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镜子里的男人面型消瘦,鼻梁高挺,但肤色却红润而有光泽。他洗漱完毕,吐掉嘴里的水,将牙刷仔细的放进牙缸,面对镜子微笑着系上了衣服胸口的扣子。
我又是谁?
手脚都带着沉重的镣铐,白衣白裙的女人正按部就班的将做好的饭菜放到餐桌上,方形的餐桌上摆放着两幅碗筷,她认真仔细的用细布擦拭过,分别放好刀叉。早餐是面包煎蛋加一杯牛奶,很清淡,不太符合主人家的口味,但这没有关系,反正她也没有打算讨好他。
两人居住的一居室布局不是很合理,男人洗漱完从弯弯曲曲的廊道来到餐厅时仿佛是进入了异世界,一阵恍惚后方才看到了餐桌前的女人,这才整理好表情,道过早安,开始用餐时间。
“弗洛姆先生,请问今天您想起我是谁了吗?”
“当然。”从容的切下一块煎蛋填入口中,仿佛没放盐,被称为弗洛姆的男人皱了皱眉:“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女人闻言神色不由得变了变,显然这个男人今天又准备糊弄过去,但她还是老老实实的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伊芙琳……伊芙琳·威廉姆斯。”
“嗯,你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其实我叫弗洛姆·威廉姆斯。”
他开始喝牛奶。
女人皱紧眉头,她眼前的食物还一口未动,“你上次还说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妈妈……”
“那您一定是记错了,像您这样年轻美丽的女士怎么会是我的妈妈?我又不是瞎子。”
男人拿起抹了果酱的面包,享受这顿早餐中唯一的亮点。
女人的小臂肌肉有一瞬间的紧绷,她现在无疑有些抓狂。
要想获得自由,必须要让眼前这个疯子想起来自己到底是她的谁,不然就会一直被囚禁在这个令人发闷,发狂,发疯的小屋子里。
“你根本就不姓威廉姆斯,你是弗洛姆·布鲁耶尔医生!”
“当啷~”
话音刚落,刚好吃完,弗洛姆将刀叉放在餐盘上示意用餐完毕,“好吧,那今天我就是弗洛姆·布鲁耶尔医生,伊芙琳女士,还要麻烦您看家了。”
“弗洛姆!!!”
伊芙琳将沉重的手镣锁链摔在桌子上,愤怒仿佛能从那双美丽的棕色瞳孔中化作火焰喷射而出:“如果你再这样糊弄我,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用这幅镣铐拧断你的脖子!”
但愤怒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锁链落地的一声巨响甚至没能让男人的眼神有所波动,他只是将属于自己医生身份的物件一件件放进随身的诊箱,同样认真仔细的排列分布好。
那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医生的诊箱,里面没有医疗器具,反而是些奇怪的东西,诸如笔记本,怀表,白手套,蜡烛以及一些火柴。弗洛姆仔细的清点了一遍,确认没有丢什么东西,满意的点了点头合上木质镶皮的诊箱。
临出门前,他披上一件白色大衣,今天的天气有些转凉,得小心风寒。
“那么,再见伊芙琳小姐,祝你今天心情愉快。”
白衣白裙的女人看不出表情,随着门扉关闭消失在弗洛姆的视野中。
秋季的布鲁克斯街道上四处都散落着枯叶,道路两旁种植的法桐树显然有些过密,树冠枝叶参差不齐表现出营养不良的衰败状态。不过弗洛姆不懂这些,他只是有些头疼这些没人清理的枯枝败叶会弄脏他的鞋子,毕竟前往患者家中的路途上道路修缮做的并不到位,长期年久失修有些坑坑洼洼的。
路途不算遥远,所以弗洛姆才决定步行前往而不是租用车辆,毕竟自己的家政也不算宽裕,能省一些是一些。好在今天是礼拜天,布罗法尔先生也是个很随和的人,不会对自己耽搁的这点时间耿耿于怀。
轻轻叹出一口气,弗洛姆提了提诊箱,叩响了布罗法尔先生家的油桐木门。
随着清脆有节奏的“咚,咚,咚”三声响过后,弗洛姆并没有等待太久,显然布罗法尔先生也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很抱歉迟到了一会儿,布罗法尔先生,希望您不会因此介怀。”
弗洛姆的表情相当真诚,事实上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位真诚善良的人,待人接物谦虚有度,对待自己的工作也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他接手过的病人都对此赞不绝口,表示即使痊愈也愿意付钱与这位医生保持朋友关系。
所以很难想象像这样一位邻里公认的绅士会在家里囚禁一位无辜的女士。
当然他们也不知道这些。
布罗法尔笑着将弗洛姆迎进了家门,“哈哈,我当然不会介意,倒不如说我还要感谢医生您给了我如此充沛的休息时间,我现在感觉自己长时间焦虑产生的头痛都好了不少。”
“您真是太客气了。”
弗洛姆随手将身上的白大衣挂在了入口处的衣帽架上,这不是他第一次来给布罗法尔看诊,两人算得上是老朋友了。
熟稔的穿越走廊,来到客厅,弗洛姆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微笑。看来布罗法尔先生有听从自己的建议,更换了新的沙发。良好的休息与更舒适的环境有利于缓解他的工作焦虑,作为一个银行职员来讲,布罗法尔先生的焦虑心态更多是来自日常生活,而非他自己所认为的工作过程。
“昨晚睡得怎么样?还会失眠吗?”
