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微回溯,一个时辰前。
卢大蒙正在太阳底下奔跑,很不开心。
就如一同来的那几位流民一样,在头脑突然清明后,他看向手中檀木小匣的目光也布满贪婪。
为什么要听这个小姑娘的呢?
若是自己抢了这个檀木小匣,只要随便卖上里面的一件珠宝,就能换取此生从不敢肖想的大量银钱,就能买几十亩好地,盖一座四进四出的大宅院。
莫说相一房小家碧玉的媳妇,哪怕纳个妾,买个瘦马的钱也是有的。
若当年的他这么有钱,哪怕是在岭南的饥荒年也足以撑下去,不至于带着幼弟踏上这条北上的不归路。
只要自己有钱……
卢大蒙这样想着,脑海中恍若天人交战,旁几位的心思更快,已然出了手,分别封住了卢大蒙的去路。
还未待卢大蒙反应过来,这几位逃难中交好的兄弟,就面露了恶相,没谁再手下留情,近乎一齐的争抢那个檀木小匣。
卢大蒙反应慢了一拍,被人夺去了檀木小匣,但作为逃亡队伍里最能打的那一个,身体反应却是不慢。
他一脚踹翻了抢夺的那人,也让檀木小匣掉落在地,装在其间的珠宝则被几人顷刻哄抢,各自四散逃亡。
一切发生的极快,卢大蒙也抢了一支蓝宝石金钗,一枚琥珀石的吊坠,开始向北逃窜。
只是临跑前,他下意识的回了一次头。
那名姓梦的小姑娘已然跌倒在地磕破手臂,伤口鲜血直流,仅仅握着最后一颗翠玉珠子,显得茫然又无助。
——关他什么事儿呢?
旁人的死活,他应该早已看的淡漠。
“一路上的死人还少吗?活活饿死的,挣抢一株青稞被人打死的,还有那些碍了财主老爷们的眼,被残忍弄死的……”
北上的流亡旅途之中,卢大蒙见过太多太多的死人,也见过千奇百怪的死法,早已对于死人这件事儿感到麻木,进而让一颗心整个冰冷。
何况是对这样一个陌生的,毫不相识的丫头展现冷漠与无情,他冰冷的心应该不会再有任何波动。
“去踏马的良心,老子要的是钱,只要有了钱,就有了潇洒的日子,娇妻在怀,权势在侧……”
老子要当人!
要当人上人!
不是在像是狗一样,趴在那些老爷身边求一口饭,不是在弟弟快要饿死的时候,连个高粱馍馍都讨不来,不是……
卢大蒙眼瞳泛红,紧握的双拳如虬枝般的青筋布满了他的臂膀,手中握着的那支蓝宝石金钗明晃,像是在嘲笑过往软弱无用的他。
对,只要将这些卖了,他就能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就能……
“哥哥,你尝尝这朵荠菜花,甜的!”
荠菜花哪里能是甜的,又不是白菜芯儿。
刚踏上流亡路的时候,卢大蒙这样嘲笑过幼弟,说他还小,根本没吃过好东西,否则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甜。
直到后来,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饥饿到骨瘦如柴的幼弟被他背着,手里紧握着最后的半块青稞草团子,却再也不肯吃一口。
“哥哥,你吃。”年幼的他知道,吃了也是浪费。
五大三粗的卢大蒙沉着头,稳稳的背着幼弟,却不肯伸手接,像是往常一般,骗幼弟说自己吃过了。
但哪怕在年幼的孩子都已经明白,这一路上连树皮与草根都快吃干净了,又哪里能寻来另一块青稞团子呢。
渐渐的沉默,无声的绝望。
年幼的卢小弟将那半块青稞草团子偷偷塞进了哥哥的衣兜,静静的伏在了哥哥沉稳而宽阔的后背上。
他其实心中清楚,这种时候让哥哥放下自己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否则连哥哥都会被他拖累死。
但是……一会儿就好,最后一会儿就好。
“呐,哥哥,听说洛阳城遍地都是粮食,每个秋天的城外麦浪像是灿金色的海洋,那里永远也饿不死人,谁也能吃上白面馍馍。”
听着幼弟渐声渐弱的语息,卢大蒙颤抖着嗓音,扯着嘶哑的喉咙尽力的让声调平和温柔。
“啊,大哥带你去洛阳,等到了洛阳就努力挣钱,每天给你买很多白面馍馍。”
卢小弟微微扬起嘴角,满是泥泞的笑脸尽是孩童的天真与向往。
洛阳啊,真好。
——那大哥你一定要带我去……
算了
“大哥……你一定要把大家带到洛阳啊,让大家都尝尝白面馒头,让李子尝尝面糖,让张婶子有机会看大夫……”
卢小弟生息渐弱,细数着这些时日熟络的每一个人,是流亡之中结识的同样的可怜人,他们也是很好很温柔的人,哪怕日子在艰苦,也会关照哥哥与他……
不知几时,走到了日暮。
昏暗的天色披满大地,让所有人笼罩了一层更深的绝望。
“放下他吧。”
同行者不忍劝道。
若在背着一具尸体强行,哪怕壮如卢大蒙,也再走不了几天。
……
……
卢大蒙在太阳底下奔跑,双腿如灌满了铅,泪似大雨,粗糙的麦色脸庞因为懊悔,涨的通红。
他死命的握着手中的那支金簪,锋芒刺入皮肉,鲜血沁出沾染了泥沙。
如果我有钱……
“只要我有了钱……”
卢大蒙突然明白,即便有了钱他也换不回真正想要的东西了,更无法再见到重要的人。
但钱以后总会有的,若是此刻踏错了这一步,便真的会连最后之物都失去吧。
大家还在等着他回去。
那位小梦姑娘的信任也好,为大家买回白面馍馍也好,给生病的人带去药材也好……
那是幼弟最后的愿望。
他得回去啊!
好在现在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卢大蒙止住了步子,转过身,飞奔似的回去。
……
……
等到他回到那条街道,梦小姑娘还是静静的站在那里。
只是她手里的翠玉珠子没了。
卢大蒙并不觉得奇怪,小儿闹市持珍宝,若不被人抢了去才是怪事,但好在他还有两样。
他蹒跚走到了梦小姑娘身前,满是懊悔与歉意的跪在了地上。
“姑娘,我错了。”
犯了错得认,做错事就该罚。
梦小姑娘怔了怔,有些意外还有人能回来,但只能察觉这个汉子与之前稍有不同,心情稍霁。
于是她冷漠的眉宇稍缓,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她给予陌生人的最大承认。
“我原谅你。”
听到此言,卢大蒙满是懊悔的愧疚消散了些,恭敬的递出了剩下的两件珠宝。
“那我们现在去将这换了米粮,再去给那几位病患请个大夫?”
梦小姑娘沉默了片刻,遥望着叶芯雨刚刚离开的方向。
她很想等那位很亲切的,给她极大熟悉感的姐姐,但洛阳城外的病人等不了,得抓紧些时间。
“好,我们先去。”
于是她带着卢大蒙离开,前往米粮店与药铺。
两人不知不少混混,乃至巡城兵已经盯上了他们,提前埋伏在了米粮店。
那里人少,做什么也不会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