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恩沉重地落地,扶着断壁慢慢站起来稳住身形,他忍痛扭动肩膀,靠蛮力把有些弯曲的右肩矫正过来。
拾起地上罗兰掉落的武器,抖落其上的灰尘,凡恩向不远处倒下的敌人慢慢走去。
但忽然间手中的短刃再次传来异动,遍布其上的帕弥什结晶簇又开始了汇集,凡恩不顾肩胛的疼痛迅速抬手将它猛地甩出去。飞至半路,狂躁的帕弥什爆炸第二次在这庭院激荡,本已经安宁下来的砖石瓦砾再次被抛向半空,化为尘芥弥漫四周。
在灰尘与碎屑的幕布下,他听见了凌乱的脚步与刀刃收回的索线牵引声。利刃划开悬浮的尘埃,致命的寒芒向他脖颈处急速斩来。凡恩顺着刀劈砍的方向以手掌拍击刀背,自己侧身躲开那刀锋偏移的轨迹,他虽然没有看清来者的方位,但战斗的经验让他左手自然地快速出拳,回击出刀的方向。
钢铁碰撞的闷响传来,地面摩擦的划剌声止于无声,朦胧的战场再次沉寂下来。凡恩开始缓缓地移动,脚步声在地面拖拉,像是在故意引诱对方上钩。
果然,链刃再次出击,但这次是飞掷而来。凡恩早有预料,他眼疾手快抓住飞行中的刀刃,右手拉住链刃的索线用力牵扯,想要将那头的人用蛮力拽过来。“砰!砰!砰!”急促的枪声响来,凡恩俯下身资躲过射击后再一次用力拉扯链刃,在感受到牵扯的应力后,旋即撒开手向着枪声传来的位置突进。
他发力的右腿上,异聚体群突然散开,露出锃亮的金属腿骨。它们化为一个个完美的几何构造与彼此间分开距离,以最大的面积吸附着空气中的帕弥什病毒,并在瞬息之后取得了足够的能量重新聚合。
一声闷响之后,蹬地之处留下近一平方的地陷,凡恩驾驭着疾风雷动飞速冲锋,战场漂浮的灰雾被这急速带来的风压牵引,在他划过的路径聚集,留下一道由烟尘集聚的拖尾。
凡恩再次破除雾障看到了罗兰,没有犹豫也没有怜悯,他的右臂如法炮制加速时腿部的运作,分散开的异聚体近距离掠夺着罗兰身上浓郁的帕弥什病毒,并在难以置信的短时间内集聚了憾地之力,规整排列的浮游异聚体随着凡恩出拳的动作逐一归位,每一个零件的嵌合都像是将罗兰的生命时钟向后搬动一分。当最后一块零散的异聚体回归,凡恩那无可阻逆的黑色铁拳已经到来,在初日微光的照射下,他的右臂展现出奇异的光泽,磅礴的能量以蒸汽般的虹光逸散着无法言喻的威力,难以察觉的红色电流在胸口、脖颈逶迤并缠绕上出击的右臂,最终奔流汇集于幽邃的重拳。
在宿命的终焉时刻,任何过程都能被诡异的时间尺度拉扯得很长。罗兰看着这朴实无华的刺拳向自己胸口而来,他看得无比真切,每一块碎片聚合的细节,每一个指节划过的轨迹,都如慢动作一般尽收眼底。
所以他也知道,一切都太晚了。
上一次这么狼狈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神威吧,那个小人,趁着自己被黄金之沙入侵,像豺狼一样穷追不舍。可至少当时还有逃跑的能力和牵扯的资本。现在,只一拳,胸口传来的阵阵空虚感无时不在提醒自己,机体的状况史无前例的糟糕。
疲惫,无奈...
