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招待久违的客人,隐秘神殿之主用名为“血松脂”的天然香料点亮了他的神殿。
产出这些芳香油脂的参天巨木已经同祂生长的世界一道被毁灭了,缺失了了头盖骨的黄铜骷颅里燃烧的金红色团块状油脂已经是那个文明仅存的残响,但它们现在的主人似乎并不在意又一段辉煌历史的凋零。
因为毁灭那个文明,焚烧那棵巨木,屠杀那个世界并最后击碎整个星系全部星辰的存在正是密室的主人。
它们只是残暴的毁灭之神选微不足道的战利品之一,对憎恨一切非人之物的铁心圣贤而言,点燃一个文明最后的痕迹,坐视它们被永远的遗忘总会给他带来名为复仇的快感。
这是银河中为数不多的,真正能够让他感受愉悦的事物。
金色的火光清洗着受诅咒的珍宝,犹如漆黑大洋上不时扫过的灯火余晖,每当它们的身影匆匆略过,那些盘踞着的,诞生自迷信,仇恨与杀戮欲的扭曲灵魂便会不情不愿的暂时退去,祂们蜷缩在漆黑的深渊之中,向非其御主的生命龇起獠牙,吐出诅咒。
静卧于华美壁橱间的玄奥武器每一柄都是人类杀戮之技艺的巅峰,机械巫术的无羁伟力勾引着每一位热衷毁灭者的心神,唯有直面过祂们,你才会感受到那些怪诞传说的碎片——受诅咒的兵刃真的会激起人类这一卑微而伟大的种族心灵深处的阴暗与暴虐,对了解祂们毁灭权柄的机械神甫们来说,占有并挥舞它们的欲望将远胜俗世的一切诱惑。
受邀至此的人艰难对抗着被诅咒的宝藏们对他的呼唤,他喘息着焦距于主君的神态和话语,但那些呢喃萦绕在他的耳畔,潜移默化的敲击着心灵的防线。
一开始,不从天启者还能保持镇定,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意识愈加混乱,到最后,他几乎沉沦于某些该被遗忘的幻觉,御使那些受诅咒的利刃渴饮非人之血,焚灭异形的城邦,直至被鲜血淹没,再也听不清端坐之人的话语。
秘法拓张者已然失去了往日的机敏,尽管思维中充斥着混乱,先前与铸造总监亲切友好的交谈也被乱码覆盖,但他依旧挣扎着起身,试图维持对那位真神亲选最起码的尊敬与礼节。
神殿的主人对此不置可否,那具庞大且扭曲的钢铁之躯微微颤抖着,金属与红袍的低沉摩擦声似乎是他对某些事物的抱怨。
“图特啊,图特,你所继承的‘图特’之名,也曾是我的某种期待...”
下一个瞬间,十三盏猩红的灯火霸占了秘法拓张者心神,同那位不朽之钢的目光相比,神殿中受供的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更何况,阿波斐斯的电子义眼中闪烁的只有严厉与责难。
“自你离开学派以后,这是你第一次为我贡献力量,而不是与我作对。”
“我们相识的岁月几乎等同于你所经历过的一切,但我甚至记不起你上一次献给我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即使,我才是陪伴你最久的抚育者与导师。”
自他红袍中延伸出的机械触须将惊恐的逻辑士按回了座位,铸造总监起身走向墙壁,他早已面目全非的脸庞藏匿在火堆的阴影中。
“到底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自负?坦白的说,自你离开我在托密勒城的寝宫,你似乎再也不像原来那样珍视我的善意。”
他感受到了那个怪物施加在机械触手上的力量陡增,挥之不去的恐惧再度醒来,生命最初的一百年中的被烙下的噩梦正在击垮现在被称为图特的大逻辑士。
心怀不轨的阴谋家再度想起了那些策划颠覆的前辈们远比死亡更加可怕的结局,他试图挣扎,又害怕挣扎只会让加身的利刃提前降临。
“铸..铸造总监,尊贵的铸造总监,我...”
“图特,亲爱的图特!”
图特感受到了铸造总监的愤怒——尽管同他在战场上点燃那些相比,这样的愤怒不过是尘埃。
“我了解,我在神圣火星上的某些老朋友向你递出过橄榄枝,你在太阳星域的其他角落得到了我任何一位学生都不会得到的尊重。”
“你的学派发展的很好,在来自他们的条约与资源的支持下,真的很好,好到你觉得你不需要我这个导师了。”
“那些知识源自何方?你在‘全知探求之道’上的收获,有多少来自我的老朋友们,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吗?”
“你为什么觉得,他们给你的知识能够媲美我的收藏?你为什么觉得,他们的信誉比我对你的期待更加珍贵?”
“你在铸造世界的逻辑士中组建结社,你用自以为高明的手段培植忠于你的护教军统领,如果你的忠诚属于我,你真的会因此落到这样的地步吗?”
