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壁灯自动暗去，莫蒂趴在床上玩手机——玩《指南》。
手机是几千年前就消失的东西，生物人无法再拥有它了，而机械人又不需要它。
《指南》上的词条多到难以置信，这也给检索带来了困难。比方说，999号列车、它相关的传说以及伊斯坎达尔星球就非常难以找到。莫蒂无数次输入“999号”或者“伊斯坎达尔”，还有类似的文字，又不断在遗传记忆里检索。
一无所获。
遗传记忆里只有二十几世纪前的知识，但是几个小时对《指南》的翻找只能说明一点：
这个银河系不存在“列车999号”。
他们白死了，莫蒂不得不直面这个事实。
他把头狠狠埋在枕头上，扯着洁白的枕套，压出一个深坑，几乎喘不过气来，鼻腔迅速产生了堵塞感。
悲伤扭曲了面庞，肌肉各自向着自己的方向收缩，似乎这样能好受点。肌肉说不定好受了，但是莫蒂并没有。
《银河系漫游指南》这样描述悲伤。悲伤，它说，悲伤是一直存在着的，只是它需要一个契机以显露自己。
同时，它还提到，不要让你的悲伤显露出来，否则一火车皮的银河系含漱爆破酒也无济于事。
————
“莫蒂，我们到了。”对面床的女人轻轻摇动莫蒂的身体。
莫蒂一跃而起，紧张地四处张望，然后意识到这已经是地球毁灭后的第二天了。如果他没有记错，黄金之心的目的地是——比邻星。
车厢转为透明，一片漆黑中，半人马阿尔法星系的三颗太阳在车厢内侧浮现。这么描述有一些不准确，莫蒂能够清晰辨别的只有居于黄金之心左侧的南门二C，AB两颗恒星则是天空中稍微大一些的两个圆。
那颗太阳还有四年才会知道自己即将毁灭的事实，在这期间它并不会吝惜自己的光和热，充满着生机蕴含着低熵的光子被抛洒向四面八方。
“那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瑞克伸了个懒腰，穿好衣服，跳下床，站到莫蒂身边，指向头顶上那颗蔚蓝的星球。
莫蒂盯着那片蔚蓝，怔怔地盯着。
“奥兹玛。”他身边的女子小声提醒他。
“我明白，奥兹玛。”
————
奥兹国的天空划过金色的流星，来自邻星的列车从天而降。
然后压死了一个人。
一场把堪萨斯州连带着地球都毁灭了的宇宙超级龙卷将他们送到了这里，而这里还处在人类文化域中，于是压死一个人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就是“超科学效应场”的主要原理。
奥兹国，一个虚拟现实技术空前发达的地方的地方，在大街上走着的人并不多。
瑞克跳下台阶，站在那节尸体的旁边，好似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莫蒂小心翼翼蹲下去，盯着那截尸体脚上的鞋子发呆。那双方头的皮鞋还泛着皮革的光泽，它们的主人却已经变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他见惯了死亡，但仍然心底失神，就好像是他杀了这个人似的。
大街上的人群散开来，有人尖叫着跑开，有人尖叫着跪在地上，有人尖叫着利用建筑物遮住自己的身子，更多的人仍然在默默走着，外界的一切仿佛与他们无关。
“没关系的莫蒂，”瑞克抚上他的头，然后拉起他的手，“我会改变这一切。”
警车、武装车辆、飞行器和自律机器人包围了这里，但瑞克只是蹲下身子，捡起那双鞋穿上。
“我名多萝西。”她把自己那双厚靴子踢到一边，身上的白大褂在艳阳下有些刺眼。
“他为小狗托托。”无视了莫蒂怨念的神色，她继续以那奇怪的腔调吟诵，阐述着世界真理一般的东西。
莫蒂眼前的整个世界扭曲起来，组成事物的色彩从它们上脱离，不同波长的光在他视网膜里打着转。他因此没有看见激光束、催泪弹、麻醉针，以及他们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的事实。
他看见瑞克的双脚并拢，转动鞋跟，互碰三次，她嘴里的言语也随着世界扭曲，变成一串模糊的魔咒般的事物。
————
奥兹国的天空划过金色的流星，来自邻星的列车从天而降，将一个人活活碾死。
奥兹国，一个滥用超科学效应场的地方，可惜那玩意对行驶过程中的黄金之星不起作用，也对接下来的宇宙超级龙卷不起作用。
瑞克站在那节尸体的旁边，她脚上穿着一只尖头的银鞋子，另一只脚上只有黑色的袜子。随后，那只银鞋子也消失在了空气中。莫蒂并不能搞懂它是怎么消失的，他只能看到瑞克一个趔趄，周围的人马上向前冲上来试图扶住她。然后她向前走了三步，停下，那些人的前冲也就此停止。
一位女性走上前来，她穿着黄色长裙，留着长发，发色和这颗星球的所有住民一样是饱和度很低的紫色。
“最高贵的女魔术家，欢迎您，来到这芒奇金人的地方。我们非常感谢您，因为你杀死了东方的恶女巫，把我们从奴役中解放了出来。”由于剧情惯性，她这样说道。
莫蒂非常惊讶，他张开嘴“汪”了几声，意识到自己的神经也存在一定程度的紊乱，便不再说话。
这个女人也停顿了一下，直到语言机能正常：“异星的客人们，欢迎来到奥兹玛，我是奥兹国北方的女巫，拉拉。”
“女巫？”莫蒂忽略掉为什么她说着汉语也长得像人类的事实，单就这无关紧要的一点发出了疑问。
“哦，是的，也许你们那里没有女巫。”拉拉试图解答眼前的宠物的疑惑，“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解了我们的语言……”
“路上学的。”瑞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有点不好。
“是通过我们发出的电磁波吗？哦，好。如果你们有了解我们的文化的话，这个词在我们星球曾经是一种对于组织祭祀活动的女性的称呼，而实际上，现在——”
“女巫是芒奇金人的一种能对于‘超科学效应场发生器’进行操作和维护的职业，全奥兹玛只有……”机械的瑞克声和紫发女性的解释同时响起，莫蒂赶紧关掉声音。
“四位，分别是东方西方的恶女巫和南方北方的好女巫。”女巫指着自己，“我就是一位好女巫。”
趁她说话，莫蒂尴尬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指南》，把它揣回自己旁边的小挎包里。阳光有些刺眼，太阳暖和得催汗，瑞克还穿着她那套厚重的长裙，但莫蒂已经换上了舒适的短袖、长裤、帽子和船锚状的装饰品，所以他不得不通过一个挎包来装额外的东西。
“莫蒂，走吧，莫蒂，”瑞克扯着莫蒂的手，“我们去找奥兹，他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没有游览计划吗？”
“没有，也没有替天行道。”无视了一旁的拉拉，瑞克往前走着。
“也没有什么冒险吗？”
“有的。”瑞克的手举起，手上浮现出一个发光十字架，挡住了子弹，然后挥舞着十字架把女巫打倒在地，补上一枪。她麻花辫上的缎带轻巧地飘舞起来，将激光束尽数吸收。
“这就是。”她甩给莫蒂一把反物质射流枪，头也不回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