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有些热了。叶兮一个人走在寂静的官道上,那夜自茶楼里出来,心里难免有些疙瘩,她本是瞒着哥哥悄悄溜出来想要好好玩一番,没想到只是听一出戏就让自己这么不舒服。
没走多久,便已经是日上中天,临近夏天,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叶兮有些渴了,恰在此时发现前方一片西瓜田,心想渴了就有人送水,老天爷倒真是待自己不薄。
刚走过去,却是发现瓜田里有一道魁梧的身影,浑身笼在一件宽大的长衫子里,脸都看不清楚,此时那身影鬼鬼祟祟的,似乎是,叶兮一下子便是明白过来了,他在偷西瓜啊。一双眸子骨碌碌转个不停,叶兮决定上前去分享一下那家伙的战利品,不然就去揭发了他。
这样想着,刚凑近几步,叶兮惊得差点没有大叫出来,还好有人及时掩住了她的嘴巴,并将她拉向了一边藏了起来。叶兮还在震惊之中,以至于都忘记了去看身后是谁。因为她发现那笼在长衫之中的,并不是人!那生灵,竟然有一双肥厚的虎耳。
好久缓过神来,叶兮才是发现掩着自己的是一双纤细白皙的手,她下意识的挣脱了那人,迅速拉开了一定距离。她自幼灵觉敏锐,身后之人气息晦如渊海,不可叵测,这种气息,她只曾经在叶寻身上感受过,而且此人绝对是只强不弱。
来人却并不搭理叶兮,只是一个劲盯着远处那兀自偷着西瓜的身影,面色也是渐渐沉了下来。
“你是?”叶兮也明白来人似乎是好意,不然自己要是被那虎耳的东西给发现了,怕是凶多吉少,她小心翼翼的试探了一句。
“江莘尹。”
江莘尹的名头,叶兮自然是听过的。其乃明月楼之主,现如今世上最大的财阀,产业遍布中州各处。其身世也是颇为神秘,世间一直传言她来历非同寻常,世上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你就是那叶寻的妹妹?叶寻将你托付于我,现在看来,倒真是不让人省心呢。”江莘尹收回目光,巧笑一声,一扫之前的凝重。接着她伸手递过去一根有些泛白的、还残遗留着淡淡清香的发带。
叶兮接过发带,仔细瞅了一眼,又是闻了闻。确定这是自家哥哥叶寻的发带,总算是放下心来。此乃贴身之物,除非身死,否则没有人可以轻易自叶寻身上取下来。
她相信这世上怕还没有人能够真正杀死叶寻。
“刚才真的是多谢姐姐了。”叶兮说着还不忘冲江莘尹眨了眨眼睛。
“知道那是谁吗?”江莘尹笑着捏了捏叶兮小脸。
“谁?”
“大妖第七,虎耳柏仓。”
“妖族?妖族不是早在数千年前便都已经被清虚子封印了吗?”
说起妖族,叶兮还是知晓的。说起来还要追溯到数千年前,大夏即将倾覆之际。据说妖君河洛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那位自古以来一直存在,却迟迟没有被捕捉到的神秘的律“兴亡”,自此之后性情大变,最后竟然是放弃了帝位,背叛了妖族,擅自违背约定,打开了人妖两界的通道,只身前来人间,却不知发生了什么,最终被镇压于云梦泽之下,而大夏也是在那时突然分崩离析,“兴亡”自此销声匿迹。
河洛虽然背叛了妖族,但毕竟被镇压人间有损妖族颜面,妖族中修为最是强横的十三大妖跨界而来,他们趁着大夏忽然倾覆之际大肆报复,导致人间大乱一十七年。最终一名作清虚子的高人出世,以血腥手段镇压妖族,将它们封印于人间各处。这排名第七的虎耳柏仓便是其中之一。
“封印总有破开的一天,没有什么可以长久。”说到这里,江莘尹竟然是莫名叹了口气,河洛是唯一知道“兴亡”下落的存在。最近有传言称,河洛即将于云梦泽下破开封印出来,这也就意味着“兴亡”也将再次重见天日,是以已经是惹得暗流涌动。
接着江莘尹又是道:“今日之事且先不要说与他人听了,想必有些事情你也一直心存疑惑,关于叶寻,你要记住,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也不见得为虚。与他相处了那么久,他的为人,你应该是知道的。我答应叶寻送你回去,你无需想太多。”
自己的心思一下子被江莘尹说了出来,叶兮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姐姐可不可以具体和我说说,以前的事情?”
