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裹在厚重袍服下的高大怪物,曾给我留下了很深的映像:
它们被那些披着黑袍的暗术师,也就是黑刃剑士,称之为“溺死者”。
虽然我不知道它们的那身袍服下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和它们交战的帝国军队究竟是如何死去的,但毫无疑问,以我们这些残兵败将,还有一大堆小孩拖累的队伍,显然没法和那些怪物相抗衡。
“快走,快点找出路,”我催促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一次,我们的队伍要出现减员了。”
“不祥的预感?亚特莉丝,你懂占卜术?”梅莉皱起了眉头。
“不懂!但是,请相信我,我的提醒绝对是有据可循的!”
在那股神秘信息流的作用下,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梦境是对危险的预知信号……然而现在的我,却没法和梅莉她们讲清楚。
“大家,努力跟上。”小莫拉起了一个揉着眼睛的孩子,“亚特莉丝姐姐要带我们离开了!”
小莫与埃提乌斯维持着孩子们的队列秩序,而格莱娅小姐则照顾着那些因体弱而有些跟不上队伍的小家伙。而梅莉则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以巫师的明炎照耀着前方的道路。
老头子咳嗽一声,从我这里要来了“封印物”活地图,率领着几名老兵,在前方带着路。
我们在这些上了年纪的骑士身后默默地跟随着,在如此紧张压抑的环境中,没人敢多嘴说些什么。
在这一片寂静昏暗的岩洞里,偶而能听到岩壁中渗出的水滴落地面的轻微声响,以及脚步声与轻微的咳嗽声。
“亚特莉丝,能听见我说话吗?”
在我来到队伍最尾时,埃提乌斯他突然叫住了我。
“怎样?”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迷路了?我暗自嘀咕——无论是在梦中发动的危险直感能力,还是老骑士拿着的那个被称为是“封印物”的“活地图”,都能让我们找到通往地面的道路。
“是啊,我们可能要被困死在这里了……要么就是被怪物活活吃掉。想好遗言了吗,埃提乌斯?”
在听到我苦中作乐的自嘲自讽后,埃提乌斯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补充道:
“如……如果我们真的走不出去了,亚特莉丝,我想向你道歉。”
埃提乌斯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咬牙切齿地说道:
“很抱歉,在和你生活在康沃尔镇的十几年里,没能给你留下美好的映像,我……我伤害过莫蕾娜,伤害过你身边的人。
我想,如果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你也一定会深深地怨恨我吧……”
“哦……”我淡淡地回应了他。
“如果可以的话,亚特莉丝,如果真的遇到了危险的话……”埃提乌斯他停顿了一下,“我希望,我希望可以为你争取一点时间……这样的话,我努力想要引起你注意力而做出的傻事,给你留下的不会全都是糟糕的映像吧……”
……
儿时那些曾被斤斤计较的陈年旧恨,放在随时都会死的环境之下,现在听起来却让人感到又好笑又心酸。
“我……哼,那我原谅你了。”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可你欺负小莫的那笔帐可不能就这么一笔勾销!”
“呵……”埃提乌斯苦笑。
“如果我们能够从这里一起活着逃出去,我要去高卢,去找我爸爸的军团。
等我功成名就之日,一定会回来娶……”
“安静!”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一声断喝打断了埃提乌斯的话,在老兵们的背后轻声喊道:
“大叔,稍微停一下……我好像听到背后有什么动静……”
“有动静?”打着灯光的梅莉皱眉,“你的感觉可靠吗?”
错不了,越来越近的蠕动声令人作呕……也许在下一个拐角,这些被称为“溺死者”的怪物就会突然拦在我们前方的道路中。
“唔……”
走在最前方的梅莉,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谁!”她低喝一声。“别那么藏头露尾的,给我出来!”
虽然已经鼓足了勇气叱喝黑暗中的不明之物,然而梅莉发颤的声音出卖了她心中的恐惧。
在犹豫了片刻后,梅莉高举着手中的巫师之火,大着胆子凑近了发出奇怪声音的隧道。
她将灯光打入了岩洞中,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洞内的景象。
一开始,梅莉她表现的很正常,她将橡木手杖探入了洞穴内,轻轻地敲了敲渗水的岩壁。
然而在梅莉试图将巫师之火探入更深的程度,想要看的更清楚时,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似的浑身一颤,慢慢地扭过头来,担忧地望了我一眼。
“这……这条路我们绝对不能走了。”
梅莉咽了口唾沫,“骑士长爷爷……”
然而话音未落,洞穴中便啪地一声,闪电般地弹出了几条紫黑色的触手,缠绕上了梅莉的肩膀。
“不!不要!”
