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好的时代。
西敏寺的神父们总是如此宣讲。
每个礼拜日去教堂的传统似乎由来已久,放在百年前,只有离经叛道的年轻人会逃避礼拜,去酒馆妓院之类的地方寻快活。那时本笃会僧侣们还时常搬出圣本尼狄克的箴言训诫青年们:“时时刻刻谨慎自己一生的糯为。”,可过了不到一百年,不止是沦敦那些放荡不羁的青年们,就连神父也不再虔心苦修了。
“你听说西敏寺的帕奇司铎了吗?”坐在夏洛特先生前座的一位爵士低语道:“他上周没出席礼拜,结果被太阳报的记者拍到和恶魔一起在淑女街喝茶。”
“真有此事?”他的太太讶异道,像是听见了什么恶臭不堪的丑闻那样,把手中那把翡翠孔雀毛小扇扇出了雄孔雀求偶的风度:“是黄铜大使馆的恶魔吗?哦,上帝啊,这可真够……道德沦丧!”
夏洛特对这些流言蜚语一向嗤之以鼻,闻言也不由得心下嘀咕——在沦敦,什么时候贵族也有权评判牧师的道德水平了?自打伦敦被叛国女王沦没地下,又被这些贵族输给了地狱,恶魔就没一天停过诱骗灵魂的业务。不信可以上街问问那些个遍布大街小巷的流浪儿,他们中还有几位没丢了魂儿?地下海遥远的地方甚至流传着这样一个笑话:
“一个地表人、沦敦人和恶魔商定要见一面。地表人过了约定的时间才到。
——‘对不起,我去听了一首陶冶灵魂的情歌。’
——‘什么是灵魂?”沦敦人问。’”
这个笑话实在太好笑,导致夏洛特冰雕似的脸也破了功。该死,他出门前可是打算一整天都不露出任何表情的,没想到最后还是……
“亲爱的,你笑了吗?”
被她逮到了。
夏洛特咳嗽两声,借机捂住嘴角那抹笑意,沉声道:“没,贞德小姐,我只是想放松一下肌肉。”
贞德小姐有一双大大的纯金色瞳孔,有些吓人的竖瞳充满兽性——同样也充满柔情,不少沦敦居民出卖灵魂前都坚信自己能征服这位可人儿水灵灵的大眼睛和心,可最后一位失败者哀嚎着跑去地表化为灰烬的事迹才刚登上《泰晤士报》两周,夏洛特可不想变成哈德森太太嘴里下个月的谈资。
“不可否认,用科学的眼光来看,宗教是种非理性的产物。”夏洛克盯着正主导弥撒的神父,随口答道:“可是我们应该用辩证的思想看问题,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
“哦,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深刻的见解?”贞德挑眉道。
夏洛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谈这些,贞德女士,我不想在你的伤心日对宗教大放厥词。”
“哦,我的小朋友,小可爱,小甜心,你可真是温柔……”贞德把手放在夏洛克的侧脸上,神情中透露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忍耐:“真是……美味……我能靠近你的脖子吗?”
“请随意。”夏洛克嘴上很绅士,行动上却特意朝旁边挪了挪屁股,大有你过来我拔腿就跑的意思。
“呵。”贞德轻蔑地扭过头去:“男人。”
呵,恶魔。
“下周你有什么打算?”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贞德装出一副乖乖女的模样望着宣讲台,轻声问道。
“哈德森太太给我介绍了一份在苏格兰场的助手工作,一个月有5英镑,还看查案进度发奖励金。”夏洛特撒起谎来面不改色:“我打算工作一段时间,然后从孤儿院里搬出来住。”
“哈德森?”贞德有些讶异:“那个住在贝克街的老寡妇?你怎么认识她的?”
