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相依的黑白
第二天,我带着沉重的心情登上了去往德国的飞机。
在坐上飞机之前,我打开手机给夕暮发了一条短信。
[夕暮,我们分手吧,我们终是会有结束的一天,只是这件事把时间往前提了,至于原因,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不是在依落和你之间,没有选择你,而是没有资格去选择。
我是真心的喜欢着你,盛夏那抹蓝色的身影我会永远铭记。
抱歉,对不起——叶落]
我望着窗外的云朵,心中对于夕暮的痛苦和依落失明的焦虑同时煎熬着。
夕暮,真的对不起,你一直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却又一次的辜负了你的期待。
依落,依落居然快要失明了,她可是一个画师,如果世界陷入一片黑暗,那么她连唯一的兴趣也会消失。
那样,陷入黑暗中的依落,失去一切的她,又会像小时候一样封闭自己的世界,永远地沉沦。
依落,这三年你过得怎么样……我真的……很想你……
心中模糊的白色身影,又逐渐清晰起来。
————
出了机场,天空中依旧飘落着雪花,德国这边格外寒冷的天气让我紧了紧衣领,天色有些昏暗,口中吐出的热气在霓虹灯下显得有些迷离。
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的身前,车门打开,一个许久未见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小落,好久不见。”沈姨轻轻地抱了我一下,摸了摸我的头,“都已经长这么大了,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这几年过得还行。”我有些紧张的问道,“沈姨,依落她现在怎么样了?”
沈姨的脸色微黯,“上车再说吧。”
我心中一紧,点了点头,跟沈姨上了车。轿车驾动,窗外的风景不断的向后倒去。
沈姨关心地向我询问了一些这几年来的近况,然后沉默了一会将一份文件递给了我。
“这是依落这些年眼睛的病情数据。”
我看着份蓝色的文件夹,心中竟有些恐慌。
“依落的眼睛在初中的时候,视力还算稳定,一直保持在0.8到0.7之间。”沈姨叹了口气,“可是在来到德国三年里,白化病出现了剧烈的恶化,视力也直线下滑,从0.7到0.5再到0.2,直到现在几乎完全失去了可视能力。“
“现在的依落,几乎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
翻着文件的我脸色越来越难看,这里清晰的记录了依落白化病恶化所付出的代价,还有视力下滑的整个时间过程。
“啪!”
文件被我用力的砸在车窗上。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双手抓着头发,情绪从未如此失控过的怒吼。
“是依落不让你妈妈和我告诉你。”沈姨脸色复杂,“依落因为视力的原因,一年前就停止了作画,开始了住院。那时候我们就想着联系你,让你过来陪陪依落,或许她的病情就会好转一些,可是,她不让。”
“就连这次你来这里,也是我们瞒着她的。”
“依落……”
以后就不要再联系了,不然所有的努力和所下的决心就白费了,对夕暮也会不公平。
我麻木地看着窗外的风景,我什么都没做好,明明只是想离开前,给在乎自己的人和自己在乎的人一个较好的结局。
“还有十分钟就到依落所在的私人医院,在这之前,还有一份文件想让你看一下。”沈馨拿着另一份文件,神色间充满了犹豫和愧疚,可最终还是将它递给了我。
“本来会是你妈妈和我一起来接你,但是这份文件,还是不让你妈妈知道为好,毕竟你和依落都是她的亲生骨肉。”
我翻开文件看了看,然后在文件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对不起,叶落,身为依落的老师,我只是希望依落能走的更远一些,她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沈姨看着我毫无犹豫的样子,神情愧疚的说道。
我一脸平静地合上了文件,递给了沈姨,然后露出真心的微笑。
“谢谢。”
“叶落……”沈姨被深深震撼,紧紧地抱着文件,眼角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水。
————
轿车驶入偏远的郊外,在一栋哥特式的别墅前停下,我推开车门,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然后便看见了在门口等待我许久的温柔身影。
妈妈拿着一件厚厚的外套,眼角泛泪的看着我,身旁站着一名护士撑着伞为两人挡着落雪,临近傍晚,黄色的灯光显得有些昏暗。