弗洛姆坐下来,打开了诊箱,拿出本子进行访谈之前的状况记录。
布罗法尔则先将准备好的茶水端了过来,茶在这个地区还算是稀罕饮料,只是布罗法尔知道医生不喜欢咖啡,因此特意买来的。
“睡得很好……相对于以前来说。”
“呵呵,好吧,是我问的不太严谨了,昨晚布罗法尔先生你是几点入睡的呢?”
“凌晨4点,我想,大概是这个时间点。”
他的表情有些沮丧,看来是对这种微末的进步不甚满意,陷入焦虑情绪的人往往是敏感的。
弗洛姆一边记录,一边安慰布罗法尔道:“看起来是这样,不过入睡前的一段浅睡眠也对缓解大脑疲劳有着很好的效果,我想您真正的休息时间要比您想象的长,放轻松,好吗?”
布罗法尔苦笑着点点头,一屁股坐下来,将身体陷入到了沙发里。
“有做梦吗?”
“没……没有吧。”
布罗法尔回答的很快,但略微有些犹豫。
弗洛姆看出了这一点,微笑着劝说:“您不必着急回答,好好回忆一下,梦记录在人的浅层记忆里,很容易被遗失,但它往往也启示着您的精神状态与精神需求。”
“……我的梦对您来说很重要?”
弗洛姆注意到这里布罗法尔身子略微前倾,似乎是做出了试探性的提问。
他略微一想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这位布罗法尔先生虽然已经年近30,但还是个单身汉,正常人隐瞒自己的梦境无非就那么几种情况,稍加思索即可,不必对本人刨根问底。
“啊,那倒不是,您只需要仔细思考一下您是否有做梦就可以了。”
布罗法尔马上松了一口气,点头承认。
弗洛姆记录下来,停下笔,并没有去碰布罗法尔端过来的茶,而是从诊箱里将怀表,蜡烛,火柴等等一样一样的拿了出来放在茶桌上。
“那么我们开始聊聊吧,还是老样子,30分钟,我把怀表放在这里记时。”
环绕着布罗法尔眼前的茶杯,三根蜡烛成三角状立在茶桌上点燃,一缕烛烟飘过,茶水映照着烛光,波澜不惊,仿佛沉溺入了黄昏。
布罗法尔的视线一开始是凝聚在弗洛姆的脸上,但随着他的动作渐渐注意力也分散开了,不由自主的看向茶水里的烛光,它是那么稳定,一丝儿波动也没有。医生的手部动作也是,那么轻柔缓慢,掠过烛光仿佛是在轻轻拂过自己的脸,既舒适又温暖。
“那么,布罗法尔先生,我们先来聊聊,这周你都经历了什么吧……”
……
布罗法尔是个体面的银行职员,至少在布鲁克斯街区这一亩三分地上他的工作算得上体面,作为一个单亲家庭生长起来的长子,布罗法尔的母亲为他感到骄傲,每逢去教堂做礼拜遇到同龄的妇女,总要忍不住吹嘘几句,尽管往往会被人嫌弃的躲开,她却乐此不疲。
那么承担了来自母亲这样的期待后,布罗法尔不论在陌生人还是熟人面前总要体现出一副游刃有余的富裕姿态,他总是穿着那身紧绷的,拘束的,但很贵的工作用西服,逢人便绷起一张脸。也因此很少参与同龄人的交际会,似乎对此不屑一顾。
但事实上,体面是要用某些代价来维持的,首当其冲的就是金钱。
是的,布罗法尔先生的财政相当紧张。虽然他已经尽量避免了开支,不与同龄人聚会,不购买奢侈品,一套新衣服穿了又洗洗了又穿,但银行职员微薄的工资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与母亲以及两个正在上学的弟弟的正常开支。
当然,如果仅仅是工资不足,布罗法尔完全可以寻求一份兼职以寻求糊口,但很不幸的是他并没有这个能力和时间。
布鲁克斯地方银行是一家私人集团运营下的小型银行,银行经理说好听的是上层的嫡系,实际就是亲戚,布罗法尔对这一点其实也没什么意见,反正自己也是花钱托关系进来的。
但是!你TM!能!不能!别来麻烦我!!?
