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看到那个庞然大物站立不稳最后一头栽倒在地上,我真的松了口气;当我看到它眼睛上扎着秘银箭头,殷红的鲜血从它的眼角流下时,我真的安心的不得了;当我脑海里出现屠宰这头飞龙的场景时,我简直要忍不住吹起口哨来了。
这很丢脸但也很真实,不管再怎么豪情万丈,恐惧都是无法压抑下来的。
在刚刚的狩猎中有好几次我其实都得压抑着“仅仅只是被擦中了就会死”的恐惧才能让自己的双脚动起来,别人的事情我只能勉强想想,至于保护别人,我其实根本做不到。
这种事情,以后别做了吧。
当一切尘埃落定时,我看着平安无事的三人,脑袋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现在想想我真是敬佩自己的鲁莽。
但是这种安全感只出现了一瞬间,就又被让人窒息的紧张感所取代。
它的眼睛睁开了,与此同时,天空暗了下来。
而此时的菲利普才刚刚从它的脑袋上下来没多久,正在擦拭着自己嘴角呕吐过的痕迹;塞勒斯则从之前藏身的灌木之中爬了出来,正拍打着自己身上的尘土;而安珀,正兴奋地朝巨龙走去。
当巨龙挥动翅膀,只需要一个眨眼的时间脆弱的陷阱就会从身体上滑落,当巨龙偏过头,只需要一下就可以把菲利普咬成两段,而这连一个眨眼的时间都花不了。
根据之前战斗得到的情报,它应该会把下一个目标放在安珀身上,法师对他的影响要远大于弓箭手,而且塞勒斯对它来说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所以把目标定为安珀是最明智的选择。如果它足够聪明的话就会这么做,而以它的速度,一旦冲向安珀,无论是撞击还是嘶咬都能确实的要了安珀的命,而且这一套动作只需要一个眨眼的时间。
如果它觉得麻烦的话,用吐息解决我们那就根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如果它不想引人注目的话,大约三个眨眼的时间,菲利普和安珀就会死。
而此时此刻,即将到达第一个眨眼的时间。
“菲利普!抓住它的角!”我竭力朝着菲利普的方向喊了起来,菲利普露出了非常难看的表情,显然之前的骑乘体验并不好,但是好在他照做了。
这样一来,就拖延到了时间,菲利普安全了。
但是在这第一个眨眼的时间,也发生了太多我没意料到的事情。
天空变成了诡异的紫色,这是十分不寻常的,我只能认为是法师协会的人在释放什么法术救援我们,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好事,至于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又是怎么发现我们的?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想。
在第一个眨眼,它挥动了翅膀,陷阱就像尘土一样纷纷从它身上滑落。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让人瞠目结舌。
它扇动了一下翅膀,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它的身躯,此时我发现,它好像多了一对前足,除此之外,还有一股金色的光芒缠绕在它的身体上。
这让我回想起儿时翻过的书,那是一本关于伯维尔的传记小说,写的很好,我很喜欢看,所以翻了很多遍,书里这样写道:
奥古斯通展开了它的双翼,巨大的翅膀仿佛遮蔽了整个天空,它庞大的身躯让联军的每一个人都止不住颤抖,仅仅是它呼出的气息就吹翻了前排的步兵。
原来,这就是巨龙。
联军的不少人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一伟大的远古造物,他们的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的不是那些国仇家恨,而是这声感慨。
伯维尔拔出了宝剑,准备说出早已准备好的用于劝降的词句来让群山之王屈服,这对于新生的联军来说意义非凡。
可奥古斯通,这位群山的主人,龙群的首领,站在旧城的遗址上,率先开口了。
“你这肮脏不堪的混血儿,真以为自己将群山之王逼入了你们那粗略不堪的陷阱?”
伯维尔看着奥古斯通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那些精心准备过的辞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一直站在与巨龙对抗的第一线,自认为已经对这种生物了如指掌,但此时他却觉得自己对眼前的生物是如此的陌生。
“现在,人类和精灵,将重蹈库尔伯勒人的覆辙。”
奥古斯通振翅飞向了空中,俯瞰着整个联军。
“万物,都将燃烧!”