“这边天气冷,要穿厚一些。”妈妈走到我面前,把手中的外套披在我的身上,然后抚去我头上的落雪。
“嗯。”我鼻子有些酸楚,眼眶微红。
“小落,妈妈真的很想你。”妈妈将我紧紧地抱住,声音中有着哭意。
“妈妈,我也很想你。”
这三年里,我和妈妈见面的次数是很少的,大多是手机与电脑上的联系,另外因为父亲和依落的关系,我和妈妈之间或多或少的有了一些距离。
妈妈拥着我走进了别墅内,沈姨则说了几句话后便抱着文件离开了。
别墅的内部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是四层的复式建筑,一楼的大厅内坐着寥寥几人,二三四层则走动着许多白衣护士。
我和妈妈在客厅的一角坐下,厅内温热的暖气让我把身上的外套脱下。
“依落的情况你应该了解了吧。”护士端来了两杯咖啡放到我和妈妈面前。
“嗯。”我喝了口咖啡,神色平静。
“对不起,到了这种地步才联系你。”妈妈愧疚道。
“这是我和依落选择,是我和她必须承担的结果。”我脸色黯然。
“可是这个选择,是我逼你和依落做出来的。”妈妈一脸痛苦道,“是我和你爸的错,我们从小到大没有多少时间陪你们,还离了婚,让你们没有感受到正常的亲情,才让你们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是我们的错,才会让你和依落如此痛苦……”
“对不起……”
妈妈悲痛地捂着脸。
我内心复杂地看着妈妈,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
————
楼上的房间是统一的白色,空气漂浮着淡淡的药水味,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的医院一样,只不过每间病房上都有着一扇很大的玻璃窗,可以让人很清晰地看到里面病人的情况。
“很抱歉,预计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叶依落小姐的眼睛就会完全失明。”
依落的主治医生领着我和妈妈走向依落的病房。
“实际上从半年前开始,叶依落小姐的眼睛,只能看见模糊的黑暗。”
“依落……
透过玻璃,我看见了三年未见的依落,白色的病房内,依落靠着枕头坐着,拿着画笔在画着什么,白色的长发穿过白色的衣肩散乱在臀部和被褥相连的位置,挂着冷漠的精致脸庞依旧美的令人窒息,只是相比离开之前,更多是苍白和虚弱。
依落眨了一下眼睛,琉璃般的粉瞳中,黯淡无光。
“依落。”
眼泪,不自觉的从眼角流淌下来,心中的思念与痛苦化成了无声的嘶吼。
十几年的守护,从黑暗之中将她拯救,打开封闭的世界,可是最后、最后为什么又会变成这个模样?!为什么依落依旧在承受着痛苦和黑暗。
究竟是为什么……
依落的画笔停下,撕掉了那张画纸,又继续画了起来。
这时我才注意到,依落的床上、地下都洒满了画纸。
“依落不是已经不能画……”
我的话语猛然顿住,视线透过玻璃,散乱的画纸中有几张清晰可见,那画纸上画的都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脸庞。
“我们为了她的身体着想,不让她画画,可是拦不住。”妈妈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她说她怕看不见以后,忘了你的样子。”
我猛然转身推开房门,气流吹动,散乱的画纸满屋飞动。
那每一张飞动的画纸上,都画着一个人的脸庞——叶落。
这时的我才恍然。
原以为将依落从黑暗的世界中拯救,然而其实是将她困在了另一个名为叶落的世界。
依落抬头,暗淡的眼瞳向这边望了一眼,又继续手中的画。
心中的剧痛瞬间将我淹没。
我脚步沉重的一步步走到依落的床边,依落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手中的画笔停了。
“依落,我回来了。”
我将依落深深地抱在怀里,泪水再次控制不住的流下。
依落的身体僵了僵,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表情。
“哥哥,你为什么要来呢?”依落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哭泣着,“明明说好不要再联系,不要再见面的。”
“放弃一次,我们已经很痛苦了,为什么又要让我们承受第二次呢?”
“夕暮那边又该怎么办?”
“你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我抚着依落的头发,露出悲伤的微笑,“我本来就应该在你身边的。”
“小时候如此,长大了也如此。”
“因为我们就像黑与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