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兀室韦拯救了他们。
普钠如此坚信着。
自从蒙兀室韦离开他们以后，来自遮迦罗帗的恩赐比以前要频繁的多了。他们居然不再需要派人每天盯紧摩衍婆默达的城墙，每当那些珍贵的作物探出摩衍婆默达的城墙时拼命地收割。在里面小心的挑选种子播种了。每天天上的太阳低垂以后，人们就可以去摩衍婆默达城墙脚下收割作物，村子可能是第一次过上不再需要担心食物的日子。
普钠的伤已经好了，但他怎么也忘不掉自己那天经历的一切，蒙兀室韦忽然出现救了自己一命，还带来了来自摩衍婆默达的旨意。无论如何他都不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有可能踏入摩衍婆默达的土地。
他听说那里有永远也吃不完的食物、永远不会炎热和寒冷、能住进不知道多少人的大房子、还没有小虫子和别的东西。在哪里可以不用干活就能吃饱肚子、就连死掉的人都会被遮迦罗帗救活。那么好的地方，他居然真的能进去。
自从那天蒙兀室韦回来一次，普钠说的话好像一下子都变得重要了起来，以往嘲笑他的人都不敢再那样对待他了。这一切都是因为蒙兀室韦。普钠相信着他还会回来，到时候他就会告诉人们他们可以去摩衍婆默达了。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居然这么快。
当他凑到人群中时，他能看到蒙兀室韦高大的身影即使位于人群中央都是那么的显眼。此刻他正在和众人说着什么。
“……大家不要拥挤，也不要凑太近了，记住不要因为好奇而伤到别人。现在，散开一点。我去把他们叫回来。你们就在这里等着。”
地上之民中有两批人，一批是蒙兀室韦带来的，另一批是一直住在摩衍婆默达脚下的人。而如何区分两者也挺简单的，听听他们说的话就行了。那些原住民掌握的摩衍婆默达语相当蹩脚，大概和后世的正宗英语和印度英语一个差别。徐杰估计也就是蒙兀室韦还能听得出来这是一种语言了，跟自己过来的人应该是无法和这些人通畅交流的，连蒙带猜应该能懂一半。而和蒙兀室韦一起来到这里的人虽然掌握的单词不多，但好歹说的都正确。
普钠看着蒙兀室韦离开了村子的围墙，几个穿着漂亮衣服的人就站在离村子不远的地方。他急忙问：“怎么了？怎么了？都发生什么了？”
一个人回答他：“蒙兀室韦带着摩衍婆默达人来这里了！”
“摩衍婆默达来的人？”普钠一听，里面往附近的土坡上跑，他想看看摩衍婆默达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另一头，徐杰也在告诫他们不要做什么。
“记住，不要有太大的动作和表情，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地上之民不像我一样，他们会非常好奇，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他们的极大恐慌。不要离我太远离他们太近，如果听到他们说什么你们听不懂的话也不要太在意，如果真的放不下可以来找我。最后记得不要太苛责了，尽可能包容一点。”徐杰的表情非常严肃，即使是当时徐杰在开会的时候可能都没有这么严肃。
室利密多罗忍不住抱怨道：“这味道也太大了。”
“忍忍吧，我们先去找瓦让。”说完徐杰带着他们几个人走进了村子里。
几个人除了室利密多罗带着兜帽，其他都露着脸。但除了不及以外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敢相信。阿赫雅德脸色苍白，这里肮脏的环境让他感觉非常糟糕。他甚至觉得自己就要吐出来了。克久拉霍则一改自己好奇宝宝的样子，变得非常警惕。纳诃兰脸上的表情最是震惊，这里和他想的可太不一样了。他本以为这里会是更加破碎，阴暗一点的摩衍婆默达，可……
那个无人机则漂浮在徐杰的头顶，像是陀螺一样旋转着。不知道遮迦罗帗身边的那些近侍们是如何看待这样的事情的。
一行人走进了村子，所有人都在好奇地看着他们。虽然徐杰让他们穿的衣服在他们眼中已经是非常简陋甚至丑陋的服装了，但此刻他们居然觉得自己看起来实在是太过显眼了。
当他们的目光投到地上之民的身上的时候，人们居然会躲避他们的目光，有孩子站在墙后面，时不时地瞟他们一眼，之后便躲了回去。没人敢靠近他们，但也没有人离开。就像是围着母鸡的小鸡崽一样。
“他们为什么那么瘦？我，我有点不舒服……”室利密多罗在兜帽下小声说。
徐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摩衍婆默达人完全不了解饥饿的概念。他们完全不知道所谓骨瘦如柴是什么样子。
