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足20平的狭小办公间塞进了两名成年男子和大量办公器材,电脑机箱与空调的轰鸣交相呼应,香烟与滴答的鼠标按键声缭绕其间。
张瑜将身体瘫在椅子上,右手小范围地活动着。与僵硬的脖颈不同,浑浊的眼球是全身动作最频繁的器官,在凹透镜后面活跃地转动。
即便偶尔有人经过,张瑜也全在不在意,神情颓废专注,如早年报纸上的网瘾少年,只可惜张瑜现在比自己第一次泡网吧时大了两轮,辛勤劳作的对象也从公会变作了老板。
“我完成了!”
听到对桌的年轻人发出了解脱的声音。张瑜这才有了反应,不过只是动了动喉咙,身体的其他部位仍然毫无动作。
“跟王叔说一下,我加班,钥匙放前台柜子里,我锁门。”
对桌同事会意,安静下班。
香烟、电脑、让生理曲线反曲的颈椎得到支撑的靠椅,再去除掉名为同事的干扰项,张瑜的有效点击频率又提高了20APM。
“滴铃铃铃~”
老式座机的铃声毁掉了张瑜的接近职业电竞选手水平的手速。
“滴铃铃铃~”
第二声铃响,张瑜将空香烟包捏成了团。
“滴铃铃铃~”
第三声铃响,张瑜起身,并顺手将纸团砸进了垃圾桶。
第四声铃没有响起来,张瑜接起电话。
“咳咳……您好,这里是堂彩视觉工作室。”
“……”
“……”
“哒”并不是对面回复,而是张瑜的右手食指在前台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在第四声“哒”之后,听筒的膜片发生震动:“你是张瑜吧?”
张瑜的食指停在了半空。经过电话失真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转了几圈,提取出[女性]、[低沉]两个关键词后,又比对了记忆中的角色,张瑜得出结论:
“抱歉,我这边效果不好,听不出您的声音,请问您是?”
“没关系的,你不认识我的。”
“哒”张瑜的食指重新与桌面碰撞。
“那请问您来电是?”
“你知道今天园区检修,要全面停电吗?”
“b……”
贴在前台墙上,以【断电通知】四个字开头的纸张,在张瑜的喉咙挤出第一个字节时,映在了他的眼球前的凹透镜上。
“……抱歉,我这就锁门离开。”
“不,锁好门,不要出去,一会我们的人过来,我会再打给你。”
出乎意料意料的回答可以和麻烦画上等号。加班也是不可能继续的,随时可能断电的情况,数据损坏更加恼火。
得想办法回去加班!
得出结论后,张瑜略带试探地询问:“您是物业吗?请问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不,我并不是物物业人员。我是蝶月山,是个主播。”
张瑜的大脑将【主播】两个字分解为了【顾客】和【同行】两个词。由于两个词所能触发的回答差异过于巨大,以至于张瑜无法轻易的做出决定,依旧小心地询问。
“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是主营怪谈这一块的。在你们园区有一个比较著名的怪谈。”
“怪谈?”
张瑜是知道的,在这个园区确实有一些关于社畜的怪谈。他奇怪的是怎么会有主营怪谈的主播。
但蝶月山似乎会错了意,向张瑜解释到:“怪谈的大体内容是:当发生大面积停电时,会有员工从楼梯上摔下,折断脖颈而亡。”
“……你们找我是为了这个怪谈?”
“是的。”对面的回答替张瑜划掉了【顾客】这个选项。
“抱歉,我不打算参加节目,感谢您的来电,再见。”
用处理骚扰电话的速度挂上了电话,话筒落下的声音如同世界的静音键,在挂下的那一刻,张瑜疑惑地掏了掏耳朵。在感受到小拇指与耳道摩擦的细微震动后,他松了一口气。
托现代化办公的福,张瑜只需带一个U盘,而不是一大包纸张。托现代化办公的福,家有了【临时办公室】的别称。
张瑜熟练地收拾好东西,来到前台控制区,按下了开关。在失去视觉的瞬间,手指本能地再次按下了开关。光明重新恢复。
“怎么这么黑?”
