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感谢你来赴约，谷乡先生。”
“……您的日语说的真好，韦恩先生。”
谷乡元昭招呼一声，便在餐桌旁坐下，正对着这位宴请自己的外国人，并略微为对方几乎可以说是标准的日语感觉到惊讶。
穿着黑衣白手套的使者立马端上作为前菜的冷盘，面包，甜番茄，酱汁，草莓，零落有致，像是大师手下规划出来的油画。身为COVER株式会社的董事长兼总经理，谷乡当然也参加过不少宴会和晚餐，只是从这冷盘上一瞥而过，他就知道这家餐厅不是什么顶着“法餐”名头的日本餐厅，就像眼前这个黑发蓝眼睛的外国人绝不是什么没底子的门面货。
——当然，要是谷乡只看盘中之物来对别人评价的话，那也得算是瞎了眼。
男人顺势将视线上移，映入眼帘的是对方优雅完美的微笑，那简直就像是习惯了走在聚光灯下，哪怕记者从下巴往上拍都只能拍到无可挑剔照片的国际巨星——不如说，如果不是明知道对方是来投资的企业家，谷乡肯定会以为他是好莱坞的影星——而搭配着这份处变不惊的优雅容貌的，是定制西装、手工制作的石英表、看起来随意却显然是名师打理的头发、有着海盐尾调的杉木香水，以及一张让人无论如何都生不起恶感的笑脸。
这是个温和的人。
谷乡元昭如此想着，将手掌移向盘中。
“韦恩先生，您今天约我出来，是……”
“叫我布鲁斯就行，谷乡先生。”
和那位著名的超级英雄有着相同姓名的男人将红茶茶杯顺时针转了半圈，吐露出像是被调和而成的温和声色。
他说话的时候必然看着你的眼睛，看着你的瞳孔，就像是在和你坦诚相对，而你也能够感受到真切到他的坦诚。
这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你明知世界上不会有免费的午餐，但是却还是能够闻到那蛋糕的鲜香，而且不管怎么去试探，都能够感觉到那美味珍馐的存在，那你就不得不去怀疑，对方到底有什么盘算了——特别是当你面前的这个男人在半年不到的时间里就创造了一个巨无霸企业的时候。
“布鲁斯先生，恕我失礼，”掰下一段面包，谷乡用它在盘子上画了一个短短的弧度，让它沾上了点酱汁，“据我所知，你是美国人，对吧。”
“没错，我来自纽约，也可以说我是来自‘哥谭’，就像是……你知道的，就像是蝙蝠侠一样。”
布鲁斯开了个玩笑，他并不介意自己和某个漫画角色同名。谷川也听说过，有些疯狂的漫画爱好者会给自己的子女取漫画角色的名字，而那样的孩子肯定会不停被其他同龄孩子开玩笑——想来，这位布鲁斯先生也经常被人开玩笑，然后习惯了吧。
谷川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直抒胸臆。
“像你这样的少爷，不是在商海当中翻涌，就是该在美人的臂膀里徘徊。而不论是商海还是女人，美利坚都是比日本更适合你的战场——为何，你会想要来日本，找上我这个小小的制作人呢？”
谷川元昭是真的对这点有所不解。
老实说，在接到布鲁斯•韦恩的邀请函时，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眼前这位在美国叱咤起风云的商人新贵，而是那位漫画人物——对一直都很务实的谷川来说，有人借布鲁斯这个名字来开个玩笑的概率，可要比几乎要把手和支票本伸到白宫的布鲁斯来日本见自己要大的多。
没道理啊。
就算到了现在，谷川也搞不懂这事。
日本比起美国来说，还是太小了。
如今已经不是日本人齐呼“买下美国”的年代，就算经济体还算是能够维持着国内的运转，但和蒸蒸日上的世界灯塔比起来，这里流动的钱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盏台灯。
布鲁斯作为如逐光的飞蛾一般追逐钱财的资本家，怎么会把视线投向日本？就算投向日本，也不可能盯着谷川搞得这些小打小闹啊。
布鲁斯•韦恩到底看中了什么？
“你最近，制作了一个叫做hololive的企划吧？我对它很有兴趣。”
布鲁斯揭开了谜底。
适应生端来了香甜的浓汤。
汤的香味正好，布鲁斯的话也很诚恳。
而谷川脸上却露出了因难以置信而扭曲的表情。
“……请不要开玩笑了，布鲁斯先生。hololive的那些孩子辛苦直播一个月赚来的钱，可能还比不上您随手点的一道浓汤，而我们hololive的体量也绝不会引来像您这么大的资本入场。如果不愿意说出你真正的目的，直说就好了。”
布鲁斯前后搅动碗中的浓汤，始终保持着勺口不露出汤面。
