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撒进行到一半,主祭和助祭们开始分发圣餐,绅士们女士们迈着优雅的步伐让开位置,看着那些不怎么绅士的穷苦人和孤儿领受圣体,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感慨与轻嘘。
领取圣体和圣血是天主教弥撒的一部分,被称为圣餐仪式,以面饼与葡萄酒代替基督的血与肉。信徒们认为,吃了耶稣的圣体,就可以获得天主的恩宠,又认为饮圣血可收获永生赎罪之效。
夏洛特本该加入人潮中,不过如今稳稳放在他的胸口的那笔钱足够他买一船干蘑菇面饼吃,再买一船倒,他又何必去和那些苦命人争抢呢?
“要去喝一杯吗?”这时,一位有着显目光头的天主教牧师走向贞德:“作为虔诚之人,礼拜日怎能不饮用圣血?”
地下没有葡萄,自然也没有葡萄酒,所以伦敦的天主教会已经快有一个世纪没发放圣血了。
“教会不是宣告:‘无须饮下圣血,虔诚自在心中’?”贞德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随意更改圣经,就是你们的虔诚?”
“世界依照上帝的指引变化,我们只是顺从。”
牧师双手合十:“威斯敏斯特修道院向来是个好客的地方,不会让任何朝圣者感到不快。所以,一位百年前的古人前来参加弥撒,我们也必须用百年前的仪式招待。”
“切。”贞德撇了撇嘴,把夏洛特推到身前:“我没兴趣,你去吧。”
“稍等……”牧师抬手挽留,却看见贞德脚下嘭地燃起一团火焰,眨眼的功夫里,火焰消失不见,贞德也不见了。
“唉。”牧师叹息着转向夏洛特,感慨道:“二十年来第一位踏入西敏寺的恶魔,就这么放跑了,真是遗憾。”
“是的。”
夏洛特微笑道:“请问我能走了吗?”
“当然。”牧师顿了顿:“不过在那之前,请跟我来,有位司铎要见你。”
他们绕过长长的廊柱行走在阴影里,爬上六百六十六级阶梯,透过楼道间的玻璃能看见唐宁街永远不灭的灯火,还有泰晤士河对岸神秘莫测的黄铜大使馆。那是整个伦敦最诡异的建筑,通体由黄铜浇筑,顶部呈树状,难以计数的烟囱和排气管从那个锅炉状的建筑主体中伸出来,就像一双双受难者的手。
帕奇司铎就站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最高处,静静等待着。
“帕奇司铎,他来了。”牧师对他行了一礼。
“很好,你下去吧。”
这里是西敏寺标志性的双塔形穹顶之一,居高临下,整个伦敦都尽收眼底。在靠近边缘的地方,夏洛特看见一张格子纹野餐布,上面摆着一篮子水果、面包和红酒。
帕奇热情地同夏洛克握手,接着打开一瓶红酒,招呼他坐下。
“请坐,我虔诚的小朋友。”
这位司铎是西敏寺最近在伦敦的话题人物,据说他倡导的神学在天主教内部被视为异端邪说,甚至受到了圣公会的谴责。但他和他教众们依旧我行我素,与恶魔喝茶、公开讨论人类的灵魂、参加老虎展览会演讲;还为文登港的来的活死人游客祈福,一时间制造了不少热点。
夏洛特坐下后,帕奇给他倒了一杯酒。
“地表葡萄酒,1796,适饮期六年。产自法国波尔多、加龙河畔的拉图尔庄园酒窖;味道醇厚,有种路易十四时期的太阳香气,回味悠长。”
帕奇神秘一笑:“我们支持了拿破仑对雅各宾派发动雾月政变,才从法国人手里弄到这批货。”
“谢谢,但我不喝酒。”夏洛特抿了一口,聊表敬意。
酸酸的,没什么‘回味悠长’,只有很难喝。
“很感谢您的招待,即使我们素味平生,但还是很荣幸认识您。”
夏洛特放下酒杯:“现在,我能走了吗?”
“别急。”
帕奇摇晃着酒杯,他标志性的大光头在杯中反光:“我以耶稣基督的信誉担保,你随时都能离开这里。”
“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听说过,安那其主义吗?”
夏洛特皱眉道:“安那其……是希腊语‘没有统治者’的意思吗?”
“是的。”帕奇抿了口酒,咂舌道:“酸涩,怪异,可怕。”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夏洛特问:“你们不会打算让一个孩子去对付他们吧?”
“不不不,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你真是误解了基督耶稣的良心。”
帕奇连连摆手:“我们只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把一个恶魔带来教堂,所以打算送你一份礼物,以此,表彰你虔诚的心灵!”
“那礼物呢?”
“还没准备好。”
“什么?”夏洛特佯装愤怒:“我走了!”
“请你再等等,马上就有人送过来。”
帕奇一把抱住他的腰,哀声挽留道:“我的好朋友,再等一等,大本钟还没响第八下呢!”
夏洛特只好再坐回去:“如果八点钟还见不到礼物,我就要去找记者曝光你们偷喝葡萄酒。”
帕奇哀叹道:“唉,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又大笑起来。
“我不知道那个为你们主持弥撒的主教现在在想什么,不过,天啊!你真该看看他参加弥撒时的脸色,我可从没见过他露出那种表情,简直就像活吃了一只老鼠,哈哈哈哈!”
夏洛克有些好奇:“你和主教关系不好吗?”
帕奇啐了一口:“那老不修今年都127岁了,明明早就该裹上绷带去文登湾和活死人一起生活,却不知用了什么邪术活到现在。全伦敦可不知道有多少教区主教盼他死呢!”
“回归正题。”
帕奇的眼神突然严肃起来:“你和那个恶魔,是什么关系?”
“这和我有关吗?”夏洛特依旧是这句话。
“真没有吗?”
帕奇的嘴角咧起一抹坏笑。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你可千万别害怕。”
“我不会怕,我是孤儿。”
“这个恶魔,是无政府主义者。”
“什么是无政府主义者?”夏洛特听过这个名字,可并不熟悉。
帕奇解释道:“我们谈过,安那其主义者。”
“他们贬低国王,蔑视宗教,否定目前存在的几乎所有社会制度。英格兰的一部分无政府主义者认为,人类社会应该回到没有任何政府组织存在的原始时代,消除政府以及社会上或经济上的任何独裁统治关系,用小社区自治与居民自治的方式解决一切争端,共和共产,自由平等,放任人类的本性主宰我们。这样,世界上的争端和战争都会平息,世界和平。”
帕奇扯着嘴角做了个鬼脸:“一群怪人,对吧?”
“共产?”夏洛特笑不出来。
如今是1801年,距离马克思写下《共产主义宣言》还有四十多年,可是无政府主义者已经提前喊出共产的口号了。他们并非纯粹的理论先驱,不过,单凭这种理念,以及后世由无政府主义作为主力的“第一国际”,也确实算得上某种意义上的启蒙者。
“所以?”夏洛特问:“一个无政府主义的恶魔,有什么不对吗?”
伦敦每天都会涌现许许多多的“革命家”,他们有的用特制炸药袭击企业家和银行,有的召集群众宣扬思想,有的组织公会罢工,有的发动非法游行。从伍夫斯托港到威灵顿工厂区,从泰晤士河畔到淑女街,到处都塞满了间谍、反动分子和无政府主义者。一个无政府主义恶魔而已,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当然没问题。”
帕奇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意味深长道:“问题很大。”
“你究竟是想说什么?”夏洛克揉了揉眉心。
“我问你。”帕奇向他敬酒:“夏洛克,你知道你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