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克历9987年2月9日
下午五点一刻天气:阴
杰克·道格侯爵已经在书房干坐着一个下午了,身为卑麦斯城的城主的他今天罕见的没有处理城中的琐事。
侯爵眉头紧锁,端坐在椅子上,一只手上的雪茄已经快要燃尽,另一只手无序的敲击着桌子。
杰克·道格正值盛年,颇有一些贤名,卑麦斯城在他的治理下不能说是夜不闭户,也能勉强称得上安居乐业。
可是此时的公爵心中却格外焦虑,没有了往日里风雨不动安如山的镇定。
他今年刚刚过了三十岁,可是马上可能就要死了!
道格家族有一个秘密——他们的先祖曾经捡到过一尊神秘的雕像,并且不小心将自己的血弄到了上面。
先祖的记载中是这样描写的:当我的血液滴落在这个神秘雕像上时,雕像好像突然活了过来并漂浮在我的身前。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看到的事物,任何人类所创造并且运用的词语如果放在这样伟大的存在上无疑是一种亵渎,这至高无上的存在散发出的气息是如此的令人崇拜,痴迷,甚至疯狂...
记载只有寥寥几句,并没有介绍那件雕像的具体来源。只是从那位先祖开始有了一个规定——在适当的时候,卸任家主的位置,心无旁骛的奉献自己的身心。而卸任的家主无一例外的因为各种原因死去,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
杰克·道格本不该相信这样的传闻,也不愿意去相信,哪怕他曾经亲眼看到老谋深算的父亲在离任之后的怪异行为,那比最虔诚的基督教徒还要狂热百倍的信奉令他不寒而栗。
而现在,家族的宿命终于轮到他了。
最近半个月重复做着相同的梦——梦里他跪在一个巨大无比的怪异雕像面前不停地叩首。午夜梦回在床上擦着额头冷汗的他身体开始忍不住的颤抖,因为他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了那股召唤的力量,就来自只有历代家主才知道的暗格内。
杰克·道格停止了无端的臆想,眼神复杂的望着正对自己的那副家传名画,父亲卸任之前也确实严肃的告诉了自己藏在这副画后面的东西对于道格家族来说是有多么的重要。
而现在,宿命终于要降临在我的身上了吗?
杰克·道格用力地咬了一下舌尖,试图用疼痛来转移注意力,可那股仿佛是诱人堕落的力量却一直隐隐绕在他的心头挥洒不去。
他将手中早已燃尽的雪茄放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下定决心不去理会这件事,他还很年轻,还有大把的人生没有去享受,还有未尽的目标没有去完成,他还不想那么早死!
他走出了房间,准备和妻儿一起享用丰盛的晚餐,想到自己幸福的家庭,经过多日梦境侵扰而有些憔悴的苍白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尽管他在外面不苟言笑,但实际上很爱自己的家人。
但是当他刚刚离开书房没几步,一股突如其来的虚弱感蔓延全身,他无力地倒在了地上,视线开始模糊,随即便陷入了黑暗。
...
杰克·道格的意识开始缓慢恢复,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在自己梦里出现过许多次的巨大广场,一眼望不到边际。自己正对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怪异半身雕像,之所以说是半身,是因为这雕像大到超乎自己的想象,哪怕是卑麦斯城中最为宏伟的建筑在这个雕像面前也不过是相当于一个成年人脚下的一只蚂蚁,无论杰克·道格如何仰望也只能看到腰部的位置。
只是和前面那么多次不同的是,广场上充斥着稀少的白雾。尽管不影响自己的视野,可看到这白雾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恶意从·杰克道格的心底升起,令他弯下了腰开始不住的干呕。
当呕意渐渐退去之时,杰克·道格直起身却看到了最让他震撼,恐惧而又无法理解的一幕——广场上的白雾开始聚集,首先凝聚成了一个人形,尽管通体由雾气组成,他还是一眼认出是自己已经死去多年的父亲!
杰克·道格还没来得及惊恐,一个又一个的人形凝聚而成,尽管大多数人他都没有亲眼见过,但是家中的祠堂却摆放着他们的画像,这正是道格家族的各任家主,也是他杰克·道格的列祖列宗!
很快雾气全部凝聚成人形,这些人形全部聚集在雕像的脚下,一眼望去根本不清楚数量有多少,但这些由白雾组成的人形无一例外的面向杰克·道格。
雾气组成的人用白茫茫的双眼紧紧地盯住自己的后代,一双双眼睛冰冷无神,仿佛在审判这个准备违背祖宗命令的不肖子孙!
