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恩站在实验室中,他掀开了隔离舱的门挣扎着离开,他双脚着地时感到一丝不妙,他低头看去,自己浑身已无几处完好的构件。护甲残缺,表壳剥落,此时他正用双脚的机械骨架滑稽地维持着平衡。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位少女。
他看不清她的脸,与昏暗的光线无关,和自己受损的模糊视觉系统无关。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她站在自己面前,那么真切,是如此置信的存在,可她的脸却像被干扰的信号,嘈杂,颗粒,以及撕裂的质感,不知为何凡恩甚至能闻到医院的消毒水味。
她伸出了手,但不是向着任何人,凡恩想去抓住她,可在触碰的瞬间她却化为了在空中翻飞的灰烬。它们漂浮着,汇于一路,流向凡恩。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刺痛感,不只是反馈元件强烈的信号,更因为某些被石沉大海的原因。
凡恩的视线越发模糊,眼球周边黑色的雪花在逐渐扩大。
待到一切混乱行进至阈值的极限,折磨终于停止了,实验室的灯光俱暗,漂浮在意识海洋的躯体着了陆。
他知道不是今天。
...
“我们是复仇者,我们从地狱爬回来就是要让感染者们身陷火海。”
升格者信步离去,可无人能预料到的转变正在悄然发生。空气中狂躁的帕弥什病毒此时像是被巨大的气流吸引一样往一处狂涌去,而这虹吸的中心,正是凡恩倒在地上的残躯。
罗兰自己也没想到,作为升格者的他,无时无刻所散发的辐射能量虽然能帮助自己抵御暗能伤害。但在他触碰了凡恩之后,自己却像是一把黑启动的钥匙,为对方那有别与寻常构造体的力量注入了生命力。
在逆元装置损坏之后,帕弥什病毒像是久违地等到了合适的猎物,它们向凡恩毫无防护的原件、架构以及意识攻击而去,但它们没想到自己作为肆虐地球几十年的废土元凶,竟然也有被当做燃料的一天。
对于机械体本应致命无比的帕弥什病毒,在凡恩体内却为异聚体的活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能量。凡恩的双手不止的颤抖着,但完全不受他的控制,那双击碎了一整支感染体部队的双臂,以几乎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进行着不休的分散与重组。每一股帕弥什被吸收入构造体内,凡恩双臂就会拆散为无数外观规整的异聚体集群,然后在几秒之内如同被牵引的众星一般,回归到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
而每消耗一份空气中的病毒,异聚体群落的规模就越发壮大。
在罗兰敏锐地察觉到周身病毒浓度突变之时,异聚体终于不再拘泥于凡恩那幽邃的双臂。漫过破碎不堪的双腿,片甲未裹的腹部,被罗兰洞穿的胸口,被烈焰热熔的右脸,它们像无所不能的纳米机器人一般,游走在这具构造体宛如残烛的躯壳各处。
也许凡恩已经不能算作构造体了,他的运动关节曾被破片撕碎,信号线路与循环液管路半分钟之前还寸寸断裂,他骇人的骨架上一秒还毫无遮盖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但他站了起来,在罗兰的面前。
在异聚体扩散之下,凡恩全身的战损处已经覆满了能唤起意识本能恐惧的神秘材料。他的左半边身子由于受爆破波及较少,还能看出原本的结构与造型,但右侧金属骨架上已经遍及了承担机械结构作用的异聚体群。它们伴随着帕弥什规律的吸入而震颤着,召显着怪异的美感与活力。
凡恩第一次从罗兰眼神读出惊讶,他知道对方想极力掩饰这种感情的表达,但在巨大的视觉冲击下没有人能做的到,升格者也不行。
这份惊讶不但来自凡恩的剧变,它同样来自罗兰对自身帕弥什被对方吸收的难以置信。
微亮日光下,暗流涌动的帕弥什终于得到了短暂的休息,凡恩浑身的异聚体已经完成了那有些令人不适的复苏。它们尽量重新组合得与左半边躯体一致,但那与深渊一样深邃的墨色装甲无时不在散发着致命的能量波动。
凡恩张开了他那露出半张骨架的机械下颚,他发出人类的声音。有灰尘从他口鼻中抛出,灰烬从他脸庞滑落。
“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杀过多少‘斯蒂娜’,对吗?”
