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洪刀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拖着疲惫的身躯,却不知停止。
利刃穿过老头薄纸一般的身躯带来的冰冷触感让他略有清醒。
刀上的火焰熄灭了。
冷静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刚才所作所为是多么的冲动。
老头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但是看到老头时,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吞噬了他的内心,让他无法思考。
现在那东西也依旧努力蚕食,包裹着洪刀仅剩的理智。
洪刀就像一个堵住排气孔的高压锅一样,蒸汽不断积蓄,只有挥刀才会让它们放出。
就跟生气的小孩想要摔坏玩具一样,想要破坏什么的欲望在他胸中横冲直撞。
暴虐的欲望让他难以呼吸,他的气息越来越混乱,脚步跌跌撞撞。
就在他坚持不住之时,父亲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伸出手接住他将要倒下的身体。
温暖的回忆化作了甲壳,保护着他脆弱的内心。
“从现在起,你就是成年人了。”简单的成人礼上,父亲拍打着他的肩,和煦如阳光般的笑容绽开。
“成人,意味着责任、担当……”父亲念着早就拟好的稿子。
然后他随意地把它揉成一团,丢在身后,补充道:
“最重要的是,即使我不在了,你也要能一个人好好活着。”
洪刀往前一扑,想要给对方一个拥抱,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他摔在地上,手掌被粗糙的地面磨掉了一层皮。
“一个人……也要好好活着……”洪刀喃喃自语。
他抬头看着远方的天空,一轮圆月投下淡淡的银辉,洒在延绵的山脉上,形成一道美丽的弧线。
潮水般的黑色褪去了,只剩下一片空壳。
“好好活着……我做不到。”他自言自语,用刀支起残破的身躯,继续摇摇晃晃地前进着。
生的欲望早已被复仇之火所取代。
就快到了……
从杀掉老头开始,跟那把刀如出一辙的呼唤就一直响彻在脑海。
“喂,小哥,你是要加入整合运动么?”一个左手拿着酒瓶,右手握着根拐棍的怪异家伙出现了。
他头戴黑色兜帽,脸上缠着绷带,此时正摇摇晃晃地走近。
洪刀轻轻地点了点头。
“哦~那倒是挺好的。”他打量着洪刀,那眼神像是要把人剥光一样。
“嗯……身高合适……三围也差不多。那地方的尺寸呢?”他猛地靠近,迎上了一道冰冷的刀锋。
“哈哈……开个玩笑而已。”他丢下拐棍,手掌不住在身前摆动。
“你这刀,看着可真锋利呢。”他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把兵器,吞了口唾沫。
“别废话了,该怎么加入?”
“小哥你可真猴急。”说完这句话后那人也不吭声了,只是开始一件件脱衣服。
洪刀没有说话,只是刀上略有火星冒出。
不一会功夫,那人就只剩一条底裤,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你也脱吧!”
刀上火焰猛地腾起,吓得那人往后一跳。
“还不懂么?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他飞快说道,一个个字如蹦出的豆子一般。
原来如此……这人是个……逃兵?
不过洪刀也不想管那么多了,当即脱下自己的破破烂烂的简易风衣以及一层短袖和短裤。
“嘶……你穿得可真凉快啊……”对方换上衣服后环抱着身子,不住颤抖。
“喏,那边就是大本营了。”他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火光的地方。
“不多废话了,我得赶紧溜了,保重!”甩下这么一句话后他飞快地跑开了。
洪刀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没有说话。
他拉下兜帽,盖住自己的脸,又仔细地把绷带缠得严丝合缝,保证没人能看到他的真实面目,纯白的绷带被他手上的血液染红。
他捡起拐棍,又看了看手上的凶刀。
这倒有点难办……
他沉吟了一会,把刀插进拐棍里,没有任何阻拦,刀尖很顺利地到了底部。
拐棍外只露出一个刀柄。
他把这部分收进厚厚的袖口里,用手紧紧握住。
收紧的大衣和绷带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具木乃伊,被尘封在阴暗窒息的地底。
不过他反而很享受这种感觉,自在地往火光处走去,走姿竟与那人有了几分神似。
