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克尔翻阅着手上最近的通讯记录,她的神色有些凝重。自己已经有一个多礼拜没见过索科洛夫了,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消息,还是是他自己的发来音频讯息。
“我的直觉没错,勒克尔,第一批撤离黑星的科研工侍带回来一些感染体样本,我进行了初步的分析,它们与亚哈手臂上的结构如出一辙。现在我能在不损坏亚哈的前提下研究这些材料的性质了。天赐良机,我猜不出几天就会取得进展,彼时联系。”
自身也是研究人员,对于深居简出的生活节奏勒克尔倒是见怪不怪,但在空中花园如此智能的信息网下整整十多天渺无音讯,不谈研究感染体这个行为本身所包含的风险,正常人的身体也无法扛住这种作息。
她有些坐不住了。
“你们主管呢?”穿越熟悉的广场,勒克尔很快就到达了感染体行为分析部。
“索科洛夫在放射实验室。”门口站着一名正在撕扯手上橡胶手套的实验员,他回答完后又靠近了一些,小声继续,“他已经好些天没出来了,这两天送的食物都没吃,勒克尔你劝劝他吧。”
勒克尔心里咯噔一下,微微点头,快步往走廊尽头放射实验室走去。
她忐忑地按下辐射防护门旁的通讯按钮,通话请求的ui旋转了一圈又一圈,但久久无人接听。在通讯将要自动挂断时,门那头终于接通了。
“索科洛夫你在里面吗?我是勒克尔,能让我进去吗?”
无人应答,良久的沉默后,防护门缓缓打开。
勒克尔探身进去左右看了看,实验室内的灯和设备都在开启状态,厚重的射极粒子碰撞管道内,一块规整的正方形黑色材料悬浮在反重力发生间。发现四下无人,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实验室,回过头来才惊讶的发现原来索科洛夫就席地坐在门边的地上,手上抱着实验室内的通讯平板,显然刚刚是他开的门。
“索科洛夫你怎么了?你还好吗?”勒克尔连忙弯下身子拍打他的手臂。
索科洛夫脑袋向一旁扭去,他此刻并不想直视对方关切的目光。他的眼睛充满了血丝,过度疲劳的浮肿伴生着黑色素沉淀,让他眼镜下的双目格外狼狈。看着他消瘦的侧脸,勒克尔难以想象一名成年男子竟然能在一周左右变得如此虚弱。
“你现在状态太差了,我去叫医生。”她急忙起身想往外走,却感到有什么东西勾住了自己的小腿,低头一看发现是被索科洛夫伸出的手轻轻地拉住了。
索科洛夫笑着摇了摇头,右手在身旁的地板上拍了拍,似乎是在示意勒克尔和他一样坐下。勒克尔迟疑了一会,可她从未见过像索科洛夫这般好强的男人,眼神中竟会流露出哀求。
她慢慢走回到索科洛夫右侧,倚靠着墙壁蹲下,右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猜的没错,我的直觉从来都是对的。”索科洛夫开口了,说话的声音却极为微弱,让听者无时不为他捏着一把汗,可他看向那黑色材料的眼神,又是那般的炙热兴奋,“这些材料和我预测的一样,是在特殊环境下被高浓度帕弥什感染的金属演变而来,几天前空中花园统一了命名,他们称它为“异聚体”。”
“异聚体具有非常低级的意识,尚不知道是否与被感染智械的意识复杂程度有关,但我当初‘共生’的推论应该是正确的。”索科洛夫在门外寒冷空气的刺激下咳了两声,撑着地面往墙上靠了靠,“我甚至发现了加工这种感染金属的方式。这几天来我尝试过各种等级电压的电击,逼近绝对零度的低温冷冻。早些日子我还偷偷带了点异聚体样本去汽机室,测试它在高温下的性质。”
索科洛夫的脑袋与其说是转头,更像是无力地往右耷拉过来,他虚弱地抬眼看向勒克尔,笑了笑说:“汽机室这事你别让莎娜知道了,那年只有我一人回到空中花园,她已经够恨我了,这事再让她听见非气炸不可。”
勒克尔也苦涩地笑了,她轻轻点头。
“最后,我发现在极高的辐射强度下,这些异聚体的仿生特性活跃程度会大大降低。在实验中,当容器内辐射剂量达到489.1琴伦后,它的意识电波消失,物理性质基本趋近钛金属。这个步骤是可逆的,也就是说,我们掌握了工业加工处理异聚体的基础。”索科洛夫仰头叹了口气,“我尝试过分析它的原子结构,那是全新的金属材料,我推论不错的话,辐射照射过后的异聚体金属,应该比我们现阶段铸造构造体所使用的钽-193具有更优秀的强度与韧性。”
“而且由于它遇帕弥什活化的特殊性质,在高病毒浓度环境下作战,异聚体的优势难以想象。”索科洛夫坚定地看向勒克尔。
“恭喜你。”她发自内心地祝贺面前的男人。
“哈哈哈,”索科洛夫声音听起来更疲劳了,笑起来的声音丝毫没有笑意,“但我刚才所说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些独立异聚体样本的实验数据上。可归根结底,异聚体再怎么加工还是被病毒感染的金属,构造体用不了,机械体更用不了。”
“不是还有亚哈吗,那怎么解释亚哈与异聚体的共存呢?”勒克尔不禁问。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索科洛夫停顿时似乎抽了下鼻子。
“我曾以为亚哈是自己研究新技术的起点,但现在才知道,亚哈是终点。”他将自己的脸埋在手掌中,一边吸气一边揉搓,“所有将亚哈手臂上异聚体剥离下来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了,强行取下的碎片无一不失去了原本的性质。”
“你是说亚哈身上的异聚体与自身意识是相互依存的?”
