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慈的女神,你曾应允一片土地……”我拿着弩箭,嘴边轻轻吟诵起那在古老教典中出现过的祈祷,此时此刻念诵这段不常用的祈祷语似乎最为合适。
“是啊,在我的家乡,就算那里终年寒风吹拂,人们还是相信圣光女神能带来温暖与救赎。”我一边说一边盯着那些黑色的阴影,看得出它们又开始缓慢地蠕动了。
这时候聊聊天不是什么坏事,因为这种环境下睡着了才是最危险的,聊天至少可以提提神。每当这种时候我都觉得好笑,在这种极度危险的时刻,就连聊天也变成了求生的必要手段。
“塞勒斯,你的家乡在哪?”我注意到安珀在称呼我的时候已经不加上先生的称呼了,这说明她已经卸下了心防,这倒是件好事,彼此相互信任总是好的,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东边?”
“格林姆?”
“不,还要再远些,在绝壁之外,那里有着北境才有的风景,我们还和北方佬争论过到底哪边才是北境。”
我换了个姿势站立,长时间的站立让我感到疲惫,毕竟我也不再年轻了,已经是慢慢变成老头的年纪了。
“伯维尔被巨龙的火焰所包围,那永不熄灭的黑色火焰即将将他吞噬,绝望之际他轻声念诵起圣光女神教给他的祈祷:
‘仁慈的女神,
你曾应允一片土地,
在那里你的孩子们将不再受饥饿与寒冷所折磨,
可如今你的孩子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仁慈的女神;
你曾应允一片土地,
在那里你的信徒将不再被黑暗与不公所奴役,
可如今你的信徒却在长夜中戴上枷锁。
仁慈的女神;
如今你的孩子,你的信徒向你祈求一片庇护之地,
带我熬过这寒冷的长夜。’
于是圣光组成墙壁,庇护她的信徒远离灾祸。”
安珀闭上了眼睛,熟练地背诵起《圣典》中关于屠龙英雄伯维尔请求庇护的故事。
“伯维尔是个英雄,是他把巨龙赶回了北方,他死后被葬在了精灵们共同的家乡,伯维尔森林。”我感慨起来,在巨龙还在大地上像灾祸般肆虐时,是他带领联军恢复了人类的荣光。
“虽然很少有文字提及,但这位了不起的伯维尔是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安珀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说不定我们正和未来的伯维尔一起共事。”我开了句玩笑,想起了菲利普利落地处理陷阱的样子。
“可惜世人并不那么想。”安珀说到这里遗憾已经写在脸上了。
“不过是血统而已,难道他血管里流淌的不是热诚的血液而是致命的毒药吗?再看看他们,那些贵族,抱歉,不是说你……他们一个个自诩血统高贵,可曾为这个国家真正做过什么?这些人腹内藏着毒蛇,尖牙利齿开开合合吐出的都是勾心斗角的毒汁。”说到这里我有些失控,我是最清楚这些贵族,这些卑鄙的贵族了。
“我也有类似的看法,也许泰伦王陛下是该好好惩治这些家伙了。”安珀笑了笑,用木棍拨弄着篝火,篝火中她的影子抖动了几下,就像是跳了支美丽的舞。
“老实说,我很后悔把你扯上,远行者的工作对你来说太过危险了。”
“对婴儿来说连温度的变化都是危险的,就算我现在是孩子,但我总有一天要长大,没有人能永远背对着危险生活。”安珀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句话,但我已经找不到什么反驳她的理由了。
“说得对。”我忍不住在这姑娘的脑袋上揉了揉,尽管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但她让我想起了罗伯特,想起如果我还在东境我的孩子应该也不小了。
地位不是天生的,但情感的冲动却与生俱来,不可阻挡。
安珀的表情有些惊讶,但她倒是并没有表示抗议或者指责我的失礼。
我和这勇敢的小姑娘还有很多话可聊,但眼下我们面临的危险并没有减少分毫,首先粮食和水所剩无几,除此之外我发现这些黑影靠得越来越近了,它们就像是苍蝇,弱小,但却一直缠着你不放,这东西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什么都能伤害它,是什么驱使它们上前?