还有同他一样的整合运动闲散人员陆陆续续往回走,看来是休息的时间要结束了。
周围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只是点头。
帐篷围绕着火堆整齐地摆放着,火堆旁三三俩俩围坐着喝酒聊天的人们,看上去竟有几分温馨。
“喂,这呢!”一个带有爽朗笑容的汉子向他招手。
洪刀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他旁边。
那人掏出一根东西,放在嘴上,用老旧的铁壳打火机点燃。
青烟缭绕,遮挡住他的面容。
他猛吸一口,然后徐徐吐出,缭绕的烟雾乖巧地收成了一个完美的烟圈,向着夜空缓缓飞去。
“抽烟吗?”他又掏出一根,丢了过来。
洪刀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低头仔细观察这个他没见过的新奇玩意。
很普通的一根小东西,完全看不出来有如传言所说那般解决烦恼的魔力。
“等一切结束了我再抽。”他压低喉咙,发出沙哑阴沉的声音。
“哈?”对方用打量什么珍稀物种的眼神盯着他。
“兄弟,你这句话跟‘打完这仗我就回老家结婚’有得一拼啊!”他发出爽朗的笑声,拍了拍洪刀的肩。
这简单的动作却带来不可思议的温暖。看着他的笑脸,洪刀蓦地想起父亲。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吧。”
他拿起一张纯白的面具盖到脸上,上面带有雷电形状的裂纹,应该是被打碎后不知用什么方法又缝合起来的。
他把烟头丢到地上,用靴子狠狠地摩擦了两下,然后把那块打火机装在左胸的口袋里,用大拇指敲了敲,露出放心的笑容。
“要开战了。”用一种不知蕴含了何种感情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他把洪刀拉起来。
洪刀怔怔地盯着熊熊燃烧的火堆。
兄弟……他品咂着这个陌生的词语,不知为何,一种安心感油然而生。
说来也怪,来到这个号称“遍地疯子”的地方后,他反而感觉像是找到了家一般,脑中时时刻刻要崩掉的螺丝也被温柔地上紧。
看来,疯子就该跟疯子待在一起啊……
他们到了一个狭窄的通道,此时里面已挤满了人,汗臭味充斥着这一方渺小的天地。
“别挤!”“喂,你踩到我了。”诸如此类的话语混杂在一起,嘈杂无比。
完全看不出来是要上战场的样子。
“我去那个编队了,你就待在这队别乱动。”对方又拍了拍他的肩。
就在洪刀诧异他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时,对方继续开口道:“你不是本人对吧?那小子话多得很,还有多动症,打一开始你就演得不像。”
洪刀伸手按住拐棍:“所以?”
“不,我没打算揭穿你,只是说,这样就好了。我知道那小子脑袋灵光得很,肯定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地上战场送死的。”他笑道,随即转身往一旁走。
“那你又是为什么简简单单地上战场?”洪刀突然开口道,第一次一下说那么多个字。
对方稍微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我已经没什么念想了……你不也是么?”
这句话被空气中的喧闹撞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传到洪刀的耳朵里。
……
洪刀跟随着缓缓往前挪动的人群,大脑一片空白,还久久停留在刚才那句话里。
随着号角吹响,人群猛地往前流动。
众人高喊着“塔露拉万岁!”不顾一切地向前冲。
洪刀被人流裹挟着,像湍急的河水上的一片树叶。
出了通道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可以看到月亮和星星。
不断有爆炸声响起,弹片和沙土一齐飞溅,带起残肢断臂。
有人哀嚎,有人高叫,有人沉默。
洪刀找准机会从人群的夹缝中退去,然后就这么呆立在一旁。
面前的战火和硝烟像是与他在两个世界一般。
“咻!”一根弩箭钉在了他身后,箭身与他的脚踝亲密接触着。
他回头,身后不知何时早已整齐地排列着拿着巨斧的武装人员和带着红色兜帽的术士。射出弩箭的是一个站在高处看不清脸色的家伙。
原来如此……我们,只是拿来消耗对面弹药的炮灰罢了。
洪刀淡淡地笑了一声,对着上面缓缓竖起中指,然后转身往前飞奔。
“咻!”弩箭带着破风声飞来,但洪刀早有准备,身子一偏,弩箭擦着他的左臂落下。
他飞快地跟上大部队,迎接榴弹、机枪还有各种各样的法术。
庞大的人群迅速削减,漫天飞舞的是血肉之躯根本抵挡不了的东西。
但洪刀的身躯早已不是血肉构成的了。
