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感染体我没记错的话是从北厄纳卡回收的吧?”索科洛夫看着终端屏幕上的进度一边发问。
“沃坦城,你要是需要更详细的地理位置的话,”勒克尔看向索科洛夫,“据说那里是地面幸存者一处不小的聚落,不过现在已经被升格者毁于一旦了。”
索科洛夫还是盯着屏幕,并没有回应所听到的讯息。
“话说回来你拿到他的意识模型与记忆数据之后要怎么做?”
“我不确定,”索科洛夫也摇了摇头,“这具感染体右手上的部分机构,在被帕弥什侵染改造后成为了病毒浓度极高的特殊材料。
“甚至可能不只是材料,”他顿了顿,“在智械载体意识模块停机的情况下,它们仍然保持着活动的迹象,尽管非常微弱,这与生命体之间的共生非常像。
“而从它的活动规律来看,这些材料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受这具感染体的意识模块约束。这个假设也能非常肤浅地解释他攻击升格者的原因。当然了,都是假设,所以需要验证。”
文件上传完毕了,勒克尔退出了链接,索科洛夫开始浏览这些记忆文件的目录。
“我翻看了所能查看的最早记忆文件,除了出厂记录,其余都是近两年的视频资料与近五年的抽象记录。”勒克尔在后面提示了一下,“出厂记录显示他是一台心理陪护型号,在黄金时代,他也许拥有平民所能接触到的最复杂的仿人人格与意识。”
“嗯。”索科洛夫点了点头,“他的底层行为逻辑是在模拟一位丈夫,主要负责陪伴与保护家人。”
“近五年身边一直带有孩子。有的标注是故人后代,有的标注是陌生的孤儿。他一直碾转在各个幸存者聚落之间,可能是怕被发现是智械吧。”索科洛夫继续翻阅文字的抽象记录,“意识模块中的迭代目标保存下来了吗?”
“嗯,因为占用内存较小,基本没什么损失。”
“对‘沃坦’搜索的结果大约有五百多条,从时间上看他到达沃坦才两个月左右,”索科洛夫与勒克尔说,“其中包含了他的最后一条迭代目标——‘将孩子们送出沃坦’。”
“也就是说他一直到与升格者战斗时,都保有预设的基准人格,而没有被帕弥什侵染吗?”
“从这条目标的时间戳来看是这样的。”索科洛夫左手支起自己的右臂,右手食指不断的摩挲着,“你帮我打开一下他的最后一段视频记录。”
勒克尔走上前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两人往后撤几步,微微抬头看向视频资料的成像。
“埃米莉,比利不要怕。安东,先在原地照看一下弟弟妹妹好吗?我去找姐姐,记住了,千万不要出来!”抖动的画面中,是三名衣着朴素的小孩,他们脸上覆满了混凝土的灰色灰尘。大一点的被称作安东的男孩环抱着两个啜泣的孩子。
“怎么搞的,她们怎么还没有从避难所出来?”“亚哈”在视频中自问道。
陡然间爆破声轰鸣,无比浓密的的土灰在冲击的势能下升至半空高,而后又将碎石与瓦砾抛洒向四方大地。从视频来看爆炸源大概在“亚哈”面前近百米的位置,但沉闷的巨响还是导致了这具智械听觉元件自发地保护性关闭。
突然一个黑色身影从半空中斜掠过来,“亚哈”向右一个侧翻将将躲过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是一名着黑色风衣的男子,他右手扯动手臂内的机括,复合纤维那头的短刀迅速收回到他的手上。他刚才就是用这把特殊的武器为牵引线,灵巧的荡到了其身前。
索科洛夫看清了那张脸,他背着的手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勒克尔也察觉到了,但她知道这不是安慰的场合,只能保持沉默。
“哟,智械,还真是稀奇呀。”画面中来人似乎有些惊讶。
