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一座永恒的灯塔,不管你驶向何方,最终都会转向。一切都将逝去,只有死神永生。他忽然想起大刘的话。
所有人的命运都是死亡,傲辰当然也是这么认为,他并不排斥自己的命运。
自己的生命会迎来终末,但至少,不是现在!!
“咔”
一声轻响,右手中卡伦茜的符文吊坠应声而碎,尖锐的碎片划破了手心的皮肤,鲜血如注。
卡伦茜感应到后一定会过来的。傲辰想。
不知是不是吊坠的破碎产生了作用,傲辰感到身上的压力小了很多,虽然可能行走困难,但至少勉强可以站起了。
于是傲辰顶着庞大的压力忽地站起,他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地攥起拳头向茵塔的脸上砸去,激发潜力的一击划出凌厉的破空声。
他当然不把希望寄托在这一击上,在这个世界,自己终究是太弱了,他有着充分的自知之明。
傲辰的目的在于干扰茵塔,好让这个房间中古怪的力场发生中断,因为力场中粘稠的空气几乎使傲辰迈不开腿。
如果这一拳被挡住,他就立刻将攥着的碎片糊脸扔出,争取分散她的注意力,打断她的能力。
至于之后,他将会乘着力场间断的空隙奔出门外,然后大喊救命。
没有比这更好的计划了。
虽然灯光宛如被什么存在吞噬一般,房间被笼罩在一片可怖的阴影中,可见度变得极差,但傲辰的拳头还是准确命中了目标。
咦?命中了目标?
岂止是命中,他的整个拳头狠狠地陷入茵塔脸中。场面一度十分猎奇。
咕,我杀了人?
正常人的脸部陷入这么大一个拳头估计是没救了吧。
但是傲辰的惊愕很快化为了恐惧,茵塔失去脸部的身躯化为了一滩或者是一团黑泥般的暗影,在昏暗的环境下,傲辰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但他至少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低头看去,自己的双手笼罩在一团黑暗中,挣脱不开。
四周的光线更为黯淡了,而空气的压力忽然增大,他迫于压力跌坐在床上。
然而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惊慌的神色,反而像往常一样冷静。
他嘿嘿嘿地笑了,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个鬼啊!只能拖时间等卡伦茜赶来。
卡伦茜,救我!!傲辰心中无能狂吼。
“好吧好吧,不逗你了,我刚才是开玩笑的,这是我故乡的习俗,怎么样,吓了一跳吧 。”他嘿嘿笑着,装得连自己都信了。
房间陷入黑暗,悄无声息。
啧,不吃这套吗?也是,他自己都感觉说的话很蠢。得赶紧换个风格。
于是他认命似的摇摇头,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目光惆怅而悠远。
傲辰忧伤地说:“呐,我当然知道自己会死,真是遗憾,我所肩负的重任——文明的使命也将终结,数十亿生灵的遗藏将成为永恒的秘密——你愿意听听一个弱小的将死之人的故事,一个掌握宇宙外航行技术的辉煌文明最后的挽歌吗?”
没错,他在疯狂吹嘘自己的价值,就是在欺负茵塔对故乡世界的见识少。
傲辰心中涌出了无数悲壮的故事,它们无一不引人入胜,并且,足够长,如果情况允许,他甚至可以把三体三部曲全都复述一遍。
黑暗终于有了回应。
一片黑暗中,涌出了一个人形的暗影,比无光的黑暗更暗,它由地面上的阴暗开始,像一滩黑色液体般不断上涌动堆叠而构筑成了形体。
傲辰从那纤细的身型判断出那是茵塔。
无声的黑暗中,傲辰只听到自己已经逐渐平稳的心跳。
“你确实吓了我一跳。”黑暗的声音在傲辰耳边响起,很轻柔平淡,有一种特异的魅力,几乎让傲辰产生了这样呆在黑暗里也不错的错觉。
它(她)在我旁边吗?我这一拳下去……可能什么用都没有。
“你是将死之人吗?你快要死了?”
???
不是,大姐,不是你要搞我的吗?还说什么“你会死”之类的,真是人狠话不多。
“很遗憾听到这些,对不起。”她说。
“那个,你要是表示歉意的话,就把我身上的禁锢解除了吧。”傲辰小心翼翼地说。
“好,但是你要保证不乱动。”
“好好,我发誓。”
“如果你乱动,我将再次禁锢你。”
傲辰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光明,回来了。
身上的压力突然一轻。重新亮起的灯光有些刺目,傲辰感到热泪盈眶。
死亡虽然令人着迷,但是,活着真好!
