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后立即洗澡，真的会死人的。
完了，莫蒂想着。
没有办法依靠瑞克或者黄金之心，他只有靠自己在一个半小时内想到办法躲过来自海王星的接近宇宙大爆炸的恐怖冲击。
这明显是不可能的吧！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比一个普通的黄油切割机器人在一分钟内统治宇宙的概率还低好吗！莫蒂的内心在咆哮。
在这危急关头，他感觉自己的大脑比以往更加好用了，虽然毫无意义。
就算他可以做到11岁大学毕业，也不能扛宇宙大爆炸啊。
这辆列车上也许可以找到办法，逃离之类的，但他绝对没有权限——他只能开关门，看显示屏，使用医疗舱和那一堆“民用设备”。
还有床，对，还有床，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可以躺上去，或者打开柜子翻一翻樟脑丸堆下面的那两件S码白色短裙。当然，这些东西都救不了他，包括方便面，包括女装，包括洗手台，包括化妆品，没有用的。
他查了一下《指南》（花了整整五分钟，不过也无所谓了），不出意外，这对列车防御不了任何功率达到十的六十次方瓦的伽马射线暴，何况这次更大。
他完了。
好吧，也许《指南》也算是有权限的物体。
“被困在一颗还有一个半小时毁灭的星球上，手里只有一本《银河系漫游指南》时应该采取的行为”他用嘲弄的语气默念，输入。
居然真的还有这个词条，上面写着——按下去，它会让你好受点。
“按下去，它会让你好受点，大概。”瑞克的合成声响起。
《指南》的侧面弹出了一个按钮。
这是第626个按钮，颜色就是考拉那种蓝色，虽然在一亿亿光年内都没有蓝色的考拉，不过就是那种颜色。
这个世界上没有手臂数量大于二的蓝色考拉，想必也没有从抽掉海王星所有电子造成的超级涅普顿冲击波下幸存的道理，即使在冥王星上。
莫蒂叹息着，按下了按钮。
“正在启动后备隐藏能源……少女祈祷中……10……9……”莫蒂很从容地再按了一下，取消了倒计时。
即使是捡的命，晚几个小时死也好点嘛。这么一想，莫蒂顿时觉得好受些了。
说起来也算是好不容易到了冥王星，人类在这颗有些特别的（矮）行星上寄托了太多的情感，生命的最后时刻若是能够看看风景也不算白活。
又有什么活算是白活呢？或者说，什么活不算是白活？莫蒂想着，然后停下了浪费时间的思考。这无尽的宇宙中有无穷的生命在探讨这个问题，他如果陷入同样的歇斯底里未免有些多余。
交给别人吧，他打开舱门。
黄金之心发出清冷的白光，更远处的天地仍然维持着半亮不亮的昏涩，如同——回到了地球的表面。
这给了莫蒂一种错觉。他真的离开了地球吗？这几个小时的经历如同一场梦，这上万年的人类文明史如同一场梦。
当然是真的，这里没有上达热层的摩天大楼，没有嘈杂的音乐，没有闪烁的霓虹。这里只有一场雪，一场仿佛从地球跟到了冥王星的雪。
暗红的大地上，冥王星在下雪。甲烷代替了一氧化二氢，以截然不同的晶型层层缓缓飞落，给大地染上惨白。在灯光的照耀下，有些透明的积雪升腾起白雾，如同仙境。
冥王星，白雪，列车，失去故土的半个死人，还有一个小时多点这一切美好和不美好就会永远消失了。
是宇宙向他作别，还是他向宇宙作别？他看向天空，还未毁灭的太阳比星星略大一点点，相对于从地球上看小了太多。
晃晃脑袋，莫蒂挤出苦笑，决定也放弃思考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与其说这是哲学不如说是民科，死后世界？他马上就见到了。
舱门似乎隔绝了内外的气体（不然他早失压死了），但雪与雾却能进入，他伸出手，零下两百多度的雪花在手上融化……冷！
这股冷让他清醒过来。
为什么他会知道［民科］？为什么他会有从地球看太阳的经历？为什么他能瞬间知道［启动后备隐藏能源］的意思？为什么他能够流畅使用各种科学术语？为什么……他会记得冥王星！
冥王星不是被证实不存在吗！
为什么他会知道冥王星被证实不存在！
他受到的教育最多相当于一个机械初中生甚至小学生，为什么现在脑海里面居然有大学以上的知识……他又是怎么知道小学中学大学的！
莫蒂昏迷过去，当然，只是看上去昏迷。
————
红蓝的光束在不断交错碰撞。
黑色的石碑旁，猿猴举起石头。
有人将剑握在手上，拉弓射向空中的城。
一个人骑着马，三个人跟随他。
人跳起来，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飞来飞去。
车上堆满了货物，腰间围着皮草的身影啃食苹果。
大雾笼罩的城市，吸血鬼又收获新的同伴。
自行车划过皎洁的月。
微波炉里端出绿色的香蕉。
飞行的汽车排起长龙。
丛林里复合弓进行着冷酷的猎杀。
医生走入了电话亭。
堆满垃圾的地球没有一丝绿色。
……
一个高挑的身影将复杂到极点的细胞器注入细胞中，五亿对碱基记述着过往。
这是……什么……
风景、文化、历史、思想……还有最重要的自然科学。
两万年的文明史在莫蒂面前展开。
遗传记忆被点亮。