我拿起了剑,对付它们都不需要用弩箭,甚至用剑都要省着点力气,它们虽然脆弱但却数量众多。
我瞄准那些黑影般的生物,它们用那一双双眼睛看着我,毫不在意地向前蠕动。
我挥下了剑,可我的剑所接触到的触感和之前完全不同,没有击中肉体的手感,更像是击中了一只软泥怪,这些东西虽然后退了些,但后退得并不多,只一会就又顶了上来。
“该死……”我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这和我之前砍的是一种东西吗?
真是怪事,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生物。
“安珀,有些不对劲,试试你的魔法。”我握紧了我的剑,缓缓地后退。
安珀没有问多余的问题,提着提灯开始了施法。在短暂的吟唱之后,火焰与冰块不受控制地击向这些黑影,可安珀的魔法就像一块石头沉入了大海之中一样,再也不见踪影。
我在那无数的眼睛之中竟然看到嘲弄的意思。
“这,这太诡异了,它们……”安珀在施法之后明显感觉到了这些黑影有些地方不大对劲。
“它们变了,变得更强了。”我用胳膊护住安珀缓缓地退到石门边上。
它们就像是婴儿,纯粹,脆弱,但我们都知道孩子是长得很快的,它不是不具备攻击的适应性,而是对所有的攻击都有适应性,它只是像人类一样需要时间消化和感受它学到的东西。
成长速度快得肉眼可见,这太可怕了,放在东境,不,放在任何地方这东西都是一场灾难。
我浑身上下瞬间被冷汗浸透,其实我早该明白,这杀不死的暗影只要还能继续前进,我们迟早有体力耗尽的时候,但我没有想到它长的竟是如此得快,以至于根本不需要等我们体力耗尽。
它们的速度更快了,就像是饿肚子的孩子一样。
我忍不住又后退了几步,但我的背后就是坚硬的石门——我们已经无处可退了。
但它们闯进篝火能照到的范围时速度明显慢了些,安珀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开始了吟唱。
“闭上眼!”安珀的呼喊声让我回忆起之前几乎失明的滋味,我乖乖闭上了眼睛,但就算是闭上了眼睛我也清楚,光芒又将笼罩整个房间。
它们就像上次那样后退了,但退得并不多,而且就算是强光也没能使它们停下脚步,我看得出它们还在前进。
安珀的头上也落下了汗珠,只是今天一天她就使用了太多的魔法,所谓的魔法对于法师的消耗是很大的,何况还是这孩子所不擅长的元素魔法。
“我用不了几次这个了。”安珀扶着额头,背靠着石门坐在了地上。
“不舒服?”我伸出手想要扶她一把。
“魔力枯竭的常见反应,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安珀冲我摇了摇手,表示自己没事。
我双手握紧了剑柄,后悔没让迪普西姆带上板甲,也许有了板甲,我面对这些东西的攻击手段还又能抵抗一会。
从出生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对什么东西感到束手无策。
黑暗中无数的眼睛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眼睛里的笑意变得更浓了。
“去你的!”这我感到十分恼怒,我前进了几步拼尽全力挥出了一剑,但这次我的剑干脆就像是砍在了一股流动的水上一样,它们像是被击中的水一样溅起又向我袭来。我只能放下手中的剑后退,它们这一猛扑必然是要带走我手上所有的皮肉。
我的剑像是被折断的船只一样沉没在这黑色的海水之中。
我后退了几步,恐惧地盯着这吃人的“汪洋大海”。
看得出它们就连攻击都变得更加迅速和难以防范。
“仪式生物有什么要害吗?”我退回到背包那里,翻出了那把弩箭。
“这取决于施术者的需求,但这样的,这样不符合常理的生物我还是第一次见。”安珀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带着笑意的眼睛,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此时此刻,我只能尽可能阻止它们继续靠近了,这篝火划下的区域就是我们最后的安全岛,这样想着,我点燃了箭尖,射向了正在靠近的它们。
也许是火焰起了作用,也许是这种凭空袭来的冲击它们还不适应,这的确能让它们暂时后退几步,但不一会,箭矢就被它们囫囵吞下了。
而且,我每射一箭,它们退后的距离就越短,看来连这种攻击形式它们也完美的适应了。
看着它们我感到口干舌燥,我都难以想象迪普西姆应该怎么救出我们,面对这种东西就算你告诉我协会已经派了救兵我也不能指望自己得救。
一旦意识到做不到,就算再怎么给自己鼓劲也就是自我安慰而已,我从意志上说不定就已经开始认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箭矢终于射完了,而安珀则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们只能依偎在一起,看着它们缓缓地爬向篝火,我们都知道火焰一熄灭,地上就会多两具被啃食殆尽的骸骨。
安珀低垂着眼眸,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匕首,活着的希望突然就没了,这对于这个小姑娘来说也许太难以接受了。
我不怕死,但我害怕自己死的毫无意义。
就在这?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这大概是我能想到最糟糕的死法了。
我就这么死了,谁给菲利普一个容身之处呢?谁来教他在森林里行动自如的本领呢?尖牙又由谁来喂养呢?