杰克·道格实在难以忍受那种足以让他疯狂的恐惧,他大声地尖叫,毫无身为侯爵的优雅。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躺在卧房的床上,华丽的丝制被子无法给他带来丝毫的暖意,他手脚冰冷,浑身无力,头痛欲裂,身体还在不住的发抖,冷汗从毛孔中不停的溢出。
这时一双温暖的手紧紧的握住了杰克·道格的冰凉的手,借着这一丝温暖,他仿佛从可怕的恶梦中稍微的回过神来。
转头望去,握住他的手的正是自己多年的结发妻子,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脸色却因为自己的醒来而绽放出喜悦。
杰克·道格无疑是很幸运的,他的婚姻虽然是家族之间的利益交换,但是妻子的方方面面都让他感到很满意,城主与其夫人的恩爱也是为卑麦斯城所津津乐道的。
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因为诡异的噩梦带来的恐慌,准备起身来安慰一下妻子,却没想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头部剧烈地痛了起来,他不得不再次躺下。
“老爷,刚刚医生来看过了,说您是积劳成疾,还是躺下多休息一下吧。”侯爵夫人看到丈夫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劝阻道。
见鬼的积劳成疾,这群庸医能诊断出什么东西来?但他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说起自己所遇到的离奇事件,不仅仅是因为家族机密,即便说出去也会被人当成失心疯。
杰克·道格准备宽慰一下自己的妻子,眼角余光却突然瞥到挂在对面墙上的画像,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这画像会挂在这里,之前不是挂着我的书房的吗?”
妻子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道:“这画像一直是挂在这里的啊,您还特地对我说了不能去碰他,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呢。”
真是大白天的见了鬼!这个画像从不知道多少代祖宗之前就一直挂到书房里的,重来没有人动过。他也确实和妻子说过不能动这个画像的事,不过他敢用道格家族世世代代祖宗的名誉起誓,这个画像原本肯定是挂在书房的!
不过他突然回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噩梦,那个在梦里出现的伟大存在,区区人类在其面前不过是大海里的一粒沙。自己确信是没有记错的,难不成是妻子的认知被改写了?
杰克·道格的大脑飞速转动,想着许多种可能,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妻子见状劝道:“老爷您先休息吧,我去吩咐仆人给您做些清淡的饭菜。”
躺在床上的侯爵微微的摇了摇头,道:“不用了,今天你去客房暂住一下吧,我这边一个人安静一下。”
侯爵夫人一般不会违抗他的意志,听到丈夫说的话之后只好叮嘱一句注意休息后便起身离开了。
杰克·道格闭上了眼睛,尽管大脑的晕眩使他十分难受,但他还是在想着诡异怪事的前因后果。
想当年父亲也是正值壮年却突然卸下了一切事物交给自己,而自己由于忙于事务的交接一直没有关注过父亲身上到底放生了什么,然而父亲却突然因为染病导致去世...
等等!杰克·道格突然回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十分重要而自己却忽视了多年的事,这个发现让他由内而外的产生了剧烈的恶寒感,原本稍稍平复下来停止发抖的身体直接变得僵硬。
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到过父亲的尸体!
想到这里他的头更加的疼痛,仿佛要裂开了一样,但他的意识却在此刻从未有过的清醒!他很肯定自己没有见过父亲去世的模样,印象中的最后一次见面就是让自己处理家中和城内大小事务的时候,中间的那段记忆好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
突然,他又有了一个更加匪夷所思却很能用来解释自己的这种情况的想法——他也和记错画像的妻子一样,被某种神秘而又浩瀚的力量抹去了有关于父亲去世前那段时间的所有记忆!
一切都明了了,父亲一定是受到了放在画像后面的雕像的力量影响,和之前的先祖一样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想通了一切事情的杰克·道格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自己的控制,尽管他依旧头痛欲裂,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慌依旧麻木,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股力量,这力量驱使着他下了床,走到了那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画像前。
杰克·道格的眼睛不受控制的瞪大看向离自己只有一手之遥的家传画像,画像上面的是第一个记载得到那神秘雕像的先祖,身为道格家族的开创者,他的画像被当时的人画了下来,用来让子孙怀念。
画像上面的先祖威风霸气,眉宇之间充斥着英武,一双眼睛目视前方,嘴唇紧紧地闭住——当时的画师技艺一定十分高超。
侯爵大人却是快要疯了,如果不是那股神秘的力量支撑,自己可能早就被吓死了,尽管他心智坚毅,可耐不住眼前的事情太过惊奇。
杰克·道格就这样站在画像之前,眼神与画像上先祖的眼神正对着。终于当那股神秘的力量退散而去,自己再也撑不住身躯倒下,此时屋外已经传来亮光,而他倒下之后却隐约看到画像上的先祖嘴角似乎露出笑容,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当杰克·道格再次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床上躺着,妻子正在身边不住的哭泣,看到自己醒来也未曾停下,抽噎着道:“老爷,您,您又昏过去了,这次医生来诊断说您的身体太过劳累,已经,已经没法帮您医治了。”说完哭的更厉害了,只是没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惊扰了床上的侯爵大人。
杰克·道格只感觉身体痛的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他没有理会妻子说的关于医生的话,他所遇到的事情岂能是一个凡夫俗子能理解的。
他问向一旁的妻子:“你是什么时候扶我到床上的,现在是几时了?”