“‘共生’也就意味着,失去了彼此个体就会走到结局。”索科洛夫无奈的回答。
“亚哈的存在就证明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对了,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把亚哈改造成构造体呢?”勒克尔提议道。
“亚哈的型号太老了,且不说他粗糙的模具和拼装方式与构造体结构格格不入。就算可以改造,一个黄金时代民用智械的模拟意识,逻辑直楞,推算简单,也没法进行人格基准锚定。”索科洛夫再次闭上眼慢慢地说,“无法验证人格完备性的构造体,一旦出现缺乏同理心的状况,那就是我亲手制造的升格者屠夫。”
勒克尔自然也深知其中的风险,她只是想安慰一下对方,但他明显早就否决了这条道路。
“皮耶罗你个老狐狸,”索科洛夫看着冷色的天花板,“你替我挨了那颗子弹,我却要背负着你的命运一直走下去。”
他突然涌上一股力量,直直地看向勒克尔的双眼。
“我们这些和感染体打交道的研究员本来就不被他人待见,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像移动的携带者,没有什么交际圈子。你知道吗,登陆出勤的研究员不像军人,连名牌都没有。战士死去还有一张名牌,构造体毁坏还能重启,我们死了,真的就什么都没了。”索科洛夫双腿在地上无力地摆放着,“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侥幸活下是好运,他们死了,只有我能为他们复仇,那天之后我的生命,我的研究再无其他意义。”
勒克尔发现他眼眶泛着泪花。“脆弱”,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这个词来形容索科洛夫。
“现在喝酒也不管用了,有些失眠的夜晚,我会在浑噩之中回到那个遗迹,再一次看着他们在我面前倒下。有几次我鼓起胆子俯身去看,却发现尸体却尽是我的面孔。
“在资料中发现亚哈的那天,我真的以为一切事情都会出现转机,等‘黑星’带着异聚体来临,我甚至觉得自己在探索一项能与升格者抗衡的技术。
“现在老天也要戏弄我,让我等待,让我看到了希望,最后再亲手熄灭它。”
良久的沉默。
“事实是,我让所有人都失望了,奇林,摩根,皮耶罗...包括我自己。”
索科洛夫低下头,单手握拳捂住眼睛,身子开始一阵阵的抽泣。沉重的颓丧在空气中弥漫,饱经沧桑的身体跨过了崩溃的阈值,泪水不加掩饰地落下,拍碎在地板上变为干涸的无力感。
勒克尔有些喘不过气来,她觉得鼻子有些泛酸,抬起头却发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眼含泪水。皮耶罗曾是意识研究部的主管,是索科洛夫的挚友,也是她的导师、亲人,自己胸前“代理主管”的身份牌,勒克尔总觉得侵染了皮耶罗的血。
疲惫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渴望着陆,浸没悲伤的空气渐渐恢复往日宁静,但溃堤的情绪仍然在沉默中发酵着绝望。
“请回吧。”索科洛夫闭上眼依靠着冰冷的墙壁,淡淡地说。
勒克尔起身,拭去眼角的泪水,按下门边的呼叫按钮。软跟靴子拖着疲惫的脚步声在昏暗的走廊里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