在压抑的氛围下，人们的精神紧绷，无论是摩衍婆默达人还是地上之民。纳诃兰甚至感觉自己可能会被这里的人直接吃掉，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在那干枯的身子上，就像是一具具活过来的尸体在看着他们一样。
就在他忍不住要叫出声的时候，蒙兀室韦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停一下。”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齐齐地撞在了他的身上，只有不及还算是比较正常。而徐杰面前，瓦让在那里站着。
“你又回来了。”
“是啊。”
瓦让偏了偏身子，看着他身后的几个摩衍婆默达人，说：“这些是摩衍婆默达来的。”
徐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而身后的几个人就比较忐忑了，他们听大不懂这些人在说些什么。总感觉……总感觉自己的处境有点不太妙……
“你那个大个呢？”
“还在摩衍婆默达。”
“那你这次回来是为啥啊？”
“有正事了，把所有能说上话的人都叫来。我先去安置一下这些人好了。”徐杰立刻开始安排，“如果说得比较顺畅，没准之后我能带着一些人去摩衍婆默达，但是这些人做决定，你们不要太松懈了。”
瓦让听到这里眼珠子都圆了，他又看了一眼徐杰背后的几人，接着压低声音问：“真的？”
“是的。”徐杰同样压低了声音，“你们千万不要干什么让他们生气的事情。我光是把他们拉到这里来都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功夫。”
瓦让紧张兮兮地走了，而徐杰也把众人带到了之前他就到过的那间有顶的房子里。等到进去以后，所有人都是松了一口气。纳诃兰要是没有徐杰拉住估计就坐在地上了。之前看起来状态最早的阿赫雅德除了面色苍白一点以外还都一切正常。
“我……终于没有人看着我了。”纳诃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从没有受到如此关注的经验，所以反应最大。
徐杰站在一边：“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外面等着你们出去。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们换上一身衣服了吧。”
克久拉霍揉了揉鼻子，说：“这里的味道太让人难受了，不是臭味，是那种……那种让人窒息的毒气。”
“别这么说……”阿赫雅德开口道，“我感觉……我有点反胃。”
一边的室利密多罗终于摘下了她的兜帽，在兜帽下的脑袋已经是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天哪，这里怎么这么让人难受……我都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就好像他们要吃了我一样。那么瘦、那么脏、还、还……”
“矮。”徐杰代替她说到。
一直沉默的不及终于开口了：“我们来这里是要告诉他们中有一些人可以进入摩衍婆默达对嘛？”
阿赫雅德又说道：“我的师傅不同意这样。我本来对这个没什么意见，但我看到地上之民的样子以后已经支持我师父了。”
“我不敢想象摩衍婆默达出现这样的人的样子。”纳诃兰就更不掩饰了，“太可怕了，太难受了。地上之民们简直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我……”
徐杰没有反驳他，而是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台巨大的机器塞到了纳诃兰的手里。纳诃兰接过这东西，一脸崩溃地问：“这是什么？”
“摄像机，听不懂没关系，你打开它的盖子，把眼睛伸到那个地方，对，就那里。你现在能看到东西了对吧……先把开关打开，对那个……能看到了吧，你右手的那个按钮，按一下……对，它能把你看到的东西一下子画下来。”
在大致了解了摄像机后，徐杰把纳诃兰的任务交给了他：“你就去把你所有能看到的东西，想要画下来的东西都拍下来，记住你看到的所有……你先回来，你拿着那个东西会把别人吓到的，我让你出去你再出去……”
安排好了手下的棒槌后，徐杰把目光转向了一边的阿赫雅德：“意思是你师父把你派过来只是要和我说一下他不支持这件事情吗？”
“不止这样……但大致就这样。他不可能放任一群对摩衍婆默达一无所知的人在摩衍婆默达的大街上逛荡。但因为您的命令他不能违背，所以他派我过来知会您一声，顺便来这里看看情况……现在我觉得确实如此。”阿赫雅德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些血色，他努力的摆出一幅恰当的姿态说。