别来扣我的钱!
别来给我加活儿!
别再用你那浅薄的知识来指挥我的工作!!
布罗法尔的心中怒火几乎要透体而出,他想用这把怒火烧死这个智障经理……
当然他没有那样做,因为这样他就连这最后的经济来源也失去了。
布罗法尔是个绅士,即使贫穷,那也是个落魄的绅士,他不会对粗鄙之人还以暴力,那不是绅士所为。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仿佛水流将这一腔怒火也一并熄灭了一般,感觉舒服了不少。
不过生活也不全是工作,布罗法尔再忙,也总有能把视线移开的时间。身为银行职员最大的好处就是在工作场合也能认识不少人,他自然不必总是去参加同龄人那奢侈又无聊的交际会。
像是自己的心理医生就是在一次工作中认识的,天啊,他简直是我见过最真诚善良的人,我相信他一定是神派来的天使,在这人世的泥潭中拯救我。
嗯,也还有其他的一些人,布鲁克斯街区的人总共就那么多,天知道你们哪来那么多问题要来问我,好在我还算有耐心,看着那些面熟的人,我渐渐觉得这份工作也不是那么无聊。
比如说总是在中央广场演出的伦纳德,每天开着大音响扰民,仿佛是在搞艺术,但看看他那可怜的存款,简直是笑死我了,这种男人就活该饿死。
再说前些阵子才搬进别墅的那个女人,就是那个,总是浓妆艳抹的苏珊娜,对外说是什么外公的遗产,呵呵,那老头子给她转账的时候可是我给办的手续,你是个什么货色我当然是看的一清二楚。
但是你凭什么?
凭什么拒绝我的告白?
凭什么只是摆弄摆弄姿色就能有那么一大笔钱入账,而我却在这里,每天快连饭也吃不饱了!?
“咔哒。”
……
“时间到了,布罗法尔先生。”
布罗法尔悠悠醒转,眼前弗洛姆正在收拾桌子。
他吹熄了燃烧着的蜡烛,将怀表收入箱子,起身绕过沙发拉开窗帘让阳光晒进来。
“额,我睡着了?”
布罗法尔晃晃脑袋,感觉脑袋轻松了不少,不像刚刚起床时那样昏昏沉沉了。
“是的,不过没有关系,即使是睡眠中我也可以给您做一些简单的舒缓治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说话间弗洛姆已经将东西都收拾好了,重新坐回到布罗法尔的对面,拿起茶匙搅了搅茶水,浅笑着问布罗法尔。
“嗯,我感觉好多了,您的谈话治疗非常有效……话说我们刚刚都聊了什么,我好像记得我们聊了很多东西,但印象不是很清楚了。”
“没什么,只是些家长里短的东西,您就把这场谈话像昨晚的那场梦一样忘掉就可以了,不用强迫自己去回忆。”
“那好吧。”
布罗法尔沉吟了一会儿,放弃了回忆,起身送弗洛姆离开。
“对了医生,最近布鲁克斯发生了多起失踪案,您往来的路上也请务必小心。”
“我会注意的,请放心吧。”
弗洛姆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披上白大衣离开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弗洛姆才刚刚回到家中,布鲁克斯虽然不是贫民区,但有资本请心理医师调理的人也不多。因此完成了今日的两例日常探访后,他只是在常去的咖啡馆里看了一下午的书。
最近心理学的新刊物不多,他又问咖啡馆老板要了一些菜谱,早餐也就罢了,晚餐可是不能再让伊芙琳小姐插手了。
与此同时,和悠闲挑选晚餐的弗洛姆医生截然不同,布鲁克斯警署的一众人则围绕着一摊燃烧后的废墟焦头烂额的寻找线索。
“这座独栋别墅发生火灾的时间是下午1点左右,火灾蔓延了3个小时,东西基本都烧完了,从现场火灾蔓延情况来看初步判断是人为纵火……目前没有发现受害者,但屋主布莱克先生目前联系不上,据周围邻居的证词来看布莱克先生已经失联起码三天了。”
维克托警长揉了揉黑眼圈,端起手里咖啡喝了一口,强打起精神听着下属的报告。
“看来这位布莱克先生的人缘不太好。”
因为正常来讲火势这么大,邻居不会视而不见的,但事实上邻居们不但对此视而不见甚至火警电话都没拨一个,这火还是消防署的自己的人发现的。
这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不好了,倒不如说,布莱克先生的人缘差到所有认识的人都希望他死在这场火灾里。
“嗯,另外您应该也认识他,这是布莱克先生的照片。”