弹片刮在他的身上,只会发出刺耳的擦碰声。
法术也基本对他没有影响,顶多造成一些不痛不痒的伤害。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对方机巧地走着不规则的路线,极为老练地躲过一个个致命的威胁。
面前就是对面的第一道防线了,特警们竖起盾牌,静静等候着。
“阿噗鲁派!”黑暗的高台上突然亮起火光,隐隐映照出飘扬的红发和熟悉得令人生厌的笑容。她头上的光环亮起,发出炽热的光芒,背后升起围成一圈的铳的虚影。
前方白色的身影轰然倒塌,一如洪刀脑中紧绷的螺丝。
将燃着烈焰的长刀从拐棍中拔出,洪刀把刀尖指向上方的天使,像是在宣战一样。
在黑夜中,此举的结果无疑是成为一个愚蠢的活靶子。
天使调转枪口,一瞬间连成一条线的子弹打在洪刀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干瘪的弹头掉在地上,陷进泥土里。
洪刀无视了满脸惊讶的天使,又把刀尖对准前方的护卫们。
然后他双手握刀,一步一步逼近对面防线。
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上,他像个庄严的殉道者,坚定而缓慢地前进着。
火刀轻而易举地撕开黑盾,一拥而上的特警们被他舞圆的刀风撕碎。
一刀,又一刀,他重复着劈砍的动作,没有任何人能挡下他的一击。
他就像一把剪刀,裁开了对面纸一般的防线。
刀上飘摇着的火焰,宛如冥府门口幽幽的鬼火,令人望而生畏。
他只身一人从黑盾中撕开了一道通路。
前方闪着光亮,出口似的门敞开着。
他跨了进去,眼睛很快适应了强光。
这是一片规整的空间,一个个光洁的格子排开。
道路十分狭窄,且没有岔路。
他就沿着这条仿佛没有终点的路走去,一个拐角过后,心心念念的防御点出现在遥远的前方。
他和那远方之间隔着形形色色的人物——首当其冲的是提着长有恶鬼头像的三角盾牌、有着长角的家伙。
他的红眸对上了对方茶色的眸子,两边都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利刃径直斩向对方的头颅,简单粗暴而又迅捷。
对方往后一仰,堪堪躲过了这一击,刀尖擦着长角而过,带起几丝绿发。
稳下重心,她手上的三角重盾缓缓开始旋转,越来越快直到看不清形体而形成漩涡一般的东西。
她身后出现的恶鬼虚影,狰狞地长着大嘴,露出尖锐的牙齿。
漩涡产生了一股奇异的扭力,把刀弹开,差点脱手。
洪刀没有贸然攻击,而是观察了几秒。
然后他侧起身子,双手举刀,把它抬到与自己胸口齐平的位置,刀尖对准漩涡的中心,蓄势待发。
突然一支带着死亡气息的黑箭飞来,红色的光芒绕于其上,充满恐怖的力量。
箭身没入洪刀的右肩,发出嗤嗤的声响。
洪刀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剧痛,但拿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积蓄的力量达到了极点,他猛地往前一刺。
火刀势如破竹地穿进了漩涡中央,就像插入风扇扇叶间的一根铁棍,让风扇停止了转动。
对方这次没那么幸运,躲不过这一招而被轻易地贯穿了。
洪刀把刀一斜,稍一用力,就将面前的人斩倒在地。
她紧咬着牙齿,却无力再战,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戴着黑色兜帽的整合运动向前走去。
黑箭又一次袭来,从右方稍微靠后的地方斜着贯穿了洪刀的右胸,冲击力让他一个趔趄。
箭太快了,躲不过。
但不用躲,这箭的力量越大,越使他清醒,越使他强大。
银色头发的男人、拿着医疗设备的女人、粉色头发带着光盾的老鼠……没有一个档得住他的一击之力。
没有箭再射来,他走出了火力覆盖的范围,来到防御点前。
那里会是答案么?防御点晶莹的蓝光像是某种希望。
他一屁股坐在门前,疲惫如潮水涌来,高压锅泄光了他的蒸汽,是时候寿终正寝了。
被箭洞穿的右胸还在汩汩冒着鲜血,洪刀却感受不到痛觉。
为什么,是我活了下来呢?他双目无神地望着远处仿佛不会停歇的火光,胸中尽是烦闷。
他掏出那根烟,杵在火焰还未熄灭的刀刃上。
迷蒙的烟雾升起,像是一条通往天堂的道路。一股刺激的味道沿着气管直窜入他的肺中。
烟这玩意,是拿来消解烦恼的吧?
可为什么我尝到的,尽是苦涩呢?
他好像出现了幻觉,面前躺着一个扭曲的尸体,黑漆漆看不清的面容旁是断成两截的面具。
他解开绷带,郑重地把它洒在尸体上方。
“安息吧……”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竟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