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并非突如其来,而是如同冰冷的潮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推移,逐渐淹没过脚踝、膝盖、胸膛。
两架奉命前来“处理异常”的F-15战斗机,它们喷射的导弹和机炮火舌,在那团蠕动巨兽的表皮上炸开的火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仅仅溅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被蠕动的血肉与分泌的粘液迅速吞噬、消化。最终,连战斗机本身也未能逃脱,被骤然伸长的巨大触须卷入,拖进那无底洞般的躯体,连残骸爆裂的火光都迅速熄灭于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这景象让远处侥幸未被浓雾完全笼罩的街区,传来了零星却刺耳的尖叫与骚动。神秘正在无可挽回地暴露。
而近处,两位王者的奋战,更像是徒劳的困兽之斗。
Saber的风王结界(Invisible Air)撕裂空气,在怪物身上切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巨大创口;Rider的神威车轮(Gordius Wheel)裹挟着雷霆反复冲撞碾压,每一次都能让大片血肉化为焦炭。他们的攻击不可谓不猛烈,配合不可谓不默契。
然而,毫无意义。
那些看似恐怖的伤口,几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新生的、蠕动着的肉芽填补、覆盖、抚平。怪物体内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生机——或者说是某种扭曲的、不断再生的诅咒。它前进的速度虽被稍稍拖慢,但那坚定不移迈向未远川(无疑是打算进入更深更广的水体,获取更大活动空间与魔力)的步伐,从未真正停止。
“喂!Saber!” Rider驾驭战车一个回旋,避开横扫而来的巨大触手,朝下方的骑士王大吼,“这样砍下去没完没了!先撤一步!我有办法暂时困住它!”
“开什么玩笑!” Saber一剑劈开迎面扑来的小型魔怪集群,碧眸中燃烧着怒火与不甘,“此刻后退,它一旦入水,再想阻止就难如登天!必须在这里解决!”
“解决?你倒是告诉我怎么解决?!” Rider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焦躁,“你的剑砍得再深,它长得更快!我的牛车撞得再狠,它跟没事一样!这不是靠蛮力能打赢的仗,骑士王!动动脑子,争取时间才是现在最该做的!”
Saber咬紧牙关,手中圣剑光芒闪烁,显然内心在天人交战。Rider的话虽不中听,却是残酷的现实。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满脸忧色的爱丽丝菲尔,以及更后方那些在雾气边缘慌乱逃窜的模糊人影。
“……明白了。”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双手握紧剑柄,浑身魔力开始向圣剑疯狂汇聚,“为我争取一瞬!”
“哈哈!这才对嘛!” Rider大笑,神威车轮再次绽放耀眼的雷光,吸引着怪物的主要注意力。
“喝啊——!!!”
Saber高高跃起,将凝聚了庞大魔力的一记斩击狠狠劈在怪物一条支撑地面的主触手上!这一次的斩击远胜之前,几乎将那条触手斩断三分之二!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痛苦嘶嚎,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倾斜和停顿!
就是现在!
Rider的战车划过一道闪电般的轨迹,降落在Saber和爱丽丝菲尔所在的街口。他跳下战车,脸上惯有的豪迈笑容被罕见的凝重取代。
“听着,时间紧迫。”他语速极快,目光扫过Saber、爱丽丝菲尔,最后落在自己那小脸发白的御主身上,“我用【王之军势(Ionioi Hetairoi)】把那玩意儿拖进我的固有结界。但即便是我全军出击,恐怕也只能困住它,伤不了它的根本。结界最多维持几分钟。”
“固有结界?!”韦伯失声惊呼,身为魔术师,他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没空解释!” Rider打断他,大手按住韦伯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到爱丽丝菲尔身边,“小子,你留在这。结界展开后我无法感知外界,你集中精神,若有变故,通过契约呼唤我,我会留下传令兵。”
“等、等一下!Rider!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而且我……”韦伯慌了,在两位其他从者面前与自己的从者分开,这简直是把弱点暴露无遗。
“我的小军师,” Rider咧嘴,用力揉了揉韦伯的头发,“相信你的盟友,也相信你王的判断!Saber,外头就交给你了!”
Saber郑重地点头:“必不负所托。”
“好!” Rider不再多言,转身跃上战车,缰绳一抖,神牛嘶鸣,战车化作一道雷光,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正在恢复平衡的庞然巨物!
在极近的距离,征服王高举佩剑,那粗犷而充满力量感的呐喊声响彻雾岸:
“出来吧!我的同胞!我的战士们!展现尔等驰骋沙漠的雄姿吧——【王之军势(Ionioi Hetairoi)】!!!”
灼热干燥的沙风凭空涌现,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浓雾!无尽的沙海幻影与现实景象重叠、侵蚀,将那挣扎咆哮的巨兽连同它周围的大片区域,一起吞没!下一秒,沙海幻影收缩、消散,连同Rider、他的战车,以及那恐怖的怪物,一起从未远川畔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灼热沙砾气息,以及那即便隔着一层结界也能隐约感受到的、来自异空间的沉闷撞击与嘶吼声,证明着那场困兽之斗仍在继续。
现场只剩下Saber、爱丽丝菲尔,以及面色发白、紧紧攥着拳头的韦伯·维尔维特。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下来。耳边只有远处城市的微弱喧嚣,以及结界内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轰鸣。
“……现在怎么办?”韦伯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打破了沉默。他看向爱丽丝菲尔,眼中带着一丝希冀,“艾因兹贝伦小姐,你是御三家的人,见识广博……有没有什么办法?Rider他……撑不了太久。”
爱丽丝菲尔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Saber。
骑士王低着头,金色的额发垂下,遮挡住了她的表情。她拄着看不见的圣剑,站在那里,肩膀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无力与自责的情绪。
韦伯看到了爱丽丝菲尔的目光,也看到了Saber的异常。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划过脑海。
“Saber的宝具……”他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对了!Saber,你的宝具!那种对城级别的光芒,一定可以彻底摧毁那个怪物!你为什么不用?!”
“韦伯君!”爱丽丝菲尔急忙出声,想要制止。
但已经晚了。
Saber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碧绿眼眸,此刻竟布满了血丝,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一丝罕见的狂躁。
“我当然知道——!!!”
她几乎是低吼着打断了韦伯,声音嘶哑。这是韦伯第一次见到这位永远冷静自持的骑士王如此失态。
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韦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脏狂跳。
爱丽丝菲尔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Saber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替她解释道,声音充满了无奈与苦涩:
“Saber的宝具……【契约胜利之剑(Excalibur)】,确实拥有净化邪恶、摧毁一切的威能。但是……”
她顿了顿,艰难地说道:
“在之前与Lancer的战斗中,Saber左手手腕的肌腱,被他的宝具【必灭的黄蔷薇(Gae Buidhe)】刺穿。那柄枪造成的创伤……带有‘无法愈合’的诅咒。寻常治疗魔术无效。只要诅咒还在,Saber就无法双手持剑,解放宝具的真名……威力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失败。”
Saber的头再次低了下去,阴影覆盖着她的脸庞,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显露出她内心的波澜。
韦伯张了张嘴,想说“那就去找Lancer解除诅咒”,但立刻想起了港口那个被黑泥吞噬、空洞疯狂的漆黑枪兵。
指望现在的Lancer(Alter)来解除宝具?
简直是天方夜谭。
最后一条看似可行的路,也被堵死了。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绝望。远处结界内传来的轰鸣似乎越来越激烈,仿佛沙漏中的沙子,正在飞速流逝。
时间,不站在他们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