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杨帆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明明刚醒来的时候浑身还火辣辣地疼,身上乱绵绵地使不上半分力气,才过了一上午,他就觉得自己仿佛大病初愈,活蹦乱跳的他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有些好奇。
路上的某个护士推着一辆手推车从走廊里路过,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医院独特的酒精气息直直地传入鼻尖,他现在甚至能分辨出这香水是由哪几种材料组成的,还有那边那个胡子拉碴的大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汗臭味,整个医院里一丝一毫的气味都逃脱不了他的鼻子;除了嗅觉格外灵敏外,自己的眼睛也变得清晰无比,之前的他还有些微微近视,看什么东西都有些模糊,但现在,空气里细小的尘埃、随风飘荡的乳白色烟圈颗粒,以及来来往往行人脸上的毛孔都看的清清楚楚。
简直是脱胎换骨,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现代社会以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式重新展现在了自己眼前。
虽然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不需要后续的治疗了,但是刘医生依旧给他开了大包小包的药,并再三叮嘱他身上缠的纱布一个星期之内不许擅自拆下,这导致杨帆浑身上下都缠满了白色的绷带,活生生像个古埃及的木乃伊。
包裹在纱布下,谁也看不到自己的表情,这让他渐渐解开了拘束,刻意模仿着影视剧里的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跟着父母在偌大的医院里来回晃荡,做着最后的出院手续。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在恢复了行动能力之后,内心的第一想法竟然是立马回到学校。
也许是不想自己的朋友内疚?回想起来,自己是跟王小月和陈水晶一起出去玩的,出了事老罗肯定因为会责怪他们的,还有本来马上就要上高三了,还来这一场意外,课程得落下一大截了吧,另外燕文莲留下的那张纸条也很让他在意,他不懂她为什么要跟自己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一直打扰她的自己吗?
总之,连纱布都没拆全,他就心急火燎催着父母带自己回去,回到那个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一路上,老爸老妈都在自己耳边不停地叨叨絮絮:
“你说你小时候贪玩也就算了,怎么这么大了还这么野,天天不好好学习往外面跑干什么?这回是吃了苦头吧?”
“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跟二二流流的人玩,要多跟学习成绩好的同学交朋友,多学学人家是怎么考第一的。”
“你明年都要参加高考了,周末就少出去晃悠了,多留在学校学习,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想读书都没钱读,要好好珍惜机会啊。”
在发现杨帆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后,他老爸老妈开启了男女混合教育模式,对着他不停地讲了一大堆的道理。
“知道了。”他不咸不淡地回应着,这些父母辈讲的‘大道理’实在让他头疼,来来去去就这几句,简单的不行,自己早就听腻了。
“你这孩子,怎么只知道应付我们。”杨帆的老爹不满地嘟囔着,一边对着医院门口附近的出租车挥了挥手,一边数落着他:“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不听我们的话,等你长大了有的后悔。”
“是是是。”他随便应付了一句,一屁股坐在绿皮出租车的后座,靠在座椅上,偏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外边嘈杂的世界。
穿着橘黄色衣服的环卫大妈们埋头扫着街道,时不时用方言有说有笑地交谈,打着白领黑带的上班族头发梳的油光发亮,得体得像哪里的小明星,三三两两骑着电瓶车在树荫下穿梭,路中心蓝白条纹的急救车一路闪烁着车灯,疾驰而过,往医院的方向开去,而他正透过车窗默默地看着这些人,好像在看着未来的自己。
阳光很是刺眼,白晃晃地照射进来,他眯缝着眼睛,看着沿路的树木慢慢动了起来,逐渐后退,最后变成了一幅幅抽帧的画在他眼里跳动着播放。
像是在确认什么,杨帆侧了侧身子,用后背挡着着父母,右手整截伸进黑色的书包,食指和拇指来回捻着一朵白色的康乃馨,心中微微一动。
“唰!”
清脆细小的声音响起,一团莹蓝色的火焰缠绕在他的指尖,在漆黑的书包里格外醒目,跳跃的火苗溅射在快要枯萎的花朵上,瞬间将它变成了一朵冰雕而成的蓝色艺术品。
“.......”
他有些沉默,果然之前经历的不是梦啊...