“您一直都在床上啊,已经昏过去一天一夜了,我昨天这个时候来给您送饭菜,发现怎么您都叫不醒,只能去请了医生。”妻子大概是认为他病糊涂了,以为自己掉到了地上。
侯爵大人此刻也懒得管自己是在床下还是床上了,他能感觉到那股来自内心深处的召唤感越来越强,那种渴望着自己的一切,想要将自己剥开撕碎,享用最新鲜的血肉,让人想要忍不住的去回应,去崇拜屈服...
不!我还不想死!侯爵大人用尽力气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让自己清醒,尽管身体无处不痛,咬破舌头的效果还是比较显著的。
自己还有大把的人生时间没有度过,怎么能因为这荒诞可笑的事情就心甘情愿的献上自己的生命?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从清晨到黄昏,从日出到日落,那股召唤感越来越使杰克·道格无法抗拒,他却还没有想到行之有效的办法。
妻子此时已经走出房门,应该是给他准备食物了——从清醒到现在他没有沾过一滴水,一粒米。
很快,妻子就带着饭菜回来了,同行的还有自己最大的儿子,想必是来看望自己的,看来自己似乎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了,也是时候该交代一下后事了。
忽然,杰克·道格的脑海里浮现一个大胆而又疯狂的想法,随即又被他从脑海里赶出去,但是那个念头犹如放在亚当夏娃面前的苹果,有着致命的诱惑,让他实在忍不住想要去品尝。
想了想自己还有那么多没有完成的目标,自己还有那么多没有享受的人生...行了吧!杰克,你就是怕死,可是又有谁能够不怕死呢?或许有,但绝不可能是我。
一股恶意从心头升起,这次不再是什么神秘力量的干扰了,这完完全全就是自己的想法。
杰克·道格让妻子出去,自己要和儿子谈话,并且不准任何人打扰自己。妻子以为自己是要交代后事,眼泪汪汪的走了出去。
“父亲,稍微吃一点吧。”看着眼前忙着为自己处理饭菜的儿子,罪恶感涌上心头,心底的罪恶感突然浮现,却随即被自己的疯狂背弃,想了无数的念头来自欺欺人,却已经无法停下自己魔鬼般的念头。
“你去那个画像边,把它掀开,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话刚出口便后悔了,但自己已经没有了后悔的余地。
“好的,父亲。”儿子不疑有他,以为父亲要给自己什么东西,毕竟医生说父亲已经不行了。
杰克·道格死死地盯住儿子的背影,心中的犹豫与不忍全然被他抛弃,只剩下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当儿子掀开画像,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杰克·道格身上的痛楚与无力开始如潮水般退去,这种如获新生的感觉令他欣喜若狂,他知道自己的设想成功了!
挣扎着起身走到儿子身边,看着他从暗格里拿出了那个祖籍记载的诡异雕像,尽管是第一次见到实物,但是杰克·道格一样就认出了这个在梦里折磨了他很久的那个巨大雕像,不同的是梦里只能看到下半身,就在他把视线放到雕像上半身时,却发现无论自己如何看也无法看到全貌,那种感觉好似虚无从未存在,又像无垠的星空,人类根本无法探及的存在,是那样的伟大,那样的令人想要顶礼膜拜。
杰克·道格突然后悔了,他后悔让儿子代替自己承受这一切,这不是可怕的灾难,这应该是自己的福报。那种无比令人着迷的存在,如果可以看上一眼,将胜过自己此生所有的追求,他疯狂的想要从儿子手里将雕像抢过来却无法成功,他知道自己失去了这次机会,这次可以面见人类理解里的‘神’的存在。
他无比失落的跪倒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前方,他此刻的心中已经没有了其他任何的情绪,只有无尽的懊恼,他无比的羡慕儿子可以看到‘神迹’。
屋外此时突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下一刻暴雨就会倾盆而下。
杰克·道格知道,机会还会再次来临,下次他将会紧紧地抓住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