愤怒。
无人能如此轻易地从升格者手上讨到好处,哪怕他驾驭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力量也不行!罗兰无力的翻飞而去,像是被巨浪拍飞的小船,但他瘫倒在地时,却带着一丝笑容。
凡恩脚边的帕弥什爆炸物霎时引爆,没人知道罗兰是否猜到了自己无法逃脱那宿命般的一击,但眼下爆炸的威力显然没想为在场的任何人留下生还的希望。而罗兰由于被那万物噤声的一拳击飞,眼下反而落在了相对安全的地带。
沙地在颤抖,所有的建筑都在摇晃,夺目的眩光过后,便是足以消弭尘埃的震天的轰鸣,冲击波在方圆数里如有实体一般翻腾作乱,工业区内斜靠在废弃厂房上的吊桥彻底垮塌,激起又一波瓦砾与尘土的浪潮。
罗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感受过帕弥什被黄金之沙中和那种脱力感,他也感受过被逼至绝境,纵身跳下的未知恐惧。他没骗凡恩,自己确实“起床”不久,他刚刚从机械台上修复好,来到这无垠的沙漠寻求交易,现在却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濒死的感觉。
即使罗兰耗尽几乎最后的力量站了起来,右手不自觉地伸向胸口时,那种残缺的空虚感无时不在提醒他,自己还在鬼门关徘徊。
身上的帕弥什病毒已经在竭尽全力修复罗兰的损伤,但发自内心的脱力感暗示着这一切都是徒劳。可他必须要去看,去见证!这个把升格者闭上绝境的构造体,究竟有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的存在对升格者、对感染体都必须去除。
跨过残存的火焰——罗兰甚至不知道它们燃烧的是什么,脚下地面的裂纹逐渐密集加深,浓烟还没散去,他虚弱地伸手扇开碍事的尘雾,不知道是升格者对帕弥什的亲和抑或自身极度的不安与好奇,自己竟然感到恢复了一丝力量。
罗兰将要靠近原爆点了,他左手抽出短刀,感受着索线划过自己右手的触觉,感受着风中摇曳的生命还能感受的微弱知觉。
在罗兰试探着前进时,一只黑色的铁手猛然拨开霾霭向他脖颈袭来。他不加思索也不再畏惧,立即向着对方的方向沉刀刺去,切割金属的熟悉反馈告诉罗兰,自己得手了。但他的肩膀也落入了对方的控制——尽管那人力道同样虚弱。
尘埃中两人发出疲惫但无比愤怒的战嚎,罗兰搅动着短刀摸索着,他残忍地卡住一处还算牢固的骨架,将对方拉扯过来,那人也不示弱,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势要将自己的敌人扳倒。
他们跨过了灰白的尘芥看清了对方,凡恩浑身几无完肤,连无比坚韧的左小腿骨都断裂了,只能靠右腿勉强支撑着。右侧身躯曾覆盖着的神秘异聚体,此时也都被爆炸冲击得七零八落,多处功能区已经失去了幽黑金属的庇护,暴露出可悲的金属架构。他只有面部在相比之下还算“轻伤”,起码能起辨认之用。
此刻凡恩正如困兽一般,从嘴中发出呜咽的低吼。
罗兰与凡恩僵持着越靠越近,二人像在进行最后的角力,踉跄地在废墟中挣扎翻转,没有任何技巧的对抗,也没有任何防御的遮蔽,刀刃与钢铁交错绞杀,两者都在苦难与意志的碰撞中摩擦出危险的火花。
凡恩不顾腹部翻滚的刀刃所带来的愈发刻骨的剧痛,他死死钳制住罗兰的右肩,张开大口喘着尘烟弥漫的粗气,受伤的异聚体在被重创消沉后,竟然隐隐在久违的颤抖中迎来了复苏的迹象。虽然很微弱,但他也能感受到这些结构像拥有了自主意识一样,正贪婪地剥夺着罗兰身上的帕弥什病毒。
火星仍在二者重伤的创口下跳跃,可在力量的消彼长之下,对决的天平终于开始倾斜。凡恩无视腰间几乎要锯断骨架的短刀,迅猛发力扭转,带着金属急促的崩断声将罗兰终于扳倒在地。他咬紧牙关低吼着拔出躯壳内的利刃,把武器扔到一旁,拖着左腿骑到已无几多力气反抗的罗兰身上,只剩核心关节的左手按住罗兰还算完整的半侧胸口。
凡恩能感到右臂上力量在慢慢回复,但糟糕的是,他的意识并没有随着力量的归位而清晰。他感到自己大脑内无比嘈杂,像是一场小型战争在他意识中爆发。先是爆炸轰鸣,短暂的寂静后有飞行器低空掠过,但细细分辨又好似是人类的哭泣。他觉得脑子里炸成了一团,混沌之中却有好几个人在说话,各种声色嗡嗡作响、纷乱嘈杂无法甄别。
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自己如果想做点什么,得尽快了。
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下,异聚体加速了对升格者体内帕弥什的吞噬,凡恩并不因此感到开心,他觉得自己状态糟透了,剧痛之中几乎只有“复仇”这个抽象的意象驱使着肢体高高举起右手,再又靠着重量与残余的力气,沉重地落在罗兰脸上。
对方似乎还有些许力量挣扎,罗兰在身下将手毫无目的地刺入凡恩脆弱的腰部,像是拼死挣扎一般在对方薄弱的躯壳中凌乱地撕扯着,他绝望地等待着不可能到来的转机。
凡恩浑身都已是锥心的剧痛,似乎并不介意再多来一份。他再次举起右拳,比先前更加密质的异聚体聚合在他运动机构之上。又是闷然的撞击声传来,本就因爆炸而碎裂的地面几乎都在颤抖。
罗兰反抗的力气似乎小一些了,此时与其说是绝境中的反击,更像是脱力后抓扶着凡恩的残躯,不愿让自己桀骜的手落下。
凡恩向右微微侧身扭腰,罗兰的手毫无挣扎地滑落在地,他的脸被重击得歪向一旁,凡恩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显然也没有精力和兴趣去看。他将罗兰方才松开的右臂折叠起来,把自己已经断裂的左腿靠体重跪压在其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回光返照了,竟然觉得脑袋清醒了一些,一些遥远但萦绕耳畔的声音从窃窃私语逐渐变得可以辩识。
但眼下并不是纠结的时间。
“再这么奔波下去是没有尽头的,我一定要为你们找到,足够安全的聚落...”