维克托警长瞥了一眼,随即皱起眉毛轻啧一声。
“是他啊,那确实。”
是确实认识还是确实该死?维克托警长没说完,他的助理也没问。
“不过该查还是要查的,就算不想管这位小气的布莱克先生,他那个有钱的叔叔我可惹不起。”
闭着眼睛将苦口的咖啡一饮而尽,维克托吩咐属下:“先从这位布莱克先生的日常生活轨迹查起吧,搜集一下最近接触过他的人的口供,先争取把他人找出来。”
“是。”
火焰燃烧后的废墟散发着焦糊味,维克托用手帕捂住口鼻,抬脚迈进了废墟。
他左右观察,房子燃烧的很彻底,这座独栋别墅的消防显然不过关,建筑大体是木质结构,别说是蓄意纵火,维克托怀疑就算是屋主自己点支烟都有可能引起火灾。
用下属递过来的手杖随便扒了扒遍地的木炭,维克托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环视一周,其他警员似乎是有意无意的绕开了这里,不然这么明显的问题他们不会视而不见。
但是为什么?他们也和布莱克有仇?
维克托蹲下来仔细观察,这里的燃烧痕迹明显较轻,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里原本有某种不易燃物被谁给拿走了,二就是这里本身就不易燃。
有金属夹层?维克托叩了叩这块区域,地下似乎是空的。
“都先别忙了,来帮我把这里撬开!”
警长的话还是很管用的,几个人凑过来很快就把这个镶着金属夹板的地下室门打开了。
“你们几个刚刚没过来看看吗?”维克托小心的掀开门,一股子难以形容的腐臭冲上来熏得他险些栽了个跟头。
“这个……”
几个警员面面相觑,“怎么说呢,感觉可能是这个别墅太大了吧,我们都没注意到这里。”
维克托蹙紧了眉头,这事儿透着邪门,自己的手下自己了解,绝不是那种粗心大意的人,这里距离封锁点也很近,不应该发现不了才对。
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也没有意义,一时的粗心大意也是可以原谅的。维克托示意手下们离远一点,打火机打着火向地下室一丢,火光一闪而过很快熄灭,似乎就是普通的阶梯地下室,只是空气不太好。
“手电筒。”
助理将手电筒递了过来,维克托接过手电筒,屏住呼吸试探着向下走去,阶梯高度倒是不低,与一般地下室的狭窄逼仄不同,这座地下室显得非常宽敞。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这座地下室这么宽敞,设计者肯定也会考虑通风,可到底是什么散发出了那股微妙的恶臭呢?
维克托只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一眼就找到了答案,强忍着恶心返回了。
“封锁这里,让法医过来。”
“地下室里有一具被铁链锁住的尸体。”
……
“经过核对,这具尸体是伦纳德·施威特先生,他于两年前从路易威斯区来布鲁克斯区暂居,据证言三个月前他有说明自己将要旅行进行巡回演出,因此失踪后并没有人注意到。”
助理汇报时依然是面无表情,他叫罗伯特,到也算是名副其实。
维克托接过报告看了两眼就扔到了一边,关键的布莱克人还没有找到,光看这篇尸检报告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是布莱克先生非法拘禁了伦纳德并致其渴死,而后潜逃了吗?”
从现场来看这是可能性最大的,但直接定论显然不合规矩,维克托摇摇头:“布莱克接触过的人的证言搜集来了吗?”
“嗯,这是邻居们的证言,不出意料都认为他是畏罪潜逃了。”
“你把凶杀案的事说了?”
“那倒没有,他们一致认为布莱克先生犯有诈骗罪,用名义上的基金和理财坑走了他们的积蓄。”
维克托恨恨的抽出一支烟,看了看罗伯特又忍住了,警署内禁止吸烟。
“他难道不是吗啊!?”
“是的,但与此同时也不排除有人利用了这种心态,将罪名转嫁给布莱克先生,所以希望您尽可能站在客观的角度来分析本案。”
“客观客观,但找到他我还是要把他抓起来好好审审,让他知道知道在这布鲁克斯谁才说了算。”
“镇长说了算。”
罗伯特一本正经,维克托一脸幽怨。
“好吧好吧,你说得对,不谈这个。除了邻居的证言还有别的吗?”