即使是谷川说了这么多，甚至是略带攻击性的挑衅出声，布鲁斯依旧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你从他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他的心情是否有所波动。
但不管怎么说，他的声音都没有波动，依旧温和如水。
“那么你就想错了，我看着的不是现在这个不到一亿美金的vtuber圈，而是看着它蕴含着的可能性。”
可能性。
这真是一个美妙的词汇。
筹措资金的时候，谷乡不止一次对投资者说过“要相信vtuber行业的可能性”……只是没想到，这次换成他来听这句话。
在感慨状况变化如此奇妙之前，对布鲁斯那暴风般的崛起有所耳闻的谷乡垂下心神，认真的请教着这位驰骋于商海当中的前辈。
“您说的可能性，是指……”
“以现实中存在的人类，驾驭并非真实存在的虚构角色。”
布鲁斯并未藏私。
就像是在面对着自己的弟子一样，这个男人从最底层开始解剖“虚拟vtuber”这种存在的优秀之处。
“IP……吗？”
谷乡喃喃自语。
但是，他从未想过将每个虚拟vtuber的背景设定，单独作为一个IP来运营。
“……单单只是虚拟vtuber的话，是不可能形成像是《龙珠》或是《精灵宝可梦》一样巨大的IP。粉丝们并不是对vtuber的各种设定感兴趣，而是对背负着这些设定的中之人扮演出来的那个人感兴趣。”
谷乡并不是天真的孩子。
他之所以会选择进入虚拟vtuber这个行业，是因为他了解虚拟vtuber这个行业。
以日本现在的vtuber市场来看，这充其量不过是小众中的小众产业。别说和闻名于世界的《龙珠》或《精灵宝可梦》相比，就算只是一本厕纸轻小说被三流动画社动画化引起的余波，那也远大于大部分vtuber费尽心思做出的企划所引起的波澜。
这也是必然的。
即使是那位将虚拟vtuber这一概念引导出来，可以说是“一切的源头”的哪一位vtuber，也不过是在不久之前才于主频道登录了200万人的“粉丝”而已。
而精灵宝可梦一个月的“销量”是多少呢？
1469万。
一千四百六十九万。
不是只是点击一下就可以放着不管的粉丝登录，而是确确实实要拿出金钱去购买的游戏销量。
这就是差距。
如此巨大的差距客观存在着，谷乡不可能对其视而不见。
而且。
即使真的有着“让hololive比肩《精灵宝可梦》”的可能性存在，谷乡仍然觉得这个交易不可接受。
“说到底，虚拟vtuber的设定不过是类似锦上添花一样可有可无的东西。我根本就没指望她们能够一直遵守着背景设定，扮演不像他们自己的别人——而你却想要用哪个背景设定来覆盖掉他们自己的个性?我不能接受。”
第三道菜是鱼。
煎的正好，烟雾缭绕。
谷乡自觉失言，只能低下头，沉闷的切割起鱼肉。
……他并不是个理想主义者。
不如说，正是向着现实妥协，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成为运营“真正的偶像”的企业之后，他才会选择退而求次，选择成为虚拟vtuber的运营。
他已经在追寻理想的道路上后退了。
但是。
这不代表着，他会为了自己，选择让别人后退。
所谓人者，皆为星辰。
每个人都是天上闪耀的星星，hololive的虚拟vtuber们当然也是。也许他们没有歌星或是明星那样闪闪发光，但是他们也是各自闪耀的星星，有着属于自己的光芒。
为了自己的利益，让他们闪烁起人造的光芒这件事……
谷乡元昭，不能接受。
“……我明白了。”
布鲁斯·韦恩没有进一步逼迫下去——与之相反，他就像是漫画故事里的蝙蝠侠一样，从西装口袋里取出手机，瞥了一眼，然后举重若轻的找了个借口。
“抱歉，美国那边出了点小事，”布鲁斯不动声色的摆出完美态度，从桌后撑起身子，“请享受晚餐，关于hololive的事情，我们下次再聊。”
“那里的话，是我这边唐突了。”
该不会他真的是漫画里的蝙蝠侠吧？
谷乡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后又被这个理智的男人给掐灭了。
怎么可能，这又不是小说。
谷乡元昭理所当然的这么想着，然后就坐了回去，静静的享受着适应生为自己端来的九道菜品。
但是。
他的脑海里，他那理智的脑海里，果然还是不自觉的开始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