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充满偏见。
红发的天使面带微笑,手持冲锋枪不断把一颗颗子弹送入手无寸铁的平民身体之中。
明明是天使,却带着恶魔的笑容。
她鲜艳的红发,是多少鲜血染成的呢?
他们是“恶”。
罗德岛是“正义”。
可是,我们只是生存方式不同而已吧?
洪刀想不明白。
为什么我们要像老鼠一样生活?
听到这个问题的父亲笑了笑,皱纹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绽开。
“因为,老鼠是一种顽强的生物啊。”
人类无法完全消灭老鼠,就像罗德岛无法完全消灭他们一样。
老鼠能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生长。
老鼠能在冰冷幽黑的洞穴中生长。
老鼠能在荒芜贫瘠的废土上生长。
但……老鼠不能在阳光下生长。
父亲啊……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泰拉世界,59区废墟。
“洪哥来了,快让道!”几个梳着垃圾头的拾荒者恭恭敬敬地在道路两旁立着。
洪刀跟在父亲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些看不清面容的怪人。
“爸爸,他们好奇怪。”
“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我们所应该做的,只有尊重这一件事。”父亲笑着,露出熟悉的皱纹。
这是一片废墟,他们却要在这之上建立一个家园,可能吗?
洪刀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疑惑。
……
时光飞逝,洪刀已长成一个端端正正的小伙子。
“爸,为什么不同意整合运动的条件啊!”洪刀带着满脸的不解。
明明加入他们就能吃饱饭……
明明加入他们就能穿暖,加入他们就能睡好。
就算是个虚假的“家”,也比这一地的废品要好吧!
“他们,是群疯子。”父亲淡淡地说道,没有笑。
“我们要坚守自己的理念,和平第一。”
和平?你去跟那群拿着刀枪棍棒的家伙们讲和平?你是没看到【防御点】门前累累的白骨么?
洪刀想要大声喊出来,但看到父亲坚定的眼神,他终究是沉默了,所有话都憋在了肚子里。
……
父亲的组织越来越壮大了,在这一片废墟中也是小有名气的存在。
以前也有这样的组织,要么被罗德岛招安,要么加入整合运动。
只有父亲……妄图在这两大组织的夹缝中生存。
结果……只能是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吧?
果不其然,罗德岛也派人来了,父亲又跟他们恳谈了一夜。
然后他们走了。
果不其然地谈崩了。
“他们要我们干什么?”
“去整合运动当间谍。”父亲微闭双目。
“太危险了吧,换我来做主也会拒绝的。”父亲好不容易做了个明智的决定。
“不,是因为……”父亲张开了双眼,里面闪着坚定的光芒。
“不义之事,君子所不齿!”
呵,果然,父亲还是这么幼稚呢。
……
父亲平日里喜欢接济一些贫民中的贫民——那些如同朝菌一般的,早晨出生不到黑夜就死去的人们。
他们聚集在阴暗的角落,向着缝隙中透出的阳光伸出枯瘦的手——就像是桶子里的螃蟹一般。
父亲的笑容依旧灿烂,在阳光下更加闪耀了。
人们缓慢地聚集过来,父亲对他们来说,就像天上降下的救世主一般吧?
可是,就算是被捧上神坛,父亲终究只是个普通人,总有一天会摔落的吧?
看着围着父亲像蚊子一样嗡嗡叫的小孩们,一旁蹲着的洪刀不禁皱起了眉头。
“两面三刀的家伙们。”他轻声自语。
他是见识过那群家伙的真面目的。
在他还是个小孩子时,曾趁父亲不注意偷跑出庇护所。
他到了垃圾山,见到的是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场面——
几个小孩用玻璃、石头厮杀着,就像是在玩什么游戏一样。
他趴在一旁瑟瑟发抖,捂着嘴不敢出声……
从那天起,他明白了,父亲对他保护得太好了。
他也明白了,父亲的理念,是多么的愚蠢。
……
父亲身边多了个老头子。
他佝偻着背,脸上常常带着谄媚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洪刀看到这人就感到厌烦。
但父亲很喜欢他,常常和他喝酒聊天。
老头子也是个捡垃圾混日子之人,倒不如说这片废墟就没有不捡垃圾的人。
活这么久,一定有他的秘诀吧?
洪刀仔细打量老头的表情,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
这种人应该就是靠着讨好他人来苟且偷生的吧?
在这个世界,不要小看老头。
这是老爸教给洪刀的第一件事,洪刀记得很清楚。
所以他在老头身上多留了一个心眼。
……
老头有问题!
