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比殿内强得多的光线,勉强适应后,空荡荡的街道出现在眼前,建筑群距离这里有一定距离,这基本验证了她关于自己刚刚离开的建筑是一座宫殿的猜想。
环顾四周——还是没有人。
女孩叹了口气,低下头,接着不出意外的看见了地上到处倒着的十几具尸体,以及血水正在逐渐凝固的,被染成一片血泊的地面。
“从这种死亡之地走出来,意外的带感诶。”
少女的理智大约是清零了吧,她兴奋的自语了一句,正准备迈步向前,突然意识到这是严重的浪费行为。
于是她弯下腰,在制服统一的成年男性死者的挎包中摸索起来,如愿以偿的得到了几袋弹丸和火药,燧发枪时代的弹药是真正的弹+药,在后装设计普及连带着膛线得到大规模的应用前,基本不用担心子弹不兼容的问题。
至于那些大型燧发枪……她是用不动那种玩意,就留着给这些人当随葬品好了。
在死者中占大多数的并不是这些士兵,而是一些穿着差异颇大且衣衫不整的人,大约是这座城市中的市民吧,留在这里的市民尸体有8具,士兵则是五具,当然,火并几乎是不可能把双方都火并死的,就是不知道是军队驱逐镇压市民,还是少量驻军受到大量暴民围攻了。
再想想……这里只留下了枪支和弹药,却没有冷兵器,更可能是不会用枪的暴民杀死了这里的数名士兵,取胜离开,这不难理解,燧发火枪虽然比起火绳枪上大跃进,在使用上依然繁琐,或许在暴民眼里缺乏价值。
“嗯……”
显然,这座城市里仍然是有人的,而且应该还很混乱——士兵死于平民的袭击就足以说明问题,自己现在这身打扮……
这身衣服的手感很好,虽说她过去……姑称为前世吧,虽说前世的“他”对于衣服除了外观和体感之外都没什么了解,但跟那些到底的市民相比较,自己的穿着显然太高端了,要是遇到那批人肯定会引起仇视……
“…………!”
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名腰间也有一个枪袋的士兵脸上,总感觉他的面庞……有些眼熟。
“呃呃呃呃呃呃!”
又是……又是这种感觉……记忆……脑子好乱,烦烦烦烦死了啊!
女孩痛苦的用左手抓住了自己的额头,右手则下意识的捂住嘴巴,以免自己痛苦的喊声传出太多。
“呼呼……呼…哈哈……”
眼泪缓缓的从眼角滑下。
“叔叔……亲爱的达尔加勒叔叔……原来并没有死于瘟疫呢。”
难以遏制的辈分感油然而生,名为伊塔琳的少女在目睹亲人漠然的已死面庞时,受到的冲击让她又回想起了一些过去。
比如……伊塔琳.莫诺斯.图克曼格罗,实际上是一个配不上她高贵姓氏的低贱私生女。
而图克曼格罗这个姓氏呢?
它属于她的认知内,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帝国,图克曼,统治了大陆上所有的阿卡斯莱政权,并打败了异教徒,举国正处于黄金盛世中。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
瘟疫摧毁了名为伊塔琳的少女的一切,从他的父亲开始,然后是她的仆人,亲人,爱她的人,恨她的人,她的朋友,所有使她成为伊塔琳.莫诺斯.图克曼格罗的存在都被瘟疫消灭了,她的姐夫,一位当朝大臣在卡拉各三世的葬礼上绝望的呼喊着他们的神,但没有作用,他本人于两天后因高烧卧床不起。
至于她的母亲?很早,很早以前就死于难产了。
“为什么……要这样……呃,不对!我,我又不是……伊塔琳。”
女孩抹干了她的泪,努力从记忆中寻找着对接下来的生存有用的信息,而不是一味的沉于痛苦的感情。
这座城市……名为苏堤安,或者说苏堤安是她的本名,在她现在统治阶级的口中,她名字应该是“萨迪那耶”,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单纯是一个词在不同语言中的音译转译而已。
是的,苏堤安的统治阶级与大众隶属于不同的文化圈,这里是被征服的城市,但又因为它的丰饶被入侵者选为了自己的首都,而入侵者虽然因为规模受到了本地文化的同化,他们仍然用阶级区分了不同的民族,最终导致即使渡过了上百年的时间,宗教信仰都改变的民众在文化上仍没有完全认同他们的统治者。
既然现在她的统治阶级已经因为瘟疫死的十不存一了,统治体系陷入瘫痪,而且又采取了封城的郑策,严重影响了大部分人的生活,市民选择揭竿而起也不是什么怪事了。
相比之下,所谓的文化差异和随时都可以重新举起来的宗教旗子,不过是正当化冲突的无数个理由种,听起来比较有号召性的罢了。
“到时候……嗯,要是碰到人了就直接卖惨!就说我也是奈拉人,我妈被卡拉各那个老……沙耶夫……给……诶……”
胸口隐隐作痛。
“好愧疚啊……父亲……淦!他是这具身体的父亲,又不是我的父亲啊!”
女孩的手不禁握成拳头,面露难色。
“但是……要这样说还是太艰难了,谎话太拙劣会被看破的,还是想个别的说辞好了。”
她锤了捶自己的胸口。
“就……就说,父亲死了之后我被那些贵族官僚什么的压迫,我好歹也有个贵族身份,单就血统而言跟他们也比较接近,我可以帮他们……帮他们控制市政,我可以当牌面说服那些效忠图克曼格罗王朝的人!”
自吹自擂的说完,女孩又一下子泄气了。
“这种话也就拿去骗骗愚民吧……沙耶夫之位又不是没有继承人,守军军官也未必会听从一个年幼的私生女,就算被挟为人质那些军老爷也不会在乎吧?”