“还有布鲁克斯银行的职员,也就是布莱克的下属们提供了一些证词……说实话我看完以后觉得有些违和,但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罗伯特的脸上少见的出现了皱眉这种人性化的表情,将一沓纸递给了维克托。
“哈哈,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凭感觉断案了,我来看看。”
维克托接过证词,摸着下巴仔细查看起来,罗伯特的性格虽然不太讨喜,但能力绝对是有的,而且没有绝对的把握就不会插手案情的突破,现在却说出了“感觉有问题”这种模棱两可的话,那这篇证词就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首先显而易见的是这篇证词就和邻居们的抱怨是一样的,充斥着对布莱克这个人的不满,他的骄傲自大,贪婪愚蠢,不但坑骗乡邻,更是对手下的员工极尽剥削。银行职员的言语之间表达出了对这个不停让他们加班,克扣他们的工资,用自己浅薄的知识对这些资深员工指手画脚的经理的极度不满。
有什么问题吗?
好像没有,又好像有,维克托又细细读了几遍,但与以往查案时嗅觉敏锐的他截然不同,这次他看东西都好像是雾里看花,自诩猎犬的警长维克托首次觉得有些棘手了。
“线索断了吗?”
罗伯特问,从维克托紧蹙的眉头来看他也没能看出什么来。
“还没。”维克托放下证词,“去找找这栋别墅的建筑公司,问问设计图纸是出自谁的手,又是谁给他们过得消防审批。”
“这和本案有关?”
“当然。”
罗伯特点了点头,很快出门查问去了。
维克托点了支烟,重新拿起那篇证词,沉吟了一会儿,终于松开了眉头,用笔在“布罗法尔”这个名字上勾了一个圈。
“最近怎么让人头疼的案子越来越多了,真是的,你们这些案犯多少理解一下我的辛苦啊,我都失眠好久了。”
是不是应该再去找心理医师调理一下了,维克托三两口吸完了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长呼一口气后出门去找人去了。
……
夜色下的布鲁克斯街区静悄悄,弗洛姆医生和他的小伙伴伊芙琳女士刚刚用过了晚餐,伊芙琳坐在餐桌前看着弗洛姆收拾餐具,冷不防的发出了一声冷笑。
弗洛姆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继续收拾好餐具端去厨房清洗,在水流唰唰的冲洗声中,伊芙琳说话了:
“其实你记得我是谁对吧?”
弗洛姆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他一边用柔软的抹布擦拭盘子,一边毫不在意的回应伊芙琳:“女士,如果你实在闲得无聊,不妨给我唱个曲子听。我听过你的歌喉,相信我,你很有当歌唱家的天赋。”
“那也得等你这该死的混蛋放我自由。”
弗洛姆耸了耸肩,将洗净擦干的盘子餐具一一摆放好,转身去洗漱。
伊芙琳不依不饶的拖着链子跟在他身后,仿佛这样就可以将弗洛姆活活烦死,从而放她自由。
不过她终究还是在弗洛姆进入淋浴间前止步了,只是用仇恨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看。
“您真用不着这样伊芙琳小姐,自由对您来说并没有我现在给您的安全重要,以您现在能掌握的信息量是体会不到我这么做的意义的。反正我也不会对您做什么坏事,既然您都跑不了,那为什么不试着享受享受生活,等我想起您的身份为止呢?”
弗洛姆叹了口气,抛下这个问题后微笑着将淋浴间的门关上了。
伊芙琳则被这个问题的无知惊得愣在了原地,这算是什么混蛋逻辑?
按你这意思,你非法拘禁我,我还得谢谢你给我个地方住?
伊芙琳是位修养很好的女性,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被弗洛姆的混账话气的跳脚,大声的咒骂。
“咚!!!”
弗洛姆猛地拉开了浴室的推拉门,门板与墙壁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伊芙琳的声音,而弗洛姆则面色不善的回应道:“够了!你就那么想要自由吗?”
伊芙琳吓了一跳,略带犹豫,但还是点点头。
“好吧,希望你不会为此后悔。”
……
布罗法尔先生的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维克托警长虽然破案率奇高,但绝对称不上受人欢迎。倒也不是说他人品不好,只是平时没有往来,上门就带着案子的行事风格实在讨人厌。
“你好啊布罗法尔先生。”
布罗法尔客套的笑着,打开门将维克托警长迎了进来。
“布莱克先生在这吗?”