那触手的力量是如此之大,几乎一瞬间就把梅莉的上半身拽入了洞穴之中。
梅莉拼命地挣扎着,如果不是她的手杖勉强卡在了洞口之外,肯定已经被触手扯入了洞穴之中。
“战技——断钢一闪!”
说时迟那时快,当我们还在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时,一位民兵联防队的老兵在第一时间在第一时间闪身而过,那紫色的的触须在骑士剑的全力斩击之下全数折断。
死里逃生的梅莉惊魂未定,脸无血色的跑回了我的身旁,紧紧地拽着我的袖子,就像做噩梦的小女孩紧抱着布娃娃那样不愿松手。
“亚特莉丝,那条路绝对不能走了——快走!让我们离开这里!”
在听到了梅莉的语无伦次的警告后,我们所有人都不敢怠慢,紧跟在老骑士长的身后,冲向了黑暗深处。我们等待着那位掩护梅莉逃脱的老兵赶上来,把年龄小一点的孩子推向前方,为整个队伍殿后。
然而就在这时,我却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怒吼与挣扎声,是人在困境之下绝望的怒吼。
当我下意识地扭过头时,眼前的一幕让我攥紧了拳头:
为梅莉挡下了怪物追击的老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大半个身子已经被无数密密麻麻的触手拖入了岩洞中。
他奋力地攀住岩壁,手上,肩上,到处都是血,而鲜血更是刺激了那些紫黑色触手的凶性,尖锐的钻头已经刺入了皮肤之内,一抹猩红顺着紫黑色的吸管,飞速地流入了不知位于在处的本体。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与怒吼声重重地击打在我的心头,刀剑撕裂血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骑士长大人!我们得救他,”我冲老骑士长的背影喊道。
“大小姐,你别管我了!”被触手困住的老兵已经没了手中的剑,大半个身体都已经被吸血的触手抽到发青,发白。
“畜生,你们以为徒手的骑士就没有战斗力了吗?”在失去了手中的武器后,老兵索性放弃了挣扎,死死地咬住了挣扎着想从洞穴里爬出来的触手!
怪物紫色的血液,犹如深海生物的体液,只一滴便如腐蚀性极强的酸性毒液,落在脸上便是深可见骨的伤口。
“大小姐,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在,还能为你拖住那些东西一会儿,但很快我就要去见尤瑟将军了,你机灵着点,让我在地下对你父亲有个好的交待!”
“你想干什么!”“不要!”
我和梅莉向黑暗中大声喊道。
即便气管已经被剧毒的血液所烧蚀,这个豪勇的老兵还是用破碎的嗓子吼道:
“大小姐,你就大胆地向前走啊,一直往前走,别回头!”
黑暗中一道破风声响起,一条锋锐的触手扑向了我们的方向,我心中一惊,以为自己注定是要死在这里了。
“给我回来!”
下一个瞬间,老兵拼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触须的躯体,把它拖回了黑暗之中。
“大小姐,你大胆地向前走!”
不忍心再看下去的梅莉将巫师之火的光源移开,不愿让我目视眼前残忍的景象。
我继续向前走,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我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只有回荡在岩洞里的的狂笑声与怒吼声。
一路向前狂奔,我们终于追上了前面的人,赶上了逃脱的队伍。忽然,身后的笑声戛然而止,老兵的声音消失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待我们!”
梅莉压抑着的抽泣声响起,在七岁那年后,从来没有哭过一次的梅莉,她终于落下了眼泪。
“呜……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妈妈,伊格莱因阿姨,我们的家……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梅莉痛苦地摇着头,巫师之火在半空中摇曳着,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一直在前方带路的骑士长爷爷无言地举起剑,那把破旧锈蚀的宝剑尖端,亮起了晨曦般的微弱光芒。
良久,他开口道:
“战争总会发生,而我们只能选择接受。”
骑士长爷爷淡淡地回答了梅莉的问题。“这个道理,还是年轻时尤瑟将军告诉我的……大小姐,我们早就有这样的觉悟了。”
整个队伍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地挪动着。而梅莉那往日如星星一般好看的眼眸,此刻却变得空洞无神,像是失掉了所有的灵魂。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脸上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我想,也一定很难看吧。
也许是看到了我现在的样子,想要安慰我,莫蕾娜悄悄地来到了我的身边,拉了拉我的手:
“姐姐……伊格莱因妈妈说过的,无论遇到多难过的事情,都要学会对这世界微笑以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