在醒过来之后,他就隐隐觉得自己身体多了一些奇怪的感觉,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像四肢一样能清楚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因此在某个空隙,他偷偷在医院的厕所里进行了这个实验,结果和现在的一样,他变成了怪物一样的存在。
这个世界真的有超能力?
小时候的他曾无比期待自己能拥有超能力,最好是那种又帅气又拉风的能力,能让所有人都惊叹与他的强大,在学校上课的时候他也常常走着神,各种幻想拯救世界、英雄救美的桥段,好不快活。但当超能力真实地发生在他身上时,他却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了,相反,杨帆心里甚至十分忧愁。
这个能力真的存在的话,也就意味着梦里的那些怪物是真的存在吧?也就是说,如果在两年内完不成他们要求的任务,自己还是会死?
他叹了口气,缩回右手,神情哀愁,原以为自己已经死里逃生,没想到还是处在生死的悬崖上。
出租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滚烫的热气从外面挤了进来,旁边的父母在不住地抱怨司机小气,连空调都不舍得打开,杨帆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争吵,只浑身上下因为畏惧死亡而渐渐变得冰冷。
“儿子,要不要让你老妈在学校照顾你一段时间?”他老爹突然从副驾驶座位上转过头问他。
“啊?”他懵懵懂懂地回了一声,内心却想东想西,灵魂完全不在身上。
“你这孩子想什么呢,我问你要不要让老妈留在学校附近照顾你?”
“不用不用!”
听清楚之后他连忙拒绝,倒不是杨帆厌恶父母,只是他常年一个人生活习惯了,突然多个人照顾自己会让他觉得十分别扭,做啥也放不开。
“哦,”他老爹窸窸窣窣地在口袋里掏了白天,塞过来一叠厚厚的红钞,“这里是三千块钱,那你自己多吃些好的补补身体。”
杨帆木讷地伸手接过这笔钱,呆呆地回了声:“哦。”
作为玉都小县城的一个学生,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是800块,除去一半的吃饭钱照理说还剩下一半的零花钱,算是比较富余了,但是由于杨帆同志花钱有些大手大脚,到了月末往往就变得十分拮据,且完全不知道钱花在哪儿了,导致他实际上十分穷困,甚至还要靠自己的基友救济一番。
因此这笔钱对于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了,放在平时肯定能让他高兴好一阵子,但奈何杨帆此时满脑子都是求生欲望,对钱财之物倒是不怎么上心了。
“哦什么哦,就不能谢谢你老爸吗?”副驾座上的老爹对他应付的态度十分不满。
“谢谢老爸。”他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
他老爹看着呆头鹅一样的儿子欲言又止,最终挤出轻飘飘的一句:
“算了,懒得说你。”
与此同时,玉都县一条摆满杂物的小巷子里,两个穿着黑白色熊本熊玩偶的人背对背坐在地上,满脸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灰头土脸的面庞上布满了汗水。
“丝塔娜,我好像...被能力者下了咒,好难受...”这个面庞轮廓分明、剑眉星目的少年像是遭受了莫大的痛苦,话都说不利索。
“呕~~~”身材修长的少年扶着墙,弓着身子一通狂吐 。
“丝塔娜...救...呕~~~”他颤抖着朝着身旁的少女求救,但话还没说完,转身又痛苦地扶着墙狂吐。
“凯特...我...”旁边同样穿着熊本熊全套服装的少女急得快哭了出来,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双手爆发出微弱的绿色光芒,像武侠小说一样摁在少年的背后治疗。
“好点儿了吗?”少女本就憋得满脸通红的脸庞急得像红透的苹果,声音都快带上了哭腔。
如果杨帆在这,他就应当说出和贾宝玉一样的名言:这个妹妹我是曾见过的。
这个少女是“神域”里治疗他的异族少女,旁边的少年则是另一位被派遣人间的异族战士,安斯凯特,只不过这两人的经历有些偏离原道,造成了现在奇怪的局面。
这里是玉都县的夏天,白天温度高达35℃,这两人穿着厚厚的玩偶头套,撑到现在还不中暑已经是体能过人了。
“我好...”少年话还在喉咙未吐出,又再次痛苦扶墙:“呕~~~”
“为什么能力失效了?”少女急得团团转,面前这少年是她哥,体术在部落里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所有不可能完成的考验都被他通过了,可此时却被折磨的没有半点抵抗能力。
难道人类的巫术已经强大到这个地步了吗?