茵塔坐在原处,静静地将脸朝向傲辰,纤细的身躯有种我见尤怜的娇弱感,如果不是背上的一层冷汗,傲辰几乎要相信刚才发生的都是错觉了。
他迟疑地说:“你难道不是要杀我吗?”
“为什么?”她的细眉很好看地微微颦起,显得有些困惑。
“那个,你不是说我会死吗?”
“你会死,这就是你的命运,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是啊,谁都会死。你说的好有道理。
傲辰终于认识到这是一个误会,因为茵塔话语太少导致自己误解了她的意思,再加上自己先入为主,是以警惕的目光看待未经自己允许闯入房间的人,发生这样的闹剧也不足为奇了。
试想一下,你在家里哼哧哼哧做着试卷时,忽然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人,她是你新搬来的只见过一面的邻居,门锁着,你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并且她说话明显不对劲,神神叨叨的,而这时,她忽然说“你会死。”并且拿出绳子绑住了你……
这也太恐怖了,几乎可以断定接下来要发生一起恶性杀人事件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用空气禁锢我啊?”傲辰压抑着困意,抓狂地问道。
“你当时情绪很不稳定,需要冷静下来。”她顿了顿,又无辜地说,“如果你大喊大叫的话,会引来别人,很麻烦。”
好吧好吧,原来还是我的原因,算我输了。傲辰简直羞耻地想死。
“真是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他深深向茵塔低头,“我不该向你挥出拳头的!”
“那不是玩笑吗,很有趣。”茵塔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微的弧度。
“……”你竟然信了!
“不过幸好没有伤到你,不然我可就后悔死了,第一次觉得自己太弱是件好事呢。”
“很弱……”茵塔低声说着,她看向傲辰沾血的右手,血液已经干涸了。
就算是伪神也挣脱不开无光之狱的禁锢,所以当傲辰站起并向她挥拳时,她被吓了一跳。
本来她都已经舍弃那个身体了,却发现向她袭来的拳头出奇地羸弱无力。因此当傲辰说那是个玩笑时,她立刻就相信了。
“你很畏惧死亡?”她认真地问,脸庞离傲辰更近了些。
“唔,怎么说呢,我不算太畏惧吧,顶多敬畏而已。”
“可你得知自己死亡的命运时内心波动很大,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那是误会啦,误会……”
“畏惧死亡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茵塔摇摇头,她把傲辰的话语当做了懦弱的掩饰。
“生命的本能之一便是逃避消亡。”她解释道,并且向傲辰张开双臂,“和我融为一体,你将永恒。”
傲辰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处境就像过山车似的。他相信,这个融为一体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融为一体。
茵塔贴近了傲辰,她乌黑的发丝搭在傲辰身上,轻轻蠕动着,似乎在深情地抚摸着他。
“异乡的来客啊,你未知的过去如此令人着迷,我可以看到的——这层弱小的表象只不过是一种虚假的伪装,你的内在是什么呢,你的本质比这万千星辰还要伟大,比一切的神明更为高贵,你是未知啊,你是未知啊……”
茵塔陶醉地说着,她贴紧傲辰,像阴影一般覆盖住了他的半个身躯。而她的眼睫毛轻轻颤抖着,似乎要睁开眼睛。
“你是未知,我是黑暗,未知应藏于黑暗之中,我们天生就应该在一起,死亡并不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我将为你驱逐你的死神,就如驱走闯入黑暗的光明。投入黑暗的怀抱吧,和我融为一体,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茵塔罕见地一次性说了很多话,平淡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期待和温柔,脸颊暗色的皮肤奇异地浮现出两片诱人的红晕。
他是不一样的,她想,这个来自虚域的未知存在可以和她正常地交流,并且他很有趣,并不像其他未知那样扭曲狰狞,难以名状,简直如同美丽的珍宝一般。
傲辰如坠冰窟,他坚信这绝不是什么热情似火的情话,这些话语只能为他带来彻骨的寒意。
死神啊,救救我吧。卡伦茜还没来吗?