“你是我的学徒,是我有可能的继承人之一,这些是你应得的尊重,应行的权柄。”
似乎想到了某些有趣的事情,那坨钢铁用于发声的部位模拟着他曾为人类时的笑声,尽管那些失真的沙哑笑声更像是处刑的序篇。
“你在争夺‘秘法拓张者’之位时对所有竞争者的暗杀,时至今日,我仍印象深刻。”
“客观的说,我欣赏你展现出的果决与能力——那和我很像。”
深陷恐惧的图特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他颤抖着嗫嚅到:“尊敬的铸造总监,我...我没有选择...”
将他按在大理石高背椅上的机械触手缓慢的蠕动回主人的红袍中,钢铁卸下了人类的愤怒,但图特知道,那只是因为他更加愤怒——阿波斐斯残存的血肉仅剩大半个脑子和蜷缩起的脊髓,属于人类的行为只是他兴趣使然的伪装。
一百条触手托举的钢铁蠕动向瘫软的图特,阿波斐斯的展现出的语调十分奇异,他仍在用这样的方式向他人暗示自己的想要的回应,但早已沉沦于恐惧的图特失去了解读这种隐语的能力,只是被动接受着。
“‘没有选择’,我教导过的贤者,在他的导师与铸造总监面前说他‘没有选择’...”
“你在侮辱什么?我?还是我的教学水平?”
阿波斐斯彻底平静了下来,他在数米之外用的种种感官锁定了图特,却没有更进一步。
图特并没有感受到阿波斐斯的杀意,即便他知道铸造总监真的陷入了愤怒,秘法拓张者回想起了闹剧中教区节制的反常举动,以及铸造总监的种种言行,他似乎得到了答案。
秘法拓张者,诸逻辑士名义上的领袖起身转向铸造总监,他将左臂受于胸甲前,手掌放置于未经钢铁升华的人类躯体心脏部位,拇指微曲,四指伸直,仿佛片翼之鸟。
独特的抚胸礼同帝国的天鹰礼有着不可言明的联系,实际上,这种礼节就是行了一半的天鹰礼。
行礼的手掌宛如半只双头鹰,就如同机械神教构建起的半个帝国。
它是对成为天鹰半身的接受,代表了对人类帝国的臣服——行礼者,通常是机械神甫,他们将成为天鹰双首中覆甲的那一个,成为帝国的一部分,而不是再是同人类帝国地位对等的外邦盟友。
在天龙八号,这个隐蔽的礼节更是代表了对阿波斐斯本人,以及他所追随之人的效忠,行礼者将成为他的门徒,而这一身份,犹在万机神信徒的身份之前。
“我为自己曾经的贪婪与短见乞求您的原谅,以我在知探求之道上收获的一切知识起誓,我再度会向您,向那位圣者献上忠诚...”
“导师。”
终于听到了想要的词句,阿波斐斯久违的笑了,他走向重回正道的学徒,轻轻将图特扶起。
呢喃与幻境散去了,那些强大的机魂只是被阿波斐斯驯服的猎犬,它们对图特的恶意是猎犬应尽的指责——向恶客咆哮,将主人的不悦施加其心灵,但当迷途者重新被接纳时,他已被标记为城堡的一份子,就像两百年前那样。
挣脱了思维的沉重囚牢,图特的逻辑重新流淌,仿佛凌汛期后的河流。
他终于瞥见了铸造总监真实计划的某些肤浅碎片。
阿波斐斯所求的是贤者们有限的内斗,其目的既不是铲除不忠者,也不是用养蛊的方式残酷的角逐出至强者。
他想要的是渔利宿仇,维系统治。
但这位尊者更看重的的是深埋于诸多贤者脑海中知识,那些知识是属于已然殉道的铸造世界乃至更久远时代的人们仅存的遗产,理应被好好利用,而不是弃如敝履。
所以他命令图特编织并背负起阴谋,将水塘搅浑,把贤者们的精力与怨恨发泄到其他贤者身上,又在被下令者不知情的情况下令自己的猎群监视战况,确保无人真的死在这场游戏中,图特甚至有预感,这还不是铸造总监谋划的全貌。
垂首于阿波斐斯面前,他亦不敢询问更多。
“...你是个聪明人,我由衷的希望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在陌生的世界上,每一份属于教廷的力量都是宝贵的,”
“有助于您的大业,是我的荣幸。”
阿波斐斯满意的笑了笑,他的机械触须指向另一扇墙壁,被焰火渲染的浮雕无声裂开,被黑雾包裹的门指向了密室之外的要塞。
“请暂时休息几天,很快,等他们冷静下来以后,我们就会忙碌起来了。”
“另外,提前祝你玩得开心。”
臃肿的钢铁很人性化的露出了一个坏笑,铸造总监虽然很久没这方面的需求了,但他可是很了解大部分人,包括眼前的这位小朋友,对美好肉体的贪婪。
所以他特地为自己重回师门的学徒与隐蔽的盟友挑选了两个还算不错的玩具,用以充实他短暂的假期。
图特自然秒懂,他微微颔首,退出了密室。
也许大逻辑士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离去时的步伐比来时更加轻快。
忙碌,意味着暂时的幸免,以及同工作挂钩的权力与荣耀。
而掌控了天龙星系一千多年的铸造总监,其品味无需置疑。
不可能被记载或提及的交谈结束了,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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