“此地不宜久留,先随我离开。”
“好。”说起叶寻,叶兮终于是听话起来,乖乖跟在江莘尹身后,却也不肯安静,一路上问个不停。关于叶寻的,也有关于那神秘的“兴亡”的。
江莘尹却是出奇的耐心,详细的给她解释了一遍。
走了两日,两人途径柸中,江莘引似乎认识那柸中舍的主人,准备在柸中舍歇息一夜再启程。
江莘引似乎对这柸中舍极其熟悉,带着叶兮入了柸中舍的一处偏殿,嘱咐她道:“你且在这里候上片刻,我猜这柸中舍舍主,此时怕还没有起来。”
“还没有起来?”叶兮瞪着一双眼睛,瞅了瞅外间已经接近午后的太阳,摇了摇头,心说:“此人真是极懒,比我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莘尹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只是巧笑一声,便是虚掩上殿门走了。
一路绕过几处回廊,终于是来到了主殿之前,江莘尹推开了主殿的大门。
吱呀的声音忽地响起,自殿外透进来的一缕微光,顿时让整个大殿都是明晰了一些。殿门只推开了一半,走进来的江莘尹背对着殿外的阳光,整张脸颊都是淹没在阴影里。
此时主殿之中,淡黄色长裙的少女半躺在宽大的红木椅子里,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似乎是刚刚睡醒,几缕青丝低垂,脸上倦意未敛,她起身略略伸了个懒腰。
似乎是睡了太久,女孩又是打了个哈欠,手中捧着的本书仍是看到睡前折起的位置,见江莘尹进来,女孩缓缓合上手中的书,看着自主殿外进来的女子,竟然孩子气一般的撅起了嘴角:“莘尹姐姐,我可是睡了好一阵子了,你来得可太慢了些啊。”
“小七你也太能睡了些,记得上次醒来的时候,还是去年的元宵。”
“好好好。”余七有些负气的撇了撇嘴,扭过头去假装不再看她,可才没有几秒,她又是忍不住悄悄瞥几眼江莘尹,好像深怕她会转身跑了似的。
“好了,小七,此次我来,可有件重要事情要与你说。”江莘尹无奈的笑了笑,知道若是自己不开口,余七是怎样都不会先说话的。
“十年之前关于叶寻的桃江旧事,我想小七你怎么也不会忘记的吧?”江莘尹瞥了一眼余七手中捧着的书。
一提起桃江二字,余七脸色刹时便是沉了下来,她冷着眼,没有说话。
似乎早就料到了余七会是这般反应,江莘引继续说道:“极少有人知道,那秦素凝可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故了。可十年前却也被那叶寻无端杀了,说起来他可是你天大的仇人呢,这事情总该有个了断了。”
“所以啊?”
“呵。”不知为何,江莘引有些古怪的笑了一声:“叶寻啊叶寻,你真的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姐姐的意思是?”余七仍是冷着眼,却也是渐渐平静了下来。
“都言那叶寻剑术直追苏洄,但小七你可知道,那叶寻所捕获之律,是为几次?”
每种律的功能都不尽相同,现下已知的律大概有二百余种。律除了天生便被划定了位阶之外,还可以在被捕获之后,在捕律者气海之中孕育而晋升。每孕育一次,律的位阶便会提升一阶,的威力也会平添数倍不止。理论上而言,每一种律都能够晋升为三次律。像余七自己气海中说孕育的,便是二次律“洗心”。
这种律就比较少见了,孕育者每次都要去红尘洗心,以另外一个身份存在,而每次洗心成功,意识回归本源,身体就会年轻一岁,是以现在可以一直保持在二十岁的样子。而实际上她已经有一千多岁了。
“不会,是二次律啊?”余七有些将信将疑。
“二次?”余七若有所思的笑了笑,“我觉得是三次律。”
“三次?”余七皱了皱眉,虽然每种律理论上都能孕育成三次律,但是自古以来孕育出三次律的却是寥寥无几。就连那无限接近真仙的苏洄,据说他气海所孕之律也不过是二次律“御风”罢了。
“我已经是收到消息,叶寻为了寻找那传说中的三次率“兴亡”的线索,准备于江南梦泽之上设下三次律。而三次律若是大范围的使用,届时势必会气海枯竭,和凡人一般无异。接下来该如何做,想必不用我教你吧?”江莘尹只是微微颔首,终于是说出了此来的目的。
余七紧了紧手心,轻咬着唇,良久,她才是松开小手,又是重新躺回椅子里,盖上毯子,舒舒服服的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肚子:“是啊,我便是为了此事专程自沉眠之中醒来的啊。不过如果他已经有一位三次律了,为什么还要找寻关于‘兴亡’的线索?”
“一个人也不是仅仅只能掌握一种律,而且三次律啊,你会嫌多吗?”江莘引反问了一句,余七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呵,距离上次小七你出世,似乎已经相隔好几百年了。我还真的期待呢。”江莘尹巧笑一声,却又是皱了皱眉,看了眼殿外:“一年多没见了,本想和你单独多说一会儿话的,可惜啊,有人来了。”
叶兮听着她们的对话,本就是越听心越沉。原来那余七和自家哥哥之间有天大的仇隙,如今这江莘尹前来通风报信,两人肯定是一伙的。若是被江莘尹抓住了自己,怕是凶多吉少。才念及此,叶兮忙是转身,向着外面跑了去。
“这丫头倒是机灵得很,虽有那叶寻信物作凭,对我仍旧是没有全信。”江莘尹追出去的时候,叶兮却已经是不见了踪影。
“倒是随了那叶寻的性子。”余七忽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也是。那叶寻救下河洛,必然要沿途护送回去。我去梦泽一趟,为他引一条途经柸中的路,他对我还是比较相信的,到时候也省的小七你赶路了。”
“如此甚好啊。”余七说着,又是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