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掂量着手中的半杯啤酒,心说这几个家伙,以往没少拿我的钱,现在发达了,竟连几个铜板一杯啤酒的都不肯请我,结果越想越来气,端起杯仰起头一口气喝完,引得几人惊讶地发出诸如“好酒量”这种无用的赞叹——但依旧不肯添酒,只是望着桌上的空杯发愣。
“李啊,最近上面有新动静吗?”其中一个叫伊库塔开口问道,“类似封山这种……”
“没有,”不等他说完,我便不耐烦地回答道,“你们怕是活腻了,竟敢打听教会的安排?再有下次直接扔你们去审判机关遭一顿毒打,免得以后祸害他人。”
这倒不是我危言耸听,教会的指令无论大小,都不是我这种小角色能妄加谈论的,战时为避免消息泄露,教会甚至成立了审判机关,专门制裁、关押传播谣言者,而其中的很多人,有些是传播者,但更多的是仅仅听到只言片语的路人,进去后,就再也没机会出来了。王城附近的大城里甚至对教会这两个字都讳莫如深,相对之下木泽塔只是边境小镇,审判机关执行能力也大打折扣,人们对于教会的敬畏感也弱了很多。
无论怎么说,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谈论这种话题,还是要痛骂他们一番的,免得以后不长记性出去乱讲。
三人一向对我言听计从,当下一顿呵斥,也都连连应和。但岔开话题没几分钟,他们又聊回了刚才的话。
原来,这几人昨天进山时,聊天起兴,走得深了些,竟一路爬上了山顶。几人平日常在山中采摘药草,对附近的情况很是熟悉,况且当时装备又齐,便商议不如在天黑前赶去山的另一边,于遗留在山谷中的村落废墟中住一晚,顺便拿些有用的东西。这一去不要紧,远远往山谷中望去,那废墟中竟有近百名身着甲胄的士兵正烧火做饭,西面还有数队正往山谷中进军,不知一共有多少号人。我心中很是疑惑,到今天上午为止我们并没接到任何相关的消息。照惯例,封山前十天左右会有信使先赶往当地教会,然后由教会人员张贴通告,发布信息,督促人们尽快停止相关活动,到截止日期,由王国骑士及教会神职人员监督,领主手下的士兵进行相关工作。但现在的状况是王国越过教会,直接进行活动,这是教会成立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我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但又看不出端倪,只好闷住了不去想那些事情。
又聊了几句,我再三叮嘱三人不要乱讲,而后起身走向柜台。
柜台是标准的酒馆柜台试样,全木制,表面经过细细打磨,摸上去十分平滑。为防水防虫,甚至刷了一层漆,这在当地堪称豪华待遇,一般人家的家具用品,都是由本地木匠造的,手艺一言难尽,当然价格也相对便宜不少。
以前我也在店里帮过忙,不过干掌柜这事还真是第一次。大师的工作无非是倒酒,记账,然后跟客人闲扯。今天大概是阴天的缘故,客人少了许多,我给空杯倒满酒摆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翻开账本,想看看这家酒馆平时的收入。
一看倒好,一本册子近二十页的内容,全是极其杂乱的线条,甚至叫人连数字都看不出。我开始怀疑这不过是大叔打发时间画的简笔画,真正的账单在后面,但翻来翻去,直到我写的这一页,满本都是那神秘的线条,倒是我费尽心机写的规规矩矩字母,与其他部分显得格格不入。
我一时无语,一面乖乖把账本放回原地,心想这种东西应该趁早封印起来才好,同时将我扔在柜台的行李包拽到眼前,摆弄起这些东西。
时间过得很快,记记账,聊聊天,不知不觉天色渐晚。此时已下起了大雨,本地客人都赶回家收衣物,而留宿的几位商旅也因为明天的行程早早楼上客房休息了。眼下,宽敞的大厅只剩我跟艾琳娜两个人了。
平时我很少跟女性打交道,想说点什么,绞尽脑汁也找不出共同话题,便闷着头装作查账的样子仔细研究我写了不足半页的账簿。
这时,厨房方向响起了脚步声。原来大女儿伊芙琳此时做好了晚饭,正小心地托了盘子往外端。艾琳娜见状,慌忙接过,两姐妹一前一后摆好餐具,并给我的位置放了满满一杯啤酒。
情况有些尴尬,我本想等她两个吃完休息后单独吃饭,没想到现在连酒都准备齐全,再推辞着实不妥,便只能硬着头皮就坐。寒暄几句,半公式半真心地称赞“好美味啊”便抓起面包。
然而,两人始终没动手,只是一左一右死死盯住我。我让这视线看得发毛,也不好意思开饭,只得放下面包,忍住一天没吃东西的嘴巴,咽了口口水,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向艾琳娜,她慌忙低下头,再转头看向伊芙琳,四目相对。
终于,她下定决心似的问道:“李先生,我爸爸去哪了?”
我解释说他也没告知我,这确实是实话,但看大师的装束我也明白了几分,只是不敢说透罢了。
想到这,我忽然意识到,若是大师早就知道此去有来无回,那托付餐馆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而对这两个女孩又意味着怎么……
当下,三人都沉默不语,空气似乎凝结般沉重,四周静得吓人。
我莫名感到一副沉重的担子砸到肩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托付这个词对我们来说太过沉重,导致很多人都背负了这个年纪不该背负的东西。
我只得聊些其他话题来转移注意力,伊芙琳接上话头,两边聊着聊着,气氛自然也就热闹起来,不再那么僵了。
一聊之下,我这才打听到,两人的母亲与大师相识时都为教会工作,后来大师受伤,来本地领主这做了管家,生活相对平稳了些,她们母亲便把两个孩子送到这边抚养,自己则继续教会的工作。几年之前她被调到这里来工作,大师听闻也跟着搬到了这边,一面开酒馆,一面打听他妻子的下落。
两个孩子确实是这么说,实际上却非如此。这里的小教会成立以来人员构成便没发生过大变动,结合她母亲调动的时间,我推测她应该是参加了几年前爆发的大规模战争。王国常规战力比不得邻国——该隐的精锐骑士,因此调派教会所属也在意料之中。即使如此,王国伤亡依旧严重,当时仅经过这一处教会的尸体便有近千具,其中不少是我的同行,我想,她们母亲大概是死在那场战役中了。洛格历斯大概也明白这一点,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来安慰自己的孩子——或者安慰自己,这都说不准。
两边聊到沉重处,忽然,嘈杂的雨声中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我想总不会有人这么晚还冒雨光顾这里,心中十分疑惑,一边问道是谁,一边向门那边走去。
越靠近酒馆门,一股熟悉的味道便越发浓烈,倾盆大雨都冲不散的这种气味,到底是什么呢?
迎着急促的敲击声,我逐渐走到了大厅尽头,只要一伸手,便能轻松打开这扇从里边上锁的门。
毫无征兆地,敲击声逐渐减轻,我的心跳却愈发急促起来。
门外连雨都冲不淡的,竟然是血的味道。
那,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