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番辗转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了岩洞之前,在黑暗的入口之外犹豫不决。
“这里,好暗,好可怕。”
小莫的脸色惨白,紧紧地捏住了我的衣襟,
“乖,不怕,没事的。”
我拍了拍少女的脊背,“丫头,不要再抱着那个了——太沉。”
“我不!”
小莫执拗地摇着头。
“这是,这是爸爸最后的遗物了……”
好吧,这小丫头果然和我最像了。一旦认定死理就绝不罢休……
我们站在岩洞里,最后一次集体回望了生活过许多年的小镇,看着它最后的火焰逐渐变的微弱,看着高高悬崖上的廷塔杰尔城堡倒塌。
很快地,就连最后的火焰都熄灭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点点念想都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我和梅莉走到了队伍的最前列,依靠着身旁梅莉的秘术光源摸索着走向前方,小心地搬运着受伤的老骑士。
我想,除了梅莉之外,大概无人能看到我是否流泪了吧?
“不知道这条路是否有尽头,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从这里找到出路——各位,向龙神祈祷,但愿巴哈姆特能保佑我们……”
——————————————
“呼,呼……真是无比的可怕啊……那些东西突然就疯了,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是白龙王大人的力量失控了吗?”
“鬼知道!这会儿咱们赶紧离开这鬼地方,报酬财宝什么都好,我们全都不要了。”
两个凯尔特掠夺者气喘吁吁地跑出了镇子,就像是背后有什么恐怖无比的东西追逐着他们一样。
而事实上,实际情况也确实差不多就是如此。
在地面上出现了代表献祭的火焰印记后,那些狰狞可怖的触手与阴影扫平了这里的一切,吞噬着所有事物。
无论是入侵者还是康沃尔镇的本地人,全部成为了祭品的一部分。
这些阴影与触手,还有那些高大的怪物,它们是“神”收取代价的眷族。
所有被刻印的生物,都将会成为眷族的圣餐,填饱它们永无止境的胃口。
“诺!这里有个岩洞,就从这里走吧!”
在甩脱了身后追击而来的触手之后,两个掠夺者士兵发现了这处岩洞。
“看!这么多脚印,说明还有人也是从这里逃出去的,我们应该也能从这里出去,你说对吧?”
“对,没错。”
两个胡子拉碴,头发蓬乱的强盗彼此击掌庆贺,便向着岩洞深处走去。
他们没有发现,自己的后颈处正有着诡异的刻印,正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在他们离开洞口不久,向着更深处逃去之后,阴影般的诡异生物也追逐着它们的气息,来到了洞口之中。
稍微停顿了一会儿,触手与阴影便追逐着注定难逃一劫的猎物,蔓延向了更深处……
——————————
“让我们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我放下了手中的担架,筋疲力尽地坐在了地上。
“唔……”
梅莉也一屁股坐下了,正前方悬浮着一团法师之火,淡淡地光源照亮了黑暗的洞穴。
“大家,都还好吗?”我问道。
显然不好。
“呜……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孩子们中间响起了哭声,在最开始只有一个,随后便像是传染病一样,呜呜地哭声此起彼伏。
就连埃提乌斯,我们队伍里最大的男孩子,在这种氛围下也湿了眼眶——他的家人,恐怕也已经在先前的袭击中凶多吉少了。
队伍里弥漫着绝望悲伤的氛围,整个石洞里都回荡着悲戚的哭泣声,一时间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别哭了!姐姐一定会带大家逃出去的!”
小莫霍然间站了起来,朝着孩子们大喊道:
“我们的爸爸妈妈为了让我们逃出来,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你们在这里哭哭哭,是想让他们的牺牲白费吗?”
小莫咆哮着,眼中噙满了泪水——但她还是强行忍住了,没有哭出声来。
丫头……
在震慑住了小家伙们之后,小莫摇摇晃晃地来到了我的身旁。
原本美丽的金色双马尾像是一夜间失去了所有光彩,杂草一样干枯蓬乱。
“姐姐……”
一直抱在怀里的头盔落在了地上,她重重地跪倒在地,小脑袋靠在了我的肩上。
“宝贝,对不起,对不起……”
从小未感受过母爱的小女孩,如今却连父亲都没有了。
让这么小的孩子在一天内面对失去家园,失去父亲的痛苦,这是多么悲惨的一件事。
看着小女孩怀中抱着爸爸的头盔,还有她跨在腰上装满糖果的小布包,一阵心酸揪紧了我的心。
“小莫……没有爸爸,没有妈妈……从此以后,我和你梅莉姐姐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了,好吗?”
一直表现的很坚强,安抚着其他孩子跟上队伍,像个小大人一样维持秩序的莫蕾娜“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趴在了我怀里,抽泣着:
“亚特莉丝姐姐……你和梅莉姐姐就是我最后的亲人了……”
在稍事休息了一段时间后,我们继续踏上了前进的道路。
只不过,前方的隧洞很深,很黑,路也难走。三步一岔,五步一拐的岩洞曾让我们几度陷入了死路之中,不得不退出阴暗的山体缝隙,寻找新的路途。
“亚特莉丝……我好累。”
在行走了接近三四个小时之后,梅莉她脸色惨白,召唤出的巫师之火也变得越来越弱。尽管在这一路上一直和保护我们的老兵轮换着运送骑士长爷爷,体力与精神也已经到达枯竭的极限了。
“没有光源了……这样走是走不出去的……各位,让我们缓一缓再上路吧。”
“扑通!扑通!”
