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百姓在走投无路之下会选择造反,注意,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中国百姓才会选择造反,如这世上仍然存在一线生机,他们就不会选择造反。
因此,造反与走投无路这两个词是紧密联系的两个词。
那么,回到当下,此时大汉百姓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了吗?
答案是:不,没有。
自建宁九年到十二年,骠骑将军府存在的四年间,刘虞拿着骠骑将军的军令让各地官府修整出了三条南北向的驰道,一条从管城经颍川、南阳至襄阳,一条经昌邑、谯县至江夏,一条从临淄过琅琊、东海、下邳接入谯县。
三条宽大的驰道宛如三条生命线般为百姓指明了逃命的方向,这些年,无数百姓沿着这里南下,于是中原及关东百姓形成了一个固定印象:家乡活不下去,就南下。
他们有了退路。
所以,只要这三条驰道还存在着,南方仍然不停止接受百姓,他们就永远不会走投无路。
那,谁还会愿意去造反呢?
刘冶他们脱离底层人民群众太久了,对造反的认识还比不得张角,至少在张角看来,此时并不是造反的好时机。
而且,从本心上来说,张角其实是不愿意造反的。
虽然他也对士族们的做法充满愤怒,对失去了土地的百姓们充满同情,但他的解决办法却是将这些百姓组织起来一起南下。
很无奈,这就是张角认为最好的办法。
而且,这些年日益庞大的黄天教里很多人都是支持他的。
因此,当刘冶这个“恩师”明里暗里的提出“推翻苍天,建立黄天”的想法时,张角思忖了几下就拒绝了。
他的理由十分勉强,是“恩师,我们去江南建立黄天之国吧”。
40多岁的张角看起来比同龄人老很多,他满头白发,身材瘦弱,背也佝偻着,此时他跪伏在刘冶面前,声音听起来略微带着哭腔。
他无儿无女,至今孑然一身。
这些年,他去过乱战的幽州,亲眼看着无数百姓为了避开兵祸拖儿带女的南下,但他们就算南下了,迎接他们的也只是更多的苦难。
而人口稠密的司隶、冀州、兖州、豫州、青州、徐州,士族子弟们使出无数阴谋手段,逼得一个个家庭离开家乡。
众生百态,宛如无间地狱。
他只能尽自己所能的帮助他们,而在这条崎岖的拯救之路上渐渐地也结实了不少志同道合之人。
他曾随着迁徙的百姓去过益州,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幅不同的画面,百姓虽然仍然逃脱不了终日劳作,但至少这里存在着希望,百姓是挂着笑脸的。
于是,当原益州刺史刘齐转任荆州刺史时,张角行动了起来,他积极地组织起百姓参加三条驰道的修整,待驰道完工后便组织百姓南下,可以说,六州百姓能有秩序的抵达目的地,张角的黄天教居功至伟。
建宁十年,他又亲自参与了洞庭县的夏收,之后,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人生方向。
在他眼里,江南、江北是两个世界,南方是理想国,北方是无间地狱。
在江南转了一圈后,他毅然决然的再次回到巨鹿,再也没朝江南看一眼,他怕自己下一次就不愿意离开了。
说实话,张角其实很符合精神领袖这个角色,他满足了信徒们所有的幻想,他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却对人亲切和善,富有智慧,能为所有人做出指引,再加上他这一副因劳累导致的残破身体,他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圣人。
张角有着巨大的威望,不仅是刘冶,就连他自己也毫不怀疑,只要他一声令下,必然天下影从。
但,真到需要他做出选择的时候,他犹豫了。
在十年前刘冶找到他的时候他就清楚自己未来的定位,当时的他也觉得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如就反了他娘的,这些年他也无数次的幻想过自己带人攻破张府,踩在张老爷的脑袋上看着他求饶的模样。
但梦醒过后,他也只能咬咬牙放弃这个幻想,比起无数百姓在造反中失去性命,他还是觉得忍忍比较好。
刘冶低头看着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大的老徒弟,眼神复杂,但他的决意是谁都不能阻止的。
他组织了下语言,语气深沉的开口:“去江南?那江北怎么办?”
刘冶的话一下子揭开了张角多年来不想去触碰的伤口,他十分清楚,只要士族们还存在一天,江北的情况就不会改变。
是啊,江北怎么办呢?
闭上了双眼,张角慢慢的趴在地上,他静静地听着大地上传来的绝望,仍然没有下定决心。
“恩师,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不是早就教给你了吗?”
“再等等,再等等”。
“不能等了,今年就是好机会,趁着洛阳空虚,我们率兵直冲京畿,将皇帝从皇位上拖下来,一举建立新朝,然后杀尽天下士族”。
刘冶的话中充满了蛊惑,其实他根本没指望张角能够成功,也没想过建立新朝,他的目标由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拥刘虞登上皇位,他们所有人都认为只有刘虞当皇帝天下才能更好。
而张角只是一介傀儡而已,虽然这个傀儡十分出色,导致一开始还在掌握中的黄天教失去了控制,但影响不大,最后只要张角能活下来,那群狂信徒想必也不会不识相。
“恩师,洛阳仍然有10余万兵马,我们不行的”。
“不,从幽州回来的兵马已经去西域了,洛阳如今只剩下大将军府的兵马,但他们贪腐、缺额严重,不足为患”。
“恩师,再等等”。
“你怕什么,光洛阳左近我们就有30万信众,加上各地的,我们有200万”。
“可是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当年陈涉能做到的事,为什么你觉得自己做不到,你难道不如陈涉吗?”
“恩师,再等等,再等等(低吼)”。
刘冶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张角,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最后,原地只剩下了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