徐杰点了点头：“可以理解，假如我是一个摩衍婆默达人也不会同意的，但可惜我是一个地上之民。”
“你还是遮迦罗帗的神选。”不及如此说。
徐杰耸了耸肩，无奈地笑了笑：“是啊，我和我的同胞们看起来不太一样。但这改变不了他们是我的同胞……也是你们的同胞这一事实。”
室利密多罗皱着眉头：“很难认可。”
“就好像你也很难认可你其实是从一只非洲古猿变成的是吧……就猴子。”
“要不是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我一定会觉得你是在嘲笑我们。”室利密多罗脸上的神色愈发复杂，“你的意思是……真的是这样的吗？”
“是的。人是猴子变得。”徐杰万分肯定地点了点头，“不管你们怎么想，人都是猴子变得。我也不想在这里给你们证据，可以回去以后找我要证据。”
在一众人复杂的目光中，阿赫雅德又说：“即使如此……我觉得摩衍婆默达人也比地上之民离猴子更远一点。”
徐杰叹了口气，靠在屋子的墙边，说：“我不否认。所以我才如此迫切地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假如地上之民们能够进入摩衍婆默达，和他们吃一样的东西、接受一样的教育、学习一样的语言，他们也能够变得和你们一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可怜。”
“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算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但地上之民的生命依旧无法得到保障，假如遮迦罗帗有一段时间不去第六圣环的边上看看，那地上之民就会大批量的饿死。这附近应该还有淡水，但恐怕还做不到用于农业浇灌。”
徐杰把目光投向了阿赫雅德：“你说摩衍婆默达人和地上之民比起来离猴子更远一些，可惜的是他们本可以和你们一样。我不理解为什么摩衍婆默达人总是自满于自己可以占有一样东西而非分享它。我不得不进入摩衍婆默达、和遮迦罗帗结婚、收拾你们的烂摊子、祈求你们给地上之民一丁点帮助……”
不及插了一句：“你本来可以不这样的，只要你……”
徐杰没让他说完：“我让遮迦罗帗强制命令打开城门？得了吧，你们也见到了地上之民的样子，为了一些尚未完成的去破坏掉已经完成的不是我的作风。你们也知道我让地上之民们直接进入摩衍婆默达会造成混乱，所以我要想办法让你们发自内心的认识到我们是你们的同胞。但假如说……假如说我真的无法成功……”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们也想知道这个久违地吐出真心话的男人想说些什么。
“假如我无法成功，我就会问我的妻子要一点种子，然后带着地上之民们进行一次新的迁徙。我们会去平坦的恒河平原上开垦荒地、种植庄稼、繁衍生息。用几千年的时间成为像你们一样的人，没准到时候我还会派一些人再到这里来让你们知道地上之民已经离开了摩衍婆默达……”
室利密多罗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冰凉：“即使是你要抛下遮迦罗帗吗！？”
一下子，整间屋子陷入了沉默之中。徐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土地、室利密多罗则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纳诃兰则惊疑不定地在两人之间转移着目光。
最后，徐杰还是开口了，室利密多罗几乎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他喉头的苦涩：“是的，即使如此……即使我要抛下遮迦罗帗，我也会带着地上之民们走向新的生活。等到数百年后我死在无情的时光流沙中，我再回到第六圣环履行我身为丈夫的义务。遮迦罗帗能做到，但没有我，地上之民永远只是这个样子。”
他抬起头，把目光从地面转移到了天花板上，接着说：“我答应过地上之民会把他们带进摩衍婆默达的大门，如果我做不到，那我就要赔给他们一个摩衍婆默达。这是我绝对割舍不下的责任，即使是要我放弃我丈夫的责任，我也要去履行这份义务。还好……”
“什么？”这一次是克久拉霍。
“还好我的妻子支持我的工作。”徐杰咧开嘴笑了，他从墙边走到了屋子中央，用中文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一扭头，把目光转向了一边：“你看，我老婆也这么觉得。”
众人把目光转向了他的视线处，一个圆滚滚的小球就飘在空中，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