夏洛特耐心解释道:“别忘了,在十二岁之前,孤儿院的所有孤儿都要找到一份工作,不然就会被赶出去。我十二岁前一直在她家下面的面包店工作,和她也算熟识。”
“那么祝你成年快乐。”贞德假惺惺地说道,甚至流下了一滴鳄鱼的眼泪:“从今天开始,你就十四岁了。而我,一个孤寡可怜的老恶魔,以后只能一个人孤零零过忌日。”
唇角抑制不住的露出微笑,夏洛特笑道:“别忘了,按照你和我的契约,假如你没能在我成年前得到我的灵魂,那么它就永远属于我。你还要附赠我一笔不少于沦敦往返地表维也纳船票价格的礼金,作为我的成年礼。”
她从自己的地表丝绸制女士礼服里掏出一沓信封,还有两张写着“沦敦——维也纳1801.5.30ZDE132268”的船票,一股脑丢在夏洛克脏兮兮的破洞工装裤上:“你赢了,小不点!真难以相信,居然有人能算计恶魔!”
居然没有赖账?夏洛特惊疑不定,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是不是低估了恶魔的诚信。他从信封里拆出几张由不同银行开具的支票,草草计算了一下,就被那个堪称巨大的数额砸晕了。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可直到把眼睛揉出泪水,支票的总数还是没有改变。看来不是魔法,而是真正的巨额财产。
夏洛特猛然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贞德,甚至有点感动。
“你值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洛特居然在贞德脸部惨白色的恶魔皮肤上看出一抹羞红:“听你上次说,我在地表被当成圣女。”
她眨巴着眼睛,睫毛轻轻颤抖:“于是,我托人带着些旧衣物去试试行情,没想到……你敢相信吗?我现在是伦敦数一数二的地表富翁。”
也是地狱数一数二的穷光蛋恶魔。夏洛克很想如此说道,但看在这一笔钱的份上,还是不要就这件事再刺激贞德小姐。
他挺起腰板,严肃认真说道:“贞德小姐,我会记住你的恩情。等我……唔!”
良久,唇分。
贞德撩起垂落鬓角的纯金色发丝,微笑道:“不要许诺你暂且做不到的誓言。”她冰冷的指腹在夏洛克稚嫩的鼻翼上掠过,点了点姣好男孩紧蹙的眉心,唇角漏出一声轻叹:“多美味的灵魂。”
“我那些同行总认为,只有建立过不世之功、创造过恢弘帝国、书写过惊世巨作的伟人;才拥有世上最美味的灵魂。可我不信。如果按照他们的说法,我现在应该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灵魂,被装在罐子里运往地狱,或者成为沦敦无数走私者船只上来来往往的货物之一。”
“我呀,和那些见上帝的天使一样,相信世界上存在一种名为‘纯洁’的香料,只藏在像你这样可爱的小东西灵魂里。”
“所以。”
贞德凝视着夏洛特的双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欲望:“如果你未来有一天打算出卖灵魂,请一定要来找我。我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纯洁?夏洛克脸颊发红,他对此十分羞愧:如果告诉贞德小姐自己身体里的灵魂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而且拥有成年人的记忆,她会不会生吞了自己?仔细想了想这个后果,他浑身一颤,慌忙转移话题:“贞德小姐,世界上真的存在天使和上帝吗?”
“你看看自己,再看看教堂里这些衣冠禽兽。”
贞德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用滑稽的语调重复道:“‘哦贞德小姐,世界上真的存在天使和上帝吗?’?”
前座的爵士似乎有七个情妇,而她的妻子因为虐待女仆而出名。两人左边坐着的是贩奴者,右边是一个瞎了左眼的恶棍——夏洛克上周亲眼见过他抢劫孤儿的面包。后面是商人,靠卖假地表茶叶维生。再旁边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匈奴人医生,据说他会把付不起诊金的病人直接毒死,割下生殖器做成壮阳药……而在冠冕堂皇的宣讲台上,那个正沐浴着教堂七色玻璃折射出的圣光、大声赞美真善美的秃顶主教;连续三年蝉联《狂欢节八卦丑闻报》最臭话题人物。
嗯,他问了一个蠢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