是个男人的声音,凡恩正是又一拳落下,他看着罗兰面部护甲的剥落,并没有分辨声源的工夫。
“我们从小在这空间站长大,在地球与我们现在所看见的,会是同样的星空吗?”
凡恩保持着对升格者的冷酷追击,纷乱的思绪并没有因为这些低语而好转,凡恩反而觉得更痛苦了。意识中嘈杂的刺痛感在碎片般的言语下,汇聚成了汹涌的力量。凡恩觉得自己的思维正在被阴魂不散的陌生感切割、倾碾,有人要把他那并不存在的大脑撕扯摊开,并用他的循环液在上面写下并不存在的语句。
他不愿去想,也不能去想,要是这如堕炼狱的折磨尚有方法来终结的话,那只能是继续向身下的罗兰宣泄自己这不可言说的苦难。只有当自己的铁拳碾过罗兰那麻木的躯壳,当残存的零件在自己手下化为碎屑,凡恩此下才能向“我”证明“我还活着”。
“沃坦的发展欣欣向荣,你们留在这也许不再需要我的陪伴...”
凡恩颤抖着手在空中凝滞了半秒,但又决绝地猛然砸下。
“你不是还惦记着星空的事吗,我听说虚拟大厅周末有‘仲夏夜’展览,我...买了两张票...”
又是一拳,罗兰上半身几乎都要陷入地面混凝土碎片里。
“怎么有这么多的感染体围攻过来!是升格者...快带大家到避难所!”
猛击再次袭来,但落在了罗兰身旁的大地上,地面都隐约有下沉的趋势。
“我相信你...不会有事的,我明天就要去地球了,那里有海,我会为你盛一汪海水送到床前,那一捧水,容纳过真正的夏夜星空...”
凡恩的力量逐渐恢复,每一拳的间隔越来越短,但他自己也没注意到,这凌乱的攻击并没有真正落到罗兰身上几下。他无言地张着深黑的机械下颚,暴雨般的攻势下只有砖石碎裂与金属撞击声,听不见自己的哀嚎。
“我先把小孩们送出去,我不会阻拦你的,你只要遵从自己内心。去吧,去帮助避难所的士兵吧,斯蒂娜...”
“你看看我,我已经回来了,你为什么不愿意再多等我一会呢,斯蒂娜...”
凡恩像陷入了癫狂一般,他的怒火没有意义地往身前倾泻,他分不清自己的脑海中何为真假,正如他分不清自己拳头所触及的,究竟是垂死的升格者还是一片狼藉的大地。罗兰那已无法辨识的面孔早已深陷于碎石废墟之中,凡恩仍然摆动着双手不休地捶打着自己眼前的残躯与瓦砾。
地面终于承受不住凡恩的破坏,伴随着轰鸣尘土飞扬突然塌陷。陡然倾倒的建筑夹层成为了连通地下的斜坡,凡恩与罗兰从上方跟着碎石滚落下来。
凡恩摊开双手瘫倒在地,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冷静了一些,自己的意识也不再如沸腾的岩浆一样灼烧着感官。他回忆起了诸多过往的碎片,虽然仍是些零散的拼图,但也足够拼凑出一个简单的故事。
他想掩面哭泣,却发现失去了愤怒的加持,自己连麻木的双手都无法掌握,手臂各个关节早就因为过载出力而进入了短暂的宕机,只有强烈的刺痛感还在提醒着凡恩它们的存在。
凡恩望过混凝土空洞,默默看着已经放亮的天际。作为构造体苏醒后,凡恩从未体会过自己在这世界上的存在是如此真实,但自己的意识、灵魂、宿命又与这份真实感相悖如此之远。
“...我们是复仇者...”脑海中的声音仍在作祟,是索科洛夫。
“斯蒂娜!”凡恩想喊出来,却没发出声音。
“...哪怕是升格者,也将无处可藏。”
“斯蒂娜...”思想开始游离,再也抓不到情绪的痕迹,连恨意都无从寻起。
“凡恩,对不起。”
第一次,他感到了彻底的无奈,可机械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嘲讽命运的捉弄。
“啊,凡恩呐,可悲的凡恩...”
他微微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