“啊啊啊啊啊要在以这样的条件在这样的社会生存也太难了吧!我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家没了娇生惯养我的家庭怎么活啊,难道——”
抱怨出嘴之前,她用力的摇了摇头,甩掉了关于绝境下自己当前身份唯一出路的想法。
不行!绝对不能到那一步!自己得寻找出路。
此时天空中最后的夕阳已经消融在黑暗中,城市,入夜了。
并没有出现万家灯火的繁荣之景,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岁月里,大部分普通人选择在入夜后上床睡觉,接受自然安排的作息时间。
“说起来啊……”
在夜幕的笼罩下,女孩莫名的觉得安心了许多,于是下定决心迈开脚步走进街区。
“为什么我到现在都……一点事儿都没有?”
她在晴朗的夜空下端详着自己臂膀裸露出的肌肤,然后捏了捏。
手感很好……重点是,没有任何不适感或皮疹。
根据她的记忆,这场瘟疫最开始的症状是咳嗽,然后是鼻血,持续一到两天后开始咳血,大量起皮疹,一般在七天之内开始严重高烧且皮肤表面形成脓疱和溃烂,到了这一步,就是死的早和死的晚的区别了。
结合她前世的记忆分析,这种疾病主要靠飞沫和体液接触传播,同时有一定的离体存活能力,否则无法解释在宫廷早早展开隔离的情况下仍然迅速而广泛的传播开来。
可以说,这种传染病在这个时代是灾难性的,基本只能靠大范围的隔离,确保传染源远离其他地区才能隔绝,而这正是卡拉各三世在死前打算做的,隔离苏堤安。
遗憾的是,苏堤安市民对此既不理解,也不接受。
瘟疫都来了还不让我们跑?疯了,自己已经无药可救想拖着全城陪葬是吧!
类似这样的,带着愤怒和偏执的想法,结合求生欲,大概就是市民暴动的原因了。
“这么全面的瘟疫,这已经跟鼠疫一个级别了吧?”
女孩在黑夜中行走着,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或许尤有过之。
“嗯……你好……是这么说。”
看见远处时隐时现的火光,她自语着练习奈拉语——这种已经融入伊塔琳思维模式的记忆到不需要刻意回想,就像“她”在灯塔国生活的那几年在汉语和英语间切换一样简单。
“问候,我是伊塔琳……嗯。”
光源越来越近了,女孩强忍住自己跑开的冲动,准备面对自己醒来后简单的第一批活人。
僵尸不会举火把,对吧?
即使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试图平复心情,女孩还是握住了手枪的握把,虽然这根本无法在突发情况中给予她任何实际帮助。
“谁在那里!”
一个成年男性低沉而洪亮的嗓音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你好。”
女孩答到。
“我就在这里,等你们过来。交谈时应看着对方,这是礼仪。”
她的回答似乎让那个问话者有些懵了,这不奇怪,在这种混乱时期,居然有人在不表明自己身份的情况下不直接逃走,还要进行礼貌的交谈?
虽然没有再回话,但火光还是越来越近,直到映出数个男人的面庞。
着装统一……他们是军人。
军人居然也用奈拉语?我还以为他们会用官方语言……
暗自思索着,女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从容不迫的站在巡夜的士兵面前,并没有任何慌张的样子。
看到她的面容和装束,为首的军人愣住了,其他士兵则皱了皱眉。
“你好,你的名字是什么?”
领头人严肃了一下表情。
“伊塔琳.莫诺斯……图克曼格罗。”
他沉默了,身后其他人,除了后方两个仍在警戒周围的,其他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在撒谎。”
“一个女孩会为了撒谎跑进一座内部已经锁上且到处都是死人的宫殿,脱下一件尸体上的衣服再穿在自己身上吗?”
强撑着微笑,将双手背在身后的女孩感觉手心正在流汗。
“…………”
“如果你真的是伊塔琳……小姐,你是怎么离开那里的?你是怎么幸免于难的!从主在地上的影子,伟大的陛下,到最为虔诚的里姆斯,他们都因为瘟疫死在了那个地方!”
军人的情绪明显变得激动了起来。
“或许……是神在佑我吧?”
女孩底气不足的试图解释。
军人的眼神明显的透露出了不信任——如果神真的愿意保佑一个地上的人,祂保佑的为什么不是替祂行旨的君王?为什么不是替祂宣教的信者?为什么……为什么是一个既不能自养,又是在私生这种卑劣的环境下出生的女孩?
“或许是因为……我年幼,神不愿罪我吧?虽然那些杀戮都是为了信仰,但毕竟……”
“够了!”
军人的目光是冷酷的,正如她猜想的那样,这些人对待一个皇族私生女的态度可能还不如出生低贱的成年男人。
伊塔琳,只是一只会蜷缩在父亲搭建的安全巢穴中安眠的小鸟而已。
“你身上沾有那里的瘴气,小姐,我不能允许你接触我们的人,请自寻出路吧。”
“明明我都没事,你们一帮壮汉怕什么啊……”
她低声用记忆中的汉语嘟哝了一句,然后挤出一个微笑。
“我没有水了,如果粮食是逐渐短缺的资源。”
女孩拍了拍腰间憋着的水袋。
“至少给我些救命的水吧?”
军人再次愣住了,他本以为面前的少女会开始表演委屈,死缠烂打的卖惨,但一个贵族小姐居然坦然接受自己毫不留情的安排,只是要一些生存物资?
而且她一点也不在乎他们带的水可能被他们喝过吗?
“特里格尔。”
“在!”
“把你的水袋给她,这里的检查完成了,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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