接二连三的倒地声响起——已经疲劳了一整夜,奔波了一整夜的孩子们躺下来休息,几乎刚刚斜靠在岩壁上躺了下去就进入了沉沉地梦乡中,陷入了沉睡之中。
都睡了啊……也不知道白龙王的军队会不会趁机追上来。忧心忡忡的我抱着的膝盖,怎么也无法入睡。
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蓦然间找回的三岁记忆,康沃尔镇的袭击与大火,“陌路人”,“流浪者”……
还有母亲拼死为我断后也要让我拿走的事物:父亲的佩剑,母亲的戒指,接二连三的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梦中的蓝衣小姐姐究竟是什么人,她给我喝下的药剂又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在那一天过后,我能从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傻子变成话多到停不下来的小话痨?
父亲的佩剑……刻印着的那一串拉丁字母:HXNDMJDTMKDTDT,又具备着怎样神秘的含义呢?
“咳咳……大小姐……”
空荡的岩洞里,痛苦地咳嗽声响起。胸口中剑的老头子似乎醒了过来。
粗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顺着声音的来源,我摸索着来到了骑士长的身边。
“老色……骑士长大人,你这会儿还疼吗?”
“呵呵,大小姐……这世界上只有死人才感觉不到痛……”
“我……”
沉默了片刻,我低声道:
“以前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让你受了那么多罪,让你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来跑去的……我给你起的外号,我对你做过的那些恶作剧——也不知道该不该请求你的原谅,只是想在这里对你说一声:
爷爷,对不起。”
此刻的我,看不清老骑士脸上的表情。
在黑暗中,一双结着厚厚老茧的粗糙大手摸了摸我的脸蛋,慢慢开口道:
“这辈子我打过很多仗,追随着你的父亲尤瑟利乌斯将军,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很多的地方。
可惜,每一场我参与过的战斗,却总都是败仗。
阿尔托莉雅啊,我的大小姐。作为你父亲的近卫骑士,他生前最后的一场战斗是我这辈子唯一赢得过的一场战役……可也正是因为我,你的父亲才会死在战场上……大小姐,对不起,老头子在这里向你赔罪了。”
“爷爷,其实你不用对我说这些的……”
我把老爷子粗糙的手按在我的脸上,安慰着他。
“呵呵,大小姐,别担心我会就这么咽了气……
我会……一路守护着你,直到有光的地方。所以,我还不会在这里倒下的。”
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粗糙的羊皮纸,塞入了我的怀中。
“大小姐,这是我所持有的‘封印物’,它也被叫做‘活地图’。
以前正是凭借着它的功效,我才能一路找到你的踪迹……不过,在使用这件道具的时候你要万分小心……”
封印物?
接过了羊皮卷,我将它展开。
在黑暗中,发出幽幽蓝光的线条与点在地图上如活物般攒动着。
当我紧握着地图时,眼前出现了一种幻觉:自己仿佛是处于一种超然的视角,错综复杂如迷宫般的地洞全貌,一瞬间便能尽收眼底。就像是在玩《饥荒》之类的游戏时开了全图挂一样。
“等到需要的时候再用。不然会招来不友好的窥视。”老爷子微笑着合上了我手中的羊皮卷。“现在,我要睡一会儿……做个好梦,大小姐。”
……
在老骑士长睡着之后,疲惫的我也陷入了混乱的梦境之中。
我梦到了孩子们,老骑士长,穿行在漆黑的隧道中。
黑暗蠕动着化为扭动着的触手,在深暗之中的一片黑暗与大雾之中,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在我眼前翻动着:
那是梅莉的脸,小莫的脸,,母亲的脸,我自己的脸……甚至,还有格莱娅小姐的面容。
他们在黑暗中嗤笑着我们,引诱着我们投入伪物的怀抱之中。
前方,骑士长高举着手中的利剑,光芒在他的剑尖闪耀,宛如照亮夜晚的火炬,等待黎明的守夜人。
“大小姐,一路走好。
我们的故事,永不落幕。”
老爷子微笑着向我点了点头。
剑尖上黎明般的光芒越来越明亮,而老爷子的身影,也渐渐摇曳着消散在了黎明的光芒中。
“骑士长爷爷!”
这个梦境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在我从梦中猛地醒来时,惊呼声吵醒了怀中抱着的梅莉。
“亚特莉丝,怎么了。”
她揉了揉眼睛,悄声问我。
“我梦见……”话音未落,却戛然而止。
在漆黑幽邃的通道深处,传来湿粘的爬动声。
就好像有无数的软体动物正沿着冰冷的岩壁,挨个寻找着我们的藏身之处。
“那……那是!赶紧离开这里!”
我瞬间回忆起了梦境中的情景,心提了起来:
“那些说不出到底是什么鬼玩意的怪物——马上就要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