繁华的都市,永远都有燃烧社畜生命的光亮……
除了停电。
在见识到违背“常识”地黑暗后,张瑜猛然意识到,这栋大楼,甚至是这片区域,已经没有人了。
除了自己。
伴随着心跳声一起泵入张瑜脑海的,是片刻前女性的话语。
“当发生大面积停电时,会有员工从楼梯上摔下,折断脖颈而亡。”
前台冰冷的白炽灯透过玻璃门,在墙上留下两块模糊的惨白区域,被拉扯得变形的人影在黝黑的边缘摇曳。
“啪!”
张瑜猛的跺脚,力量大到小腿肚子微微颤抖。走廊温暖的橘色灯光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亮起,将门前照得透亮。
“什么都没有。”
除了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
“我不参加你们的节目,不准拍我!”
张瑜先是小声的说了一遍,而后,向着摄像头挺直了身板,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回应他的……
什么都没有。
张瑜这回拿出了手机,打开照明。犹豫了一下,等走廊的灯熄灭再一跺脚,重新亮起。张瑜这才关掉了前台的灯。准备锁门离开。
张瑜一边拿着手机,一边试着大门的钥匙,声控灯的光将张瑜的影子投在了前台,恰如迎宾员一般。
声控灯的时间很短,还没等张瑜找到正确的钥匙,就熄灭了。
好在这次有手机灯,虽然范围不大,但却够亮,即便被铁质的门锁挡住了大半,余光也足以将前台的空间照亮,甚至连前台影子都清晰了一些。
“啪!”
一跺脚,声控灯再次亮了起来。
张瑜有些感慨,自己刚上班时的相机,用的是镁光灯,只能短短的照射一瞬间,而现在的手机,长时间照明也毫无问题,亮度搞不好还比自己用过的那台老相机更高。假如要是用老相机的灯,一闪一亮的交替着,恐怕比完全黑暗还要恐怖,至少他看过两部以上的恐怖片,有这么闪烁中出现什么怪物的场景了。
“咔嚓”
钥匙终于对了,张瑜的嘴角微微上扬。正欲转身离开,冷汗淌了下来。
影子?
张瑜的眼珠死死盯着自己在前台的影子。
在声控灯下,投射的影子并没有问题,但是……
手机灯?
手机在自己前面,怎么可能照出自己的影子?
[什么都不要管,快点离开]
大脑向着四肢发出了指令。
然而声控灯熄灭的速度超过了神经元传递信息的速度,瞳孔比肌肉更先做出变化。好在眼皮在闭合的前刹住了车,让视网膜获得了足够的信息。
手机灯的照射下,前台……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视觉残留?
用粗糙的手指搓揉着干涩的眼球,挤出些许泪水。重新睁眼,确实,什么都没有。
“也许该买个番茄钟提醒自己用眼卫生了。”
张瑜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掏出打火机,摸向上衣口袋,却发觉口袋里空空如也。香烟在接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抽完了。
“噔↓噔噔噔噔—”
就在张瑜把用眼卫生的念头扔进脑内回收站的功夫,电脑开机的音效震动了张瑜的鼓膜。虽然那声音极为微弱,但在这死寂的环境中,分外清晰,那来源正是与张瑜隔着一个玻璃门的办公室。
客户的资料和自己半个月的工作成果,那是堪比社畜生命的东西。
扭开门锁,推开大门一气呵成。打开前台的灯,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办公室。
在门口,便可望见,自己的办公室,那屏幕前,似乎有着一个身影。
有人在偷资料!
手掌捏成拳头,锤向了墙壁的开关。
“你……”
破口大骂的指令正在声带震动,却被眼前的景象叫停。
什么都没有。
白炽灯的照射下,什么都没有。
那人影?
坐在自己椅子上的人影?
张瑜再一次按下了开关。
人影出现了!
然而那是身后前台的余光撒向自己,所形成的影子。
张瑜再次打开灯,环视四周。
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自己刚刚关机点到旁边的重启。被自己的疑神疑鬼所逗笑,张瑜摇摇头,关上灯,准备离开。
然而当张瑜的身体让开了背后灯光的路径,一抹亮光刺入了眼角。
“啪”
这是灯泡在半分钟内第三次亮起了。
张瑜一步就跨到桌前,在桌子的边角上,放着一个金字塔形状的金属制钥匙扣。
这不是张瑜的东西,刚收拾过资料的他确定当时并没有这个东西。
张瑜猛然转身,将身体贴在墙上,颈部快速的扭转环顾,以至僵硬的颈椎都发出了的脆响。
什么都没有。
可是,这个钥匙扣在这……
除了张瑜之外,还有什么人躲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