还是好了不少。
“没有盐安珀怕是吃不下去，说起来，安珀今天的情况怎么样了？”相当一段时间都忙着追踪猎物布置陷阱的塞勒斯很少回到营地，所以对安珀的情况并不是很清楚，每天都得向我打听。
“不太好，有点嚼不动肉，稍微油腻一点的吃了就吐，总是迷迷糊糊的。”我撅着嘴，摇了摇头。
安珀的魔法原本救了她一命，可也造成了现在这个结果——她正在一点点被这结界杀死。
不，这结界正在一点点杀死我们所有人。
这也包括了巨龙斯特鲁姆，自从那一战之后斯特鲁姆就没有再出现过，就算能找到他的痕迹也只是在猎人小屋的东边，塞勒斯推测它应该是在把之前皮埃尔和罗伊藏身的山洞作为了自己的据点。
从那天起我们在东边的陷阱和各种妨碍行动的路障就没有停过，斯特鲁姆应该意识到了这个结界的可怕之处，所以之前才极力避免和我们一群人交战，以此来节省自己的体力。
除此之外东边的树木都比较高，不利于巨龙起飞，塞勒斯也安排菲利普在树上布置了一些绳索，如果巨龙试图飞跃到西边的猎人小屋的话必然会造成很大的动静，这样一来我们也好提前做出应对措施。
“如果我们都快撑不住了，斯特鲁姆它也撑不了多久，那样巨大的身躯，要消耗的食物比起我们只多不少，它失去理智只是时间的问题，到了那个时候……”塞勒斯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你的腿好点了？”我指了指塞勒斯还绑着绷带的那条腿，之前和名为斯特鲁姆的巨龙交战时，受了点轻伤。
“嗯。”塞勒斯对着我动了动他那条腿，示意他已经没事了。
但是我也看得出塞勒斯不管是精神状态还是身体状态都一天不如一天了，否则为了抓区区一头鹿也用不着带上我，我开始担心斯特鲁姆还没顶不住，我们就已经先顶不住了。
塞勒斯像是看出了我的担忧，一边继续干活一边说道。
“快了，用不了多久了。”
“什么快了？”
“以斯特鲁姆的体型应该很快就撑不住了，接下来的几天应该会来袭击我们吧。”
塞勒斯在这方面的估算通常都相当的准确，作为猎人他就是靠这个吃饭的，通过一些细节来判断猎物的身体状况，这期间怀特也几次提议再去狩猎一次巨龙，但是塞勒斯都认为时机不成熟所以拒绝了。
“要是它不来呢？”我问道。
“那我们就主动出击，不能再拖了。”塞勒斯已经大致分割好了鹿肉，他把其中的一部分藏在了冰雪下面，并做好了记号。
安珀坚持不了多久了。
就算死在和巨龙的战斗中，也必须把安珀送出结界。
“但是你真的做得到这一点吗？”
谁？谁的声音？
我确信自己没有幻听，刚才确实是有什么人在说话，那声音既陌生，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谁？！出来！”我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如果我要躲藏，又何必出声呢？迪普西姆。”那声音从背后传了出来。
我猛地回过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我自己。
“说到底安珀不过是你满足一己私欲的工具罢了，现在这种时候还要继续带着这拖油瓶吗？”
那个“我”正斜靠在树上，双臂环胸，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你到底是谁？！这又是什么妖术？！”我拔出了剑，手却微微有些颤抖。
“安珀一天消耗的粮食已经是怀特这类重劳力的一倍了，因为几乎吃不下去所以所有她吃的东西都得经过处理，但原本就没有多少的干粮那样加热处理之后根本就剩不下多少，而且吃下去的东西也根本没有好好转化，她的身体状况也不会因此有所好转，除此之外还得专门抽人手去看护她。”
这个人在说什么屁话？
“‘这个人在说什么屁话？’你在这么想对吧？但是既然是屁话，为什么你会对安珀每天消耗了多少食物算的这么清楚呢？迪普西姆。”
“我不管你是谁，别再说下去了。”我警告道。
“我就是你啊，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谁偷拿了粮食？迪普西姆，你自己不也偷拿了吗？你从所有人的口粮里偷出了一部分，只为了救这个根本救不活的小女孩。”
“住口！”
“对自己诚实点吧，你很清楚，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我咆哮着，抓起了剑砍向了这个鬼话连篇的骗子，但是我的剑却没有击中了的实感。
“嘿！迪普西姆！”
在这吗？我抓着剑转过了身，几乎要砍下去了。
“嘿！是我，塞勒斯。”塞勒斯举着双手，示意让我冷静点。
我丢下了剑，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明明已经是冬天了，可我却在一个劲地出汗。
“伙计，你怎么了？你刚刚在和谁说话？为什么拿着剑空挥？”塞勒斯抓住了我的肩膀，担忧地看着我。
“我，我可能太累了。”我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到头晕目眩。
“你是太累了。”塞勒斯认真地说。
幻觉吗？
可是这一切未免太过真实了。
还是说这也是结界搞的鬼？
“走吧，迪普西姆，最后检查一下东边的陷阱我们就回去。”塞勒斯向我伸出了手。
我吐了口气，抓住了那只手。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迪普西姆。
我这样叮嘱着自己，跟着塞勒斯一起走到了东边树林的边上，白雪下隐藏的是无数绊索和之前猎人们的捕兽夹。
如果巨龙从这里袭击我们，势必会留下痕迹。
这个时候，尖牙像是发现了什么异常，对着雪地吠叫起来，我们赶紧过去查看。
在那里我们看见的是一种我们之前从未见过的脚印，看大小也就是头小鹿那么大点的小兽，可留在地面上的印记更像是某种鸟，但是如果说是鸟类的话这体型未免也太大了。
塞勒斯仔细的观察着，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突然站了起来。
“该死！迪普西姆，快回去！”塞勒斯朝着猎人小屋的方向狂奔不止，而尖牙则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塞勒斯，究竟是什么让你那么紧张？！”我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努力跟上塞勒斯的步子。
“还不明白吗？那是斯特鲁姆的脚步！”
“斯特鲁姆？可它明明……”
“它是个法师！”
我的后背在塞勒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被冷汗所浸透。
糟了！它把自己变小然后无声无息地飞过了我们的封锁区，我们之前针对它体型制定的对策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偏偏，偏偏它是个法师！
“快！迪普西姆！”塞勒斯催促着。
我也想更快点，我恨不得就这么飞回去。
可有翅膀的不是我们，而是斯特鲁姆。
当我们终于赶到了猎人小屋，却看见我们费力建起的篱笆，以及那间安置安珀的猎人小屋，正在大火中熊熊燃烧。
迟了，我们来的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