深夜,老头和老爸喝完酒聊完天,告辞了。
洪刀像往常一样,跟在老头鬼鬼祟祟的身影后面。
月光下,老头佝偻的背影渐渐挺直。
这时另一个人出现了,看不清面容。
他们好像说了些什么,洪刀刚想靠近一点,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两人的声音消失了。
下一秒,他们出现在洪刀之前的藏身处,却只发现空荡荡的一地玻璃渣。
洪刀走在他的秘密通道上,步伐坚定而有力,破破烂烂的衣服在风中飘摇。
他充满了决心,要让父亲迷途知反。
……
“我看人一向很准,老头心地不坏。”
在洪刀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父亲后,父亲只是淡淡地回了这么一句。
“我们要是像以前一样单打独斗也就罢了,遇到什么危险都可以躲。但现在……你可是领袖啊!组织里的人命都挂在你身上!这次可能是个大危机,我们应该把老头——”
“比这更大的危机,是信任!”父亲粗暴地打断了洪刀的话,眼中闪烁着熟悉的坚定光芒。
洪刀憋着一股闷气,却没有开口反驳。
他敬仰着父亲,憧憬着父亲,尊敬着父亲。
哪怕父亲的道路他不认可,他也无条件地追随着父亲。
他不想……与父亲争斗。
也许总有一天我会明白,父亲是正确的吧?他安慰着自己。
之后老头也没有别的奇怪行为,洪刀渐渐放下心来。
应该……是我错了吧?
……
力量!
看着父亲手中静静躺着的古朴太刀,洪刀的眼中流出无限的渴望。
没有刀鞘,它冰冷的刀刃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锋利得仿佛能切开阳光。
刀在呼唤他,洪刀有这么一种感觉,那把刀就是他的天命,他们生来就该是一体的。
“老爸,让我拿一下呗!”洪刀用像是开玩笑一样地语气说道,眼中却闪烁着欲望。
“这把刀……正在侵蚀我。”老爸深深地看了洪刀一眼,把刀背在身后,用身体挡住洪刀的视线。
“你承受不住它的力量。”
“而且,力量不是我们该追寻的东西。”
小心思被看破,洪刀沉默了,但一颗种子已经悄然种在他的心底。
父亲用白布把刀层层包裹,然后把它掩埋到了岩石的深处。
在这个世界,有了力量才能生存啊……
咱们的组织,也需要力量。
没有力量,一切理想都是空话啊!
父亲啊……你怎么能如此轻易地丢弃?
洪刀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大概他已经麻木了吧。
但他有预感,他会再见到它的,因为即便是深埋地下,它仍在呼唤着——他们的联系,是什么都无法切断的。
……
父亲病了,奇怪的病。
他健壮的身体日渐衰弱,直到能透过苍白的皮肤看到根根肋骨。
他不断咳嗽,直到咳出阵阵鲜血。
洪刀没日没夜地照顾他,但没有用,他不是医生,所能做的只能是把冰块覆盖在父亲滚烫的额头上,然后不停说着话。
但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想要找寻帮助。
罗德岛是制药公司,他们应该有办法……但,父亲没有告诉他任何罗德岛的联系方法。
而且,父亲这样无法招安的人,那边也会乐得他死去吧?
拾荒者们也没有办法,他们四散离去。
父亲之前常常施以援手的贫民们自顾不暇。
老头子消失了,哪都找不到他。
没有人,没有人!最后还是只有他们父子俩相依为命。
父亲种下的善因,却结不出善果
因为……那就是群趋炎附势的利己主义者啊!
父亲,你说你看人很准,在我看来大错特错!
那个老头……也许父亲的病就是他害的!
他和父亲相处了那么久,肯定有机会下手的吧?无名的毒药什么的。
洪刀胡思乱想起来,愤怒,不安,焦躁,各种情绪充斥在他无助的身体里。
该怎么办才好……父亲倒下时,洪刀才发现自己是多么脆弱。
……
父亲死了。
洪刀亲手合上了他的双眼。
不忍看父亲的惨状,洪刀走出了庇护所。
他的胸中,如今只剩愤怒。
他要复仇。
向压榨人们的罗德岛复仇。
向见死不救的贱民们复仇。
向笑里藏刀的老头子复仇。
向这个不讲理的世界复仇!
那把刀的呼唤越发强烈,洪刀用徒手一点一点地挖开泥土、刨开岩石。
他的指缝塞满了泥沙,他的手掌被岩石的棱角割出道道伤口。
但他毫不在意,没有休息。
不知过了几天几夜,满身伤痕的他用颤抖的双手捧起它。
它依旧是那么清丽,明净的刀身倒映着洪刀布满血丝的双眼。
当洪刀握住刀柄时,他深深地明白了,自己已经把灵魂交给了恶魔。
他回到家,坐在父亲的尸体旁边,喃喃自语。
我终究,还是被力量吞噬了啊……
洪刀握住刀身,刀刃陷进他的四指。
他缓缓地把刀抽出,就像自己的手是这把刀的刀鞘一般。
丝丝蛛网般的鲜血从刀刃流下,刀依旧明净,一尘不染。
痛楚从手指传来,但和丧父之痛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就是洪七的儿子吧?听说……我想来看看他。”
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老头!
有什么东西在胸中炸开。
刀身猛地亮起火焰,照亮了老头惊恐的面庞,倒映在洪刀猩红的眼眸中。
老头颤抖着,却没有后退。
“我是来——”
老头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满脸的不可置信,身子如枯叶一般飘落。
洪刀毫不留情地踏过老头单薄的身体,向远方走去。
他没看见的是,老头紧握的拳头松开了。
一朵皱巴巴的白花静静绽开,在这一片废墟上显得如此突兀。
呵,是啊,这个世界……充满了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