他向罗兰慢慢走去。
“那借用一下你的机械大脑,我亲自来找,属于我的那一位。”
罗兰不敢再有丝毫怠慢,他右手反握链刃,左手把持散弹枪,在看似随意的站姿下,他的机能已经调节到最灵敏的应战反馈。
凡恩奔袭而来。
他的身影似青烟消散,挟红电奔来,如毛笔随意的泼洒挥毫般潇洒,但冷峻的身形却席卷肃杀之意。凡恩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接近了罗兰,如挽弓的右拳已经攥满了深黑色能量往对方脸上轰然砸去。
罗兰自知已无退路,便抡满了手臂用利刃径直与凡恩拳劲交接碰撞。他作为升格者竟然在这次力量的对话中落了下风,在两者的第一回合对抗后,他于空中翻滚着侧飞而去。罗兰凭借娴熟的技巧在失衡的状态下抛掷出链刃,这柄利器将将勾住不远处残存的石柱,靠着这丝运气,他赶紧滑荡远离了凡恩。
但那具像从地狱打捞而上的黑色构造体并没有让对手歇气的打算,凡恩再次鬼魅地接近了自己的猎物,但罗兰早已料到这次奇袭。他那隐藏在风衣尾摆下的散弹枪突然开火,近距离下凡恩下意识地侧身格挡,几颗钝弹虽然射入了他手臂机构的缝隙,但未能伤到他分毫。
可罗兰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方才还因为跟不上凡恩速度而吃了亏的他,突然现身于后者背后,凌厉的短刀凶狠地左右十字斩切,凡恩在惊讶中向前倒去,撞在罗兰上一秒还站着的石柱下。
“你身手不错。”罗兰笑着拉伸了一下肢体,悦耳的关节摩擦声告诉对方自己正处在最佳状态。
方才的进攻如刽子手一般精准致命,残忍的切割在凡恩背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刀痕,机械折损处由于高温隐隐冒着烟。但凡恩并不因为这点伤痕而畏惧,他从蹲伏的姿态突然暴起,在冲向罗兰的同时扭转腰部,将浑身力量汇集于蓄势的右臂。就在他这致命一击将要击中敌人时,罗兰却再一次凭空消失,背后传来的撕裂剧痛告诉他,对方重施的故技又一次得手了。
凡恩由于过快的速度,负伤后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子,撞到墙壁才停下。危险的预感突然袭来,他赶紧撇过脑袋抬起右手格挡,下一刻脸旁便砖石飞溅,罗兰一记干脆利落的踹击,落在了他刚才头部所在的位置。
可凡恩在格挡时也终于发现了玄机,罗兰在这神出鬼没的奇袭前,自己手臂所中的子弹附近竟然出现了微弱的光线曲折。
他右手拍墙,一个打挺从地上跃起,靠着跳跃的惯性顺势就是一记扫腿横劈向罗兰。金属切割撕裂的声音再度传来,凡恩再度负伤,但这次的情形有些微妙,罗兰本想攻击凡恩的右臂,可对方就像是事先预料到了一般已经做好了准备,锋利的刀尖纵使深深得切入了他的手臂,但凡恩却是早已做好格挡姿态等待着这一瞬间,他放空前臂为诱饵硬挨下这一击,就是为了此刻。突然按下的手臂让罗兰暂时无法抽出刀刃,趁着这机会凡恩迅速翻转过手腕死死钳握住短刀的刀背。