直球,但看起来效果不大。
布罗法尔只是迷茫的摇了摇头,倒不如说他甚至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布莱克是谁。
维克托对自己的观察力很自信,布罗法尔没有伪装,他是真的不知道。
“哈哈,我开玩笑的,别在意,布罗法尔先生最近过得可还舒心?”
他摊坐到沙发上,柔软舒适的新沙发让维克托的身体下意识的僵了一下,但随即又放松的瘫了下来,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是新的。维克托这样想着,新沙发的柔软程度,木料和皮子的气息都彰示着这一点。
而且还很贵,镇上只有一家店铺有这种手工真皮的高档沙发出售,价格他是看过的。
“不是很好,不过应该不关警长先生的事吧?”
布罗法尔端来了苦咖啡。
维克托打了个哈哈,绕过这个话题:“布罗法尔先生最近很少去公司,我这不也是担心你嘛。不知道您最后一次见到布莱克先生是什么时候?”
“这你们不是问过了,经理平时就不怎么来,记不太清了。”
布罗法尔说着喝了一口咖啡,苦的皱起眉头,端详一会儿还是放下了。
“那你印象里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维克托赔笑道:“我那下属办事不力,很多问题都没问清楚,当然我也不会多麻烦您,您回答完我的问题我就走。”
“那就快点问。”
布罗法尔烦躁的抓了抓脖子,又抿了一口黑咖啡。
维克托脑门上蹦起两根青筋,但很快又压抑下去了,布罗法尔是目前他能抓住的唯一突破口,线索重要。
“我已经问了,在您的印象里,最后一次见到布莱克先生是什么时候。”
“嗯……一个星期以前,大概。”布罗法尔抓耳挠腮的想了想:“上个星期五办一个个人业务的时候经理好像来过。”
“好,下一个问题,当时布莱克在做什么?”
“谁知道,好像转了一圈就又走了,我正在给人办业务没空看他。”
维克托点点头,到目前为止都和他预想的差不多,那关键的就是最后一个问题。
“你所认识的‘布莱克’是不是这个人?”
他掏出了一张照片……
半个小时后,维克托从布罗法尔家里走出来,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点燃了一支烟。
布罗法尔并不认识照片上的布莱克,之后又花了一些时间,维克托才确定下来,他认识的那个“银行经理”其实是已经死去的伦纳德·施威特。
当然确认这一点其实并没怎么花时间,毕竟也不需要将全镇的人都拿来一一比对,布罗法尔惊讶过后只是稍微形容了一下,维克托就将伦纳德确定了下来。
在镇民的叙述中,伦纳德是三个月前就发出了失踪预言,最后一次有人见他也是在一个月以前了,但布罗法尔一个星期以前却在银行见到了伦纳德或者类似伦纳德的人。
这还不是最令人困惑的,根据尸检结果,伦纳德的死亡时间是在这两者之间,从勒痕,尸体的粪尿等线索可以看出来伦纳德起码在那里被绑了一个星期,也就是说更贴近人们所说的失踪一个月左右的形容。
那么是布罗法尔在说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维克托本打算继续问,只是在这之后他又接了个电话,助理罗伯特打来的,失踪已久的布莱克先生终于找到了。
可惜是死的。
…………
……
又出现了死者,这对于布鲁克斯镇这个小地方来说算得上是一件大案了。不论最终是否能够找到凶手,维克托都难免要挨上级的处分。
但他却松了一口气。
这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喜欢挨批评的特殊嗜好,而是新线索的发现一下子让整个案情变得明朗起来,从模模糊糊看不清到能够清楚的摸到一整条脉络了。
发现布莱克尸体的房间已经被及时封锁了起来,维克托来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只有罗伯特在看守现场。这里是斌思建筑公司的经理办公室,室内陈设非常简单干练,不是因为穷,而是这就是家刚刚成立的皮包公司,员工都没招收几个。
被发现时布莱克的尸体就放在经理的座位上,扶着扶手低着头,不仔细看还真注意不到已经死亡了。宽大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打一打的文件,见维克托已经带好了手套,罗伯特将其中一份用红笔重点标注的文件递给了他。
“你说的没错,这家负责建造别墅的建筑公司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在哪儿都已经贴心的给我们指出来了。”
维克托皱着眉头一页一页翻看,这是一份由布莱克本人填写的自白书。上面详细陈述了布莱克是如何与伦纳德结仇,为了将伦纳德虐杀而做出的一系列动作。
因为小镇人少,认识他的人却太多,因此他先是成立了这家皮包公司,而后再没有经过市政审核的情况下贷款请工人以私人名义建起了这所木质别墅,目的只是为了在虐待伦纳德的时候不会被人发现。
而虐待了伦纳德一个月余后终于伦纳德气绝身亡。布莱克自知无法逃脱法网,同时大仇得报,也失去了求生的意志,于是干脆将别墅付之一炬,自己则服药自尽了。
而两个男人结仇的原因无非那么几种,在这里则是一个叫苏珊娜的女人。
维克托撇了撇嘴,将这份自白书放进了证物袋。
“警官你怎么看?是否要就此结案?”