想到这里我看了看那些眼睛,它们也看着我,只是眼神里再没有之前的那种嘲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狗看着死去的猎物的那种眼神,一点多余的感情都没有。
说不定我是怕死的。
“我们要死在这里了,是吗?塞勒斯?”安珀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我耳边响起。
“伯维尔当时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我换了个姿势,把吓坏了的安珀搂在怀里,至少它们先撕咬的是我的肉体,而哪怕是拖延一分钟,安珀说不定就得救了。
“是啊,但那只是典籍里记载的圣光魔法,教廷这么多年了都没听说过发生过几次。”安珀的脸上挂上了一丝苦笑。
“除了那个《圣典》中的伯维尔还有其他人触发过吗?”我来了兴趣。
“都是传说罢了……”安珀说着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它们已经爬上柴火,火焰也许下一刻就要熄灭了。
“安珀,我很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谢谢你们,虽然相处的日子不长,但我确实很开心……至少最后,我们能从容地面对死亡。”安珀坐正了身体,擦亮了提灯,提灯的光甚至微弱得都不足以照遍我们两个人。
她抓住了我的手,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我能感受到,她的恐惧,她的虚弱。
是啊,从容的面对死亡……
“仁慈的女神,你曾应允一片土地,在那里你的孩子们将不再受饥饿与寒冷所折磨。可如今你的孩子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祈祷起来,握着她那双冰凉的小手。
“仁慈的女神;你曾应允一片土地,在那里你的信徒将不再被黑暗与不公所奴役,可如今你的信徒却在长夜中戴上枷锁。”安珀也跟我一起祈祷起来,她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火熄灭了。
它们蠕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故事不过是故事,就算再怎么虔诚,圣光女神的光也照不到此处。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祈祷。
该死!
亲爱的女神!你已经对我的祈祷充耳不闻了吗!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已经不配得到圣光的救赎,可她呢?这可怜的孩子?
如果这世界上真有救赎,那它就应该在此刻降临!
“仁慈的女神;如今你的孩子,你的信徒向你祈求一片庇护之地,带我熬过这寒冷的长夜……”
我闭上了眼睛,像是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准备在黑暗中赴死,安珀有那把匕首,也许能走得不那么痛苦。
我已经能想象到,女神冷漠地背过身的样子了……
但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我睁开眼睛看见安珀提灯中的光钻出了那个桎梏——小小的灯盏,缓缓飞向了我们的头顶。
然后,照亮了我们。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光芒,就像是在下雨一样,光在我们面前投下了一堵墙壁,黑色暗影像潮水一样冲刷着墙壁,可墙壁却纹丝不动。
如此圣洁的光芒,就像是在故事中一样。
“塞勒斯,你还记得吗?《圣典》中的内容!”安珀兴奋地摇晃着我。
“于是圣光组成墙壁,庇护她的信徒远离灾祸……”我像个傻子一样喃喃地念诵着《圣典》中的词句。
“那些传说,那些故事,都是真的,请求庇护这个魔法真的存在!塞勒斯,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月去两次教堂还是去少了。”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但我感到,自己的魔力还在流失……我……”安珀看着自己的手,她的鼻子里正在流出殷红的血液,随后便昏死在我的怀里,这我知道,就算是所谓的神迹也不是没有代价的,虽然不知道我们到底是怎么满足了请求庇护的施法条件,但这玩意是依靠安珀的魔力维持的,安珀的魔力被抽空的时候,这墙壁会怎么样可想而知。
而且就算是我也知道一个法师的魔力被抽空是会对身体造成巨大损伤的。
何况,外面黑色的潮水还在锲而不舍地冲击着,那些眼睛中分明写着轻蔑。
我们确实争取到时间了,该死!迪普西姆!你还没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