无论是后背还是手臂的伤痕,痛苦都丝毫不能延缓凡恩的速度半分。他收回右腿左脚蹬地小跳起来,滞空时以夸张的机械出力置换双腿的发力点,左腿以猎鹰利爪掠击突袭猎物的形意,往被钳制住的升格者腹部攻击过去。
清脆的零件散落声与撞击的闷响后,罗兰瞬间受创倒飞而去,短刀柄所连接的索线像钓鱼一样“嘶”得快速放线,他如同被狂风吹飞的风筝,撞开地上堆积的碎石与瓦砾落靠在废墟上。
凡恩咬着牙将没入自己手臂内的刀刃拔出,再用它撬脱手臂上的子弹。被异聚体重新塑造的机体已经不再依赖循环液的运转了,但仍有胶状的黑色凝液裹挟着异聚体碎片泼洒滴落。无需刻意地控制,凡恩手臂上的异聚体再次粼粼律动,周边的帕弥什被指引向他奔涌而来,他颤抖着双手感受能量的重新回归。
可在这短暂歇息的瞬间,毫无征兆的危机感再度笼罩,罗兰竟然先出手了。
刚才的一击对升格者而言显然只是开胃小菜,他趁敌不意率先发难,化速度为力量,如红黑色的奔雷一般席卷而来。他高高抬腿划出优美却致命的弧线,被感染的机械腿架着狂躁的杀意向凡恩袭去。凡恩毫不畏惧摆出自己最熟悉的格斗架势,微微沉腰,配合着身体倾斜左手迅速格挡,不过确实勉强抵挡下了这一次进攻。
罗兰顺着反冲的力道稍稍后撤,他启动机括收回链刃,看似花哨地旋转把玩着这柄利器,眼睛却在凡恩周身游走,待有合适的机会,一旦疏忽的弱点出现,他将立即把短刀调整至最冷酷的角度,给予对方最残忍的一击。
“来啊!”
在数秒的对峙后二人同时提速,罗兰手中的利刃有如潜渊蛟龙,在他翻飞的衣物遮盖下每一击都以无法预料的刁钻角度奇袭而来。凡恩则快而不乱,配合着上身灵巧的挪腾,他迅速地振臂挥出手刀,每次都能精准地切中罗兰的手腕从而化解攻势。他的双臂像穿花飞线一般交错着变换眼花缭乱的招式,手肘横击,翻腕抓擒。二人或奇巧或凶残的进攻与防守在短短数秒内几度交锋,攻守转易之间精铁交错声一如骇浪惊涛,对决险象迭生。
在又一波机械碰撞后,凡恩终于找到了机会,他突然不退反进,侧身躲开罗兰突刺的同时抓住他的手腕往前一带,自身突然起速与对方踉跄的前扑迎在一起,凡恩借着这两股势能沉肩猛靠,罗兰霎时失去了平衡向后仰倒地。
凡恩见状发起不依不饶的追身攻击,他踏步向前暴起全身力量对着罗兰奋力跺下。可这浅显的杀招被对手轻而易举地识破,躺在地上的罗兰连忙翻滚躲开这一击,顺带甩出链刃勾住高处的建筑,再次滞空荡起来。
可他这一回不像是要后撤的样子。
靠着索线急促地在空中划过半圈,罗兰双脚踩在了一处墙壁上,他收回了链刃并保持着飘荡时极高的角速度从墙面上向凡恩狂奔而来。他右手在胸前死死握住宽刃短刀,猩红的电流在他浑身肆意狂啸激荡,罗兰藏锋于身侧,但那猛烈得足以在行进路径上拖出火花的电弧,昭示着这已是他的绝命一击。
凡恩丝毫不避锋芒,身上的异聚体再次开始诡异的震颤,他以漫天群鸦掠食般的气势踏地驰行,宛如凶残的黑色飓风,右拳撕裂了空气的嘶鸣毫无保留地向罗兰挥击过来。
两股强大的力量拖着绚烂的能量尾迹在破败的战场上相遇,金属浓墨重彩的碰撞与短暂的刺耳摩擦声后,一个身影在空中画出狼狈的抛物线翻滚飞去,穿破石墙扫开废墟,重重地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