“你真信这个?”维克托弹了弹手里的文件袋,“谁信谁傻。”
罗伯特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再查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处了。”
为什么?
维克托也并不愚笨,退一步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了,成立公司需要审批,绕过审核需要人脉,建起别墅需要金钱,这些都不是区区一个布莱克能拥有的。
而能够做到这些的人,必定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布莱克的死,顶多是对他们的一次警示,一份敷衍的自白书也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就此结案的借口罢了,根本不需要多合理。
维克托索性也不保护现场了,摸了摸裤子的右口袋掏出一根烟来点燃。
罗伯特从他身上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不由得叹口气:“你要查也随你,只是从现在开始,我们将不会再给你任何形式上的援助,除非……”
除非你能抓到翻盘的关键。
维克托摇了摇头,这烫手的山芋谁爱接谁接,他只是有点郁闷,愤怒的情绪也是有的,但还不至于为此舍了前程不要。
“谁爱管谁管吧,这文件你拿去,看看怎么写个合适的案宗明天给我。”
罗伯特一言不发的接过自白书,也没发表什么意见,似乎是对维克托的选择表示理解。
“对了罗伯特,你最近一直跟着我工作,也没见你休息过,这次案子过后给你两天假,好好歇歇。”
维克托用力的拍了拍罗伯特的肩膀,罗伯特就连表情都没动一下,相当不给他这个警长面子。
不过维克托也早已习惯这个助手的脾气秉性,虽然确实不太有人情味,平时玩不到一起,但在工作上他可是为数不多值得信任的人,所以累垮了可不行。
罗伯特点点头,拿着文件袋走了,维克托又在这间办公室转了两圈,搓了搓下巴也跟着走了。
布莱克?收尸有手下的人代办,用不着他们在这里盯着。
“趁现在还有点时间,不如去找医生给我看看失眠吧。”维克托自言自语着,向镇上唯一的心理诊所走了过去。
而此时的弗洛姆早已等待多时。
……
“欢迎,维克托警长,失眠感觉好些了吗?”
谈心室里暖气开的很足,维克托摘下帽子大衣放在衣帽架上,放松的瘫坐在沙发上。
弗洛姆端过来一杯绿茶,比起咖啡他更偏爱这种来自东方的饮料,当然维克托可能不会喜欢,不过没关系,这只是将他引入谈话节奏的开始。
“不行啊,最近事情太多太烦,睡得更晚了。”
维克多揉了揉眉头,端起绿茶喝了一口,似乎并不在意饮料怎么样。
“可不是吗?东方有句古话叫‘多事之秋’,刚好布鲁克斯现在也进了秋天了,天气转凉固然不错,但烦心事可是一件也没少。”
弗洛姆吐槽完,自己也倒了杯茶,一小口一小口的抿起来。
“这茶……是要这么喝的吗?”
维克托学着弗洛姆的样子不再牛嚼牡丹,而是一口口抿起来尝,但茶的香味显然没有咖啡那么浓厚,感觉像在喝淡水,这让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弗洛姆笑着冲他摆摆手:“不用不用,随便喝就好,就是个解渴用的饮料。”
说着像是做示范一样将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维克托放下心,也不想再喝了,就将茶水放在了手边的茶几上。
“医生最近也有烦心事吗?”
“多着呢,一件接一件的。”弗洛姆放下茶杯:“我年近30还没有结婚,家里已经在催了。”
“哈哈,我还以为像伊芙琳医生您这样美丽的女士不会发愁这个问题呢。”
一抹微笑浮上弗洛姆……伊芙琳医生的嘴角,“怎么,警官的职业课程里还有如何讨好女性这门课程吗?”
“诚实的品质是天生的,医生。”维克托下意识的掏烟,但想起来还有女士在这里,就又塞了回去。
“哈哈,看来您这门课程应该是免修了。”
伊芙琳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女士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方便借个火吗?”
“当然。”
维克托点燃了打火机,凑上去给伊芙琳点烟,伊芙琳的身上似乎有种香味儿,但不是很浓,轻微的,像是初春阳光一样的香气。
这可比烟味儿好闻多了。
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维克托又靠在了椅子背上,太阳快落山了,殷红的余晖透过窗子将两人的倒影映射在地上,维克托看着伊芙琳抽烟的侧脸有些发呆。
“维克托先生?”