“洞妖洞妖~这里是步行街东边小巷!发现涉事袭警分子,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巷子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拿着对讲机的武警,他死死地盯着这两个穿着玩偶的‘歹徒’,神态紧张。
“凯特,快...快跑!”少女搀扶着吐的撕心裂肺的少年,像无头苍蝇一样胡乱逃窜。
“别跑!”
四面八方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抵达小巷子附近的武警开始三三两两汇聚在一起,组成临时小队朝着这两个行踪诡异的人追了过去,很快十几个武警就将这两个戴着诡异头套的兄妹堵在了某个菜市场。
街上卖菜大妈们正在摊贩上扯着家长里短,被这阵式吓得屁滚尿流,顿时什么都不管了,转身一窝蜂跑开,还有几个胆大的跑了几步又抖抖索索跑回来翻找钱包。
十几个武警呈圆形将这两个玩偶歹徒围起,个个都掏出手里的电棍,缓缓地缩紧包围圈,气氛顿时肃杀了起来。
菜市场附近冲进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记者小哥,拿着相机开始拍摄视频: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我是藤鹅媒体小哥吴震南!现在正实地拍摄一起恐怖分子袭击事件!距知情人描述,这两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青少年是真真正正的暴徒!先是侵犯他人隐私,赤身裸体以不雅形象出现在国光超市王大妈的闺房,对这位女士造成了极大的困扰!随后两名暴徒破坏公共财产,盗走超市内两个玩偶服装并拒绝赔偿,打伤了维护人民安全的十个保安与若干名警察,其心可诛!
之后根据监控,两名涉事分子在逃窜路途中劫持了一辆公共汽车,胁迫司机改变路线,但距司机反映,该歹徒可能是重症晕车患者,在行驶了半个小时后歹徒几近丧失行动能力,随后下车前往玉都县城逃窜躲避,目前已被武警部门为围困!在这里小吴呼吁大家要认识到青少年心理教育问题,切实预防变态犯罪者的出现!”
“喂?您好您好!这里是玉都县新闻热线中心小吴为您服务,请问您是...?”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超市王大妈致电表示原谅两个歹徒的不当行径,给予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并表示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得到该青年歹徒的联系方式,自愿教化歹徒!我们要学习...”
“闭嘴!”一旁的武警队长忍无可忍,怒喝道。
“本台记者将转移到远处观望...”
“滚!”
被怒斥了几句,这个小记者尾巴一夹,悻悻离去。
武警队长比划了一个手势,众武警身体前倾,如同捕猎的猛兽,随后一齐挥舞着电棍扑向中间的熊本熊歹徒,但此时被围困的少年仍在不停呕吐,场面顿时怪异了起来。
即便如此,武警们仍然没有讨到便宜,这两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歹徒赤手空拳,但战斗力却奇高,虽然站着都踉踉跄跄,但挨过拳头的武警才知道力道之重,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能拥有的。
“开电棍!”武警队长急了起来,要是让别人知道这么多个武警都拿不下两个毛头小子,以后他在部队就别混了。
“滋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连成一片。
“雷电系能力?”少女吃了一惊,根据神族的记载,人类是无法产生能力者的,现在情况已经超出她的认知了。
双拳难敌四脚,就算这两异族兄妹身手再好,也架不住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武警围攻,很快不停的电棍就如同雨点一样落到了他们身上。
等结束战斗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这两异族兄妹挨下的电击不计其数,熊本熊玩偶外套被电的冒烟,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十几个武警都鼻青脸肿,气喘吁吁,他们虽然最后打赢了,但内心却如同翻起惊涛骇浪般震惊!
这怎么可能呢?足够电翻一头大象的电棍竟然无法短时间弄倒两个奇怪的娃娃!十几个人还要花半个小时才能堪堪制服这两个歹徒?
武警队长面色难看,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干部,他的心里同样惊魂未定,二十多年的武警生涯里他从未见过如此抗打的歹徒,简直是怪物!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两兄妹如果不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又凑巧上了汽车误事,事情绝不会这样简单解决!