随着奥古斯通雷鸣般的话语落地之后,整个天空都被巨龙的翅膀所遮蔽,各种魔法的光辉像是五颜六色的太阳一样。
原来,这就是巨龙。
伯维尔这样想着,失去了意识……
这段文字出自一位跟随联军行军的文官之手,后来作为联军英雄伯维尔个人传记的一部分而广为人知,在那场著名的旧都战役之后,联军几乎全军覆没,伯维尔也身受重伤,诸国皆惊,紧急动员了一切可用的力量才使得联军不至于完全覆灭。
飞龙也许只是颇具危险的野兽,但巨龙,则完全不同。
它们是比肩神明的凶兽,对付它们需要的是军队和攻城器械,而不是区区几个远行者。
我们说不定已经完了。
只第一个眨眼的功夫,我的脑海里就只剩下这个念头了。
“人类……精灵……还有什么?你还叫了什么来给你陪葬?法师。”它抬起头来,身体随着金色的光芒变得越来越巨大,菲利普已经逐渐抱不住那根角了。
它只是在说话的时候轻轻摆了摆头就把菲利普挥到了一边的灌木中去,而它只是斜了一眼之后就不再作理会了。
它此时的目标正是已经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安珀,这番话也是说给她听的,变大之后,它离安珀已经太近了,只需要探一下脑袋,安珀就会被那张大嘴吞噬。
“这法术是什么?你们法师在策划着什么?”它现在已经比这个森林绝大多数的树都要高了,如果一开始它就是这个体型,我绝对不会带安珀他们来冒这份险。
安珀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样子已经吓傻了。
但我也不好说别人,我想现在就站起来去保护这个小姑娘,可我竟然腿软了,恐惧把我管得服服帖帖。
这个时候我注意到,就算体型变大了,巨龙也还是少了一只眼睛,那根秘银箭插得太深了。
巨龙并不是神明,他们也可以被伤到。
这个念头支撑我站了起来。
我这才注意到,安珀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不解。她看向的方向是天空,就好像那里有着什么一样。
“叫他们停止施法,法师,否则你和你的同伴都会被烧死。”巨龙盯着安珀,冷漠地吐出了它的要求。
安珀这个时候才看向这庞然大物,嘴里低低地念着什么……
我不知道安珀究竟看到了什么会让她做出这种近乎于自杀的决定,她在吟唱着什么,就当着巨龙的面。
“事到如今,还在吟唱什么?你以为你可怜的魔法能救你吗?真是可……”
“闭眼!”安珀喊出这句话之后,一股强光闪过,我因为安珀的警告而闭上了双眼,然后迅速地睁开了双眼,看见了正朝安珀飞奔的塞勒斯,只要塞勒斯抓住安珀,一个抓钩就能带她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去了。
这个时候巨龙正嚎叫着,为了掩护安珀和塞勒斯,他们正需要一个人再吸引一下巨龙的注意,而此时我离得实在是太远了,于是我拔出了剑,对准了它的翅膀,狠狠地丢了过去。
剑刃很快划破了它脆弱的翅膀,虽然不是什么大的伤口,但也足以让它感到疼痛了。
“卑鄙的法师,你和你的同类全都将饱受折磨!”巨龙怒吼着,但却没有朝我袭来,而是在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用它巨大的脑袋撞向了安珀。安珀小小的身躯被撞的飞了出去,失去了救援目标的塞勒斯果断地从它的脑袋上拔出了那支秘银箭,对它造成了二次伤害。
随后,毁灭一切的吐息来了,塞勒斯的身影消失在吐息之中。巨龙也并没有多做停留,拍打着翅膀飞向了天空,此时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紫色,然后又瞬间恢复成了正常的颜色,但整个天空都被乌云遮蔽,狂风呼啸着袭来,一切都变得不那么明朗了,我连巨龙飞向了哪里都看不清楚。
但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我跑了起来,此时塞勒斯和安珀的安危才至关重要。
“塞勒斯!安珀!”我竭力喊着,希望得到回应。
“还活着!”塞勒斯从灌木中走了出来,拍打着斗篷上还没完全熄灭的火焰,手里拿着已经断成两半的秘银箭。
“被我压成两半了,不过好在箭头还在我们这里,咳咳!”塞勒斯把箭身丢在了地上,将箭头放在了口袋里。
“你看见安珀了吗?”我焦急地问。
这个时候,尖牙的叫声在远处响起。
“那边!”塞勒斯说着已经朝那个方向跑去了。
我内心已经开始埋怨起安珀了,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
不是有可以让人不注意到自己的魔法吗?巨龙的傲慢不是已经给了她吟唱的时间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不挑个安全的方式?
我在森林里奔跑起来,心里一团乱麻,估计着安珀的伤势,回忆着最近的教堂在哪里……但我不愿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
只是被撞飞了而已,不会有事的,我被龙尾正面击中,现在不还是活蹦乱跳的?
这些该死的树枝!
我真想将这片树林全部烧尽!
在一片灌木的尽头,我看见了塞勒斯正扶着脸色苍白,嘴角带着血迹的安珀靠在一棵大树上,尖牙在一边低着脑袋。
“她怎么样?”我冲了过去。
“太晚了,迪普西姆……”塞勒斯这个混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我将头贴在了安珀的心脏处,却只能听到越来越弱的心跳声。
“她还活着,快!塞勒斯,叫上菲利普,最近的教会就在艾尔文小径,我们抄近道,半天就能到……你干什么?为什么还不动起来!”我背起了一动不动的安珀,看着一脸复杂的塞勒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让我一肚子的火。
“她摔断了脖子,撑不到那里的,你我都清楚,再过一会她就会死……”
我抓住了塞勒斯的衣领。
“你要是不想救她就滚蛋!别在这说些丧气话!”
但我清楚……
背上的安珀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呼吸了……
“别这样,迪普西姆,你尽力了。”塞勒斯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无力地跪在树前,眼泪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这个时候菲利普也赶了过来,此时的他裤子上擦破了一块,殷红的血液正一点点渗出来。
他看了我们的情况立马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无言地从我身上接过了安珀的尸体,靠在了树旁,自己一言不发地蹲在树的旁边。
“不……不,我不该让她来的!”我看着安珀苍白的脸,抚摸着她正在一点点失去体温的手,那双手是那么的小,我竟因为自己的贪婪让这样的一个生命就这样消逝,我无法接受自己的卑鄙无耻。
“我们都尽力了,迪普西姆……”塞勒斯的话本就不多,这个时候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
“接下来怎么办?”菲利普把头埋在自己的胳膊上,声音从那里飘了出来,听得出带着哭腔。
“我们带安珀回家吧……至少,至少不该让她待在这……”
就在这让人沮丧的话题还在继续的时候,安珀的口中流出的那些殷红的血液化作了一个简单的人形,人形痛苦地挣扎起来,无力地爬向了安珀的行囊,最后进入了一个银色的杯子里,杯子顿时碎裂开来,同时也失去了银色的色泽,只留染上破铜烂铁般颜色的碎片。
我们全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切,这已经不能说是魔法了,现场的情况诡异得让人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我们面面相觑,彼此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就连一向见多识广的塞勒斯也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让我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安珀,她还是那个说着不会拖我们后腿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