“啊?——哦,抱歉,我有些走神。”维克托摇了摇头。
“是想起什么人了吗?”伊芙琳笑眯眯的问,右手夹着烟,身体前倾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
“是啊……嗯,我在想,苏珊娜到底是谁?”
知道维克托还没说完,伊芙琳吸了口烟,静静的等着听他的下文。
“伦纳德是旅居于此的吟游诗人,布莱克是土生土长的布鲁克斯人,两人之前没有过交集,那么能同时接触两人的女性一定是在布鲁克斯区,这是其一。”
维克托站起身来,在空间不大的聊天室慢慢的踱步。
“伦纳德是个以艺术家自居的歌手,对女性是非常挑剔的,而布莱克……姑且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能被两人同时钟情的女性,很大可能是美丽且富有学识的上层人士。”
维克托站住脚步,喃喃自语道:“而我来这里一年以上的时间花了近半的时间精力调查人际关系,从未听说过有哪位叫苏珊娜的女士。这是其二。”
“其三呢?”
伊芙琳饶有兴致,右手的烟头贴到烟灰缸里弹了几下继续听。
“其三……我是在到达医生你这里之后才有的想法,我不知道的女士有可能是外来人,但这个可能性极低,毕竟外来人员要来往布鲁克斯区是要经过我们报备的。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苏珊娜本是一个化名,而这个化名为苏珊娜的女人必然是出于某种目的,以一个合理的方式出现在了两个……或者说两个以上的人面前,诱使他们为自己做事。”
维克托似乎是说的渴了,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而这个人不一定有着高贵的身份,但一定有着充足的学识使她能在两人面前表现出他们希望的样子,有合理的理由经常与他们往来,巧的是在查阅卷宗时我发现他们明明可以正常工作生活,却都按时接收着心理诊疗,包括证人布罗法尔先生在内也是如此,你觉得这是不是很奇怪?镇上唯一的心理医师伊芙琳医生?”
维克托双手撑着茶几,凝视着伊芙琳的双眼。
伊芙琳·弗洛姆脸上微笑不减,也不管一旁激昂澎湃的维克托警长,自顾自的抽烟,直到一支烟吸完,掐灭了烟头。
“您在渴求真相吗?那您得带警官证过来。”
她的表情相当淡然,这不禁让维克托对自己的猜想产生了怀疑。
“如果没有带的话我想我们只能明天再讨论这个问题了。”
伊芙琳见维克托沉默着不说话,随即下了逐客令,警官证很重要,这意味着维克托是以一个警官来到她这儿而不是一位病人。
弗洛姆是个很注重仪式感的人,这也是伊芙琳的职业习惯。
当然维克托是带着警官证来的,他刚从案发现场回来,见到警官证,伊芙琳也坐正了一些,同时招呼维克托重新坐下。
“您的猜想很有趣,但并不正确,您提出这种假设的前提条件是苏珊娜是位真实存在的女性,然而事实上她并不真的存在。”
“嗯,按照您的逻辑习惯,这是其一。”
伊芙琳调皮的笑了笑,维克托神色也逐渐变得凝重。
“还有您的说法中也存在着一些错误,趁着30分钟还没过,我得提醒您一下。”伊芙琳看了一下座钟,时针指在傍晚六点二十三分,还有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支撑着两个人之间仇恨的女人可不一定是他们的心上人。”
“这是其二。”
这是什么展开,不是否定了这个人的存在了吗?维克托疑惑的抬起头,不过伊芙琳显然没有继续为他解释的意思。
“死者不仅是受害人,这是其三,具体的原因我还没办法向您透露,但请您务必注意。”
伊芙琳做出一个嘘声的手势:“一切还尚未结束,请务必大胆的假设,谨慎的判断,你我的命运此刻已经交托于您的手中了。”
她很认真。
维克托注意到了这一点,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背后不知何时起了一层冷汗,似乎有某种禁忌的,恐怖的,不可名状的念头闪过了他的脑海,却被他错了过去。
那是什么?
他正欲再问,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咚咚咚,沉重而快速的敲打声惊醒了精力集中的维克托。
“看来有人来接您了,那么明天再见,维克托警长。”
似乎是自己的太太找来了,维克托瞥了一眼门口,伊芙琳则已经披好了上衣,带上帽子和诊箱准备回家。
强行压下疑惑,维克托也道了别,和太太一起回家了,仿佛这场交谈不曾发生过一般。
只是他可以忘记事件,事件却不会忘记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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