我还是莫蒂吗？莫蒂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为时已晚。
————
“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生物钟这样述说。
可是……不应该……
“冥王星消失了。”女人伸出手来，将少年扶起。
少年打开《银河系漫游指南》，发现冥王星词条更新了。
“冥王星。简介。冥王星是一颗经常会消失的星球，富含钚，位于太阳系。同时，具有扫描干扰场。”
“冥王星消失的原理。钚矿伴生的重岛元素在时空中形成了复杂的宏观结构，能够以钚为能源将自身逐渐转化为虚数相位形式从而与本宇宙脱耦。据此，冥王星在宇宙中的实际大小难以测量，有时还会消失。”
“重岛元素？相位？”少年有些疑惑。
“太阳系外的物理。”女人言简意赅。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物理在宇宙中就是准确的——甚至正确的，最多只是看上去像是这样的。
“别去抱怨宇宙要怎么做，想想看你能为宇宙做什么。”有人说。
“别去指挥上帝要怎么做，想想看祂为什么这样做。”也有人说。
“别去思考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也没有用。”《银河系漫游指南》这样建议自己的读者。
瑞克认为《银河系漫游指南》比很多人更懂宇宙，哪怕它内置的思维核心只是个弱AI。
少年感到莫名的恐慌，倒不是物理的问题，而是昏迷前延续的疑问：他是谁？
碱基对中那1GB的信息经由三个小时的解压，释放出足以冲散人格的海量记忆，他无法理解自己是如何保有思考能力的。
“莫蒂，除了莫蒂你还能是什么呢？”瑞克突然用很深情的语调棒读着。
虽然语调非常深情，但是毫无起伏，这可真是个技术活，我的伙计。
莫蒂感觉有些不舒服，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观点。
瑞克做了个很玄妙但是没有特别意义的手势：“放松，试着忘掉这些记忆。”
然后莫蒂试了试，他发现只要愿意，这些遗传记忆会自行消失，在需要时才会浮现。
“非常巧妙的设计。”瑞克的语气上扬，“让人轻松11岁大学毕业，理论中生物人类比肩机械人类的关键技术……理论上，总的来讲，有一些小意外和小问题，生物太复杂了。”
“你怎么知道的？”
“这很重要吗？我可是瑞克。你最亲爱的外祖父，对吗？”
“目前为止我见过只一个外祖父。那么，你为什么是我的外祖父？”莫蒂发现贝丝并没有提到过任何关于外祖父外祖母的事情，其他人更没有。
“它说过，这不是剧情问题而是设定问题。”
“什么意思？它是谁？”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莫蒂望着瑞克的眼睛，分不出真假。
瑞克轻轻哼了一声。
“我又不是什么都知道，直到三岁我才开始对微积分半知半懂好吗。”
宇宙太大，很多事情不可以以道理计。
在瑞克已知的宇宙中，最聪明的哺乳类动物，瑞克；最聪明的动物，不知道；最聪明的东西，不知道。
有的时候，你转身泡杯牛奶的时间人家就从大脑袋圆身子机器人变成超级机械丧尸暴龙兽了，这找谁说理去。
《银河系漫游指南》对此的建议是：别去思考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也没有用。
————
莫蒂怔怔望着天空。天空上一片漆黑，没有星星也不再回荡宇宙大爆炸的残响。这里是与宇宙正交的另一宇宙，连大爆炸都没有发生过的这里只有漆黑一片，外界的温度无限接近绝对零度。
冥王星的大气从最上层开始化为白雪，飘落下来，如梦如幻。
瑞克启唇，唱起歌来：
……
骤然涌现的电子，激发起毁灭之光
摇篮里的孩子，含着泪作别残阳
万年以后记起，五十亿年的岁月
是否还有我的余火，在星空间回响
冥王星的白雪，静静下到天亮
为这沉没的冥域，穿上洁白的衣裳
灯光下的原野，升腾着如幻的尘烟
你的孩子将离开，去群星间寻找故乡
……
伴着歌声，遗传记忆在脑海中涌现又消失，量子涨落般。
所有的太阳系往事啊，只剩细胞内这五亿对碱基。
那是五十亿年的太阳史，三十八亿年的生命史，两万年的文明史。
天体碰撞，地球甩出月。
温暖的浅海，软泥上千奇百怪的物种掠过。
两栖类兴起。
蕨类旁，恐龙吼叫着。
猿猴点起了第一堆火焰。
奴隶的生命堆积起金字塔。
秦统天下，千古一帝。
中世纪。
大明。
蒸汽机。
世界大战。
量子力学。
电核统一材料。
生物人类，机械人类。
……
莫蒂回想着，流泪。
————
“歌名？”
“《在冥王星上，我们坐下来哭泣》。”
“有什么典故吗？”
“刚编的。”瑞克说道，顺手启动了列车。
黄金之心号的车前铺开光子构成的金色轨道，银白的车身在空无的星空拉过虹光，似流星。
————
别了，地球，别了，太阳，别了，历史。
别了，我的母亲。
在冥王星上，过去消散雪中。
下一站，比邻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