“你是不是在找四号避难所?需要我指路吗?”他微微一笑,然后指了指身后几十米处浓烟滚滚的废墟,“呐,就刚刚爆炸的那块地。”
“亚哈”突然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一声怒吼后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向陌生的男子猛冲过去,他没有装备任何武器,但愤怒此时就是他最致命的利刃,摇晃的镜头中他双拳不断地向对方身体上的薄弱部位迅速刺击,但黑衣的男子竟然只是反手持刀,在迅猛的攻势下灵活地左右侧闪身躯,配合手臂微曲着格挡,将致命的杀招一一化解。
在近十回合的交锋无果后,“亚哈”突然变招,两拳佯攻,左脚暗暗发力抓地,身子猛地旋转半圈,一记沉重地踹击让黑衣男子猝不及防,右手武器被打飞出几米远,那柄宽刃短刀在空中转了两圈后深深插入一片废墟中。
黑衣男人倒也不惊讶,趁着对方收腿的空隙反而欺身向前,一下握住了“亚哈”踉跄之中的右臂。
“智械活在地球上,那就该有适者生存的样子。”他风轻云淡的说着,风衣下奔腾的红色电光疯狂的鞭挞着他的机械手臂,然后狰狞地顺着手掌侵入到“亚哈”的右臂上。
“亚哈”死死盯地着自己那只在帕弥什电流下崩坏破碎的机械手臂,危险的劈啪声在灰蒙蒙的空气中作响,他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在地上并痛苦地挣扎着。黑衣男子只是沉默地再次拉回自己的刀刃,向着地上翻滚的智械慢慢走去。
此时“亚哈”猝不及防地半蹲起来,他左手护着自己的右臂,右肩陡然一甩向来者猛地砸去,但被对方迎面而来的刀光化解,反而负了更重的伤势落魄地跪地不起。
黑衣男人一记膝撞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脸上,“亚哈”瘫倒在地,他身上多处机动元件彻底损坏,已经无法行动了。
“他们为了让你们更像人,所以给了你们痛觉。他们创造,他们奴役,人类赋予了机械思考的能力,却让机械背负了两者各自的缺陷。”他弯下腰来看着失败者的脸。
“那么请你告诉我,现在哪儿疼呢?”
“是这里吗!”他手中的刀背残暴地落下,正中倒地者的右臂。
索科洛夫皱了皱眉毛,他看到视频画面由于极端反馈信号的影响开始出现了颗粒般的花屏。
“还是这里!”又是一记毫无保留的斩劈落在左腰上,刀背的钝面反而提供了更折磨的苦痛,视频中几乎能听见“亚哈”机械下颚在被过度拉伸后的,零件断裂的悲鸣。
黑衣男子见状竟然笑了,他慢慢地站起来,晃悠着手臂指了指地上残破人形机械的胸口。
“其实是这,对吧。”
更狂躁的红电从他左眼中狰狞地散射开来,在跪地的同时他将短刀不计后果地刺入地上智械的胸膛。没有经过作战特化处理的胸甲被利刃势如破竹地撕扯开,零件与碎屑飞舞像是又一场爆炸。
勒克尔把头别过去不愿再看,但这已经是多此一举了,整个画面已经破损不堪并充斥着凌乱的色块,只能听到黑衣男子站立起来的沉闷脚步声。
“灰鸦?怎么哪里都有他们?”不屑的声音传到收音元件中。
脚步声逐渐远离,天地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亚哈”靠着机械之躯仍残存一丝能量,损坏的发声器件传来微弱得难以察觉的言语。
索科洛夫走进了一些,侧耳去辨识。
“斯蒂娜,”再三确认后他回过头对勒克尔说,“他说‘斯蒂娜’。”
突然实验隔间外警铃大作,二人连忙撤到走廊上。大概三轮警报后一切归于了寂静,索科洛夫与勒克尔的手腕处的终端同时收到了一则消息。他们对视了一眼,分别打开了各自的信息。
是赛利卡统一发送的紧急通告。
“各部门人员请注意,这里是空中花园指挥部。现侦测到大型轨道飞行物正在接近空中花园,初步的电磁波