暂且不提这两奇葩兄妹,视角回到杨帆身上,在经历了几个小时的车程之后,他终于站在了学校门口。
“儿子,我和你妈就先回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啊。”
“饭一定要吃饱,少吃零食,钱不够就跟妈说。”
“好好读书,我和你妈吃够了没文化的亏,就指望着你和你弟多读点儿书,将来好找个好工作。”
杨帆一一答应,在他所处的这个小县城里,父母都将学习视为唯一的成龙成凤之路,每个家庭都期待自己的子女能够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不在学校看看吗?”他突然有些不忍,父母千里迢迢放下工作来照顾他,现在一路上更是水都没喝,又要马不停蹄地赶回去务工。
“不了不了,”他老爹挠着头笑了笑,“本来是想去想你班主任问个好的,但是现在上课期间,也就不好意思去打扰他了。”
“一定要吃饱穿暖啊。”他老妈再三叮嘱,眼里满是不舍。
“知道了。”杨帆极其不适应这种温情场面,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算是模范回答,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他一时间只觉得拘束无比。
“那我跟你妈先回去了。”
“嗯。”
“一定要听老师话,好好学习啊!”
老爹老妈已经走出老远,督促自己学习的声音还远远地传了过来,他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随即又头疼起来,自己这副木乃伊一样的打扮怎么去见同学?肯定会被所有人齐刷刷地注视到死吧?一想到这种尴尬的场面,他就有些为难。
他看了看手机,星期二上午11:20分,距离下课还有十几分钟,自己该挑上课的时候去,还是索性直接回寝室等呢?
这个时候手机上刚刚弹出的两则新闻吸引了他的眼球,都是加粗标黑的特大号字体,标题浮夸:“震惊!某男子在500万电流下幸存,醒来后一个动作暴露身份,医生看了直呼内行!”
他面无表情地点开,配的图果然是那个像木乃伊一样的自己,笑的比哭还难看,正对着镜头比划着剪刀手。
杨帆嘴角微微抽搐,500万电流?你咋不直接说我是皮卡丘附体呢?还有我不就一个学生仔,能有什么身份?现在这自媒体太扯了。
下面另一则头条新闻就更离谱了,标题狂妄到他有些怀疑人生:“超萌熊本熊歹徒武功盖世,激斗100余名警察不落下风,自称是李小龙徒弟,只为寻求一败!”
“......”
他把疼讯新闻拖进卸载栏,果然这种只会标题党的app留不得,看多了侮辱智商。
高二(2)班,班主任老罗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数学题,空旷的教室安静得很,和往常嘻嘻哈哈的氛围截然相反,连平时最调皮的宁小荣都沉默着听着课。
他看了看中间那个空着的座位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位置的主人前几天还在上面安安静静地坐着,现在却生死未卜,他曾带着几个同学去医院看望,但医生给的回复却是植物人,极大概率醒不来。
唉,小家伙们,身边突然失去一个同学,你们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他停顿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吞了下去。之前自己开班会一直说,班里的同学一个都不能少,现在这种样子,他只觉得自己没资格再安慰些什么。
“报...报告。”
门口传来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在死寂的班级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砰”的一声,王小月急刷刷地站了起来,凳子都被撞翻在了地上,语气颤抖着问:“你是谁?”
燕文莲眼神微微跳动,她看着门口那个被纱布缠得看不清人脸的身影,满脸不敢置信。
宁小荣最先反应过来,嚷嚷着大喊大叫:“草!大家醒醒啊!看看是哪个鳖孙回来了?”
“妈的这孙子醒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害的劳资这么担心!”
“进来啊还愣着干啥?屁股长痔疮啦?”
“呜呼呜呼!起飞起飞飞飞飞飞!!!”
“cnm这也能起飞?给劳资起开!”
“咻~咻~咻~”
班里瞬间炸开了锅,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响了起来,每个人以最真实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情感,整个教室响声震天。
杨帆鼻子有些发酸,原来他并不是那个小透明,也不是可有可无的角色,他是这个集体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他是高二(2)班的杨帆!
缠满纱布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语气哽咽着轻轻回答:“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讲台上的老罗摘下眼镜,低头擦了擦镜框,同样轻声地对着那个人回答。
“呜呼呜呼呜呼飞飞飞飞飞!!!”
班里群魔乱舞般疯狂,书本在空中肆意纷飞,也许在父母眼里这是不折不扣的差班,但在门口那个人看来,这里才是最适合他的天堂。
我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原本属于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