也好,卡伦茜并不一定应付得了茵塔,当时求生的本能使他直接捏碎了卡伦茜的符文吊坠,现在想起来他又后悔了,自己可能会使朋友陷入危局之中。
一股困意袭来,食物中毒引起的后遗症愈发严重,他用牙齿咬着舌尖,暂时支撑着意识。
一切得靠我自己了。
“在此之前,至少让我先多了解了解你啊,比如自我介绍之类的。”
“嗯,忘了自我介绍了。茵塔这一姓名不过是一个代号,这副躯体也只是一层表象。”她顿了顿,然后又说——
“我即黑暗。”
傲辰愕然。
“我即黑暗的三柱原神之一,作为原初的牢笼而存在,封藏扭曲的未知,以及不可被世人所窥见的真实,同时,我亦是真理,这权能是智慧女神所赠予。”
“你,你是神!?”
“正是……”
“你知道让我返回故乡的方法吗?”
“……”
“我可以投身黑暗,只要让我回到我的故乡中,生活一百,不,五十年,二十年,二十年也可以的,之后我将献上我的一切。”
“……”
“对于神来说,二十年是一段很短的时光吧,你可以让我回去吗?”
“……对不起,我做不到。”
“……”
傲辰沉默着,笑了笑。
“抱歉,让你为难了,是我冲动了。”
他想起赛茜丝公爵对他说过的话——跨世界的旅行技术即使对神来说也是无法突破的难题。
“为什么非要回去呢?”
“因为有很重要的人。非常重要,比生命更重要。”
“你诞生的岁月很短,在与我在一起的永恒中,这些岁月的记忆会淡去的……”
“茵塔,请,闭嘴……”
这几个字是从傲辰牙缝中挤出的。
茵塔吓了一跳,傲辰即使面对生命的威胁时也从未做出这样的姿态。
他的目光如同深渊,那是比黑暗更为恐怖的深邃,是比死亡更为可畏的古老,很难想象这样的目光出现在这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弱者身上。
面对这样的“弱者”,茵塔一时说不上话。
“或许你说的没错,回归只不过是我的可笑的、微不足道的执念而已。”傲辰垂下目光,苦涩地说着,“我并不畏惧死亡,如果我完不成我的执念的话,就让死神来带走它吧,唔,或许死神是很美丽的也说不定呢。我不希望我的初心在漫长的岁月中变得平淡或是丑陋,所以我不渴求永恒。”
说完,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晶石吊坠,其内封藏着赛茜丝的王冠之花。
“赛茜丝小姐是你的挚友吧,你应该认得这朵花,目前,我接受着她的庇佑,她是我的剑盾,亦是我的羽覆。”
“很抱歉我要拒绝你。”他接着说。拿着赛茜丝的王冠之花,傲辰似乎有了一些底气。
茵塔失望地低下头,她和赛茜丝约定过,不可强迫她所庇佑之人。尽管包容未知是她的本能,尽管傲辰是如此地诱人,但她并不敢违背约定。
她还清楚地记得在不算太久远的过去,当她强行与赛茜丝融为一体时,那位女王是怎样二话不说,直接第一剑劈开了覆盖几个小型星系的无光之域,第二剑将她钉在一颗巨恒星上的。
从那以后,女王大人的挚友就多了一位。
似乎看出了茵塔的失落,傲辰安慰她说:“其实,我们可以做朋友的。”
茵塔一个激灵,这熟悉的套路……
她并没有回答傲辰的话,而是慌慌张张地说:“阴,阴影是黑暗的分身,当你凝视你的影子时,你会看到我,所以,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就,就对着你的影子诉说吧,我会知晓的。我尊重你的选择,我的怀抱也永远为你敞开。”
“好。”傲辰看着茵塔的样子,内心终于放松了下来,被压抑的困意席卷而来,瞬间吞没了他。
右手被忽略的疼痛终于开始彰显它的存在感,他迷迷糊糊地看到自己受伤的右手,除了结痂的伤口外,右手空空如也。
咦?符文晶石的碎片呢,我记得一直将它们握在手里啊。
这是他陷入沉睡前最后一个想法。
茵塔轻轻地将傲辰放在床上。闭合的双目对着他的脸,有些出神。
这是她一万年,不,从她诞生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次,她从未在一个人身上体验过这么多复杂的感情。
或许,做个朋友,也不错呢。她有些开心地想着。
现在他睡着了,要不趁这个机会贴贴?要知道,衣物内,也是黑暗的阴影啊。
“嘭”
一声巨响,茵塔用黑暗隐秘地加固过的房门被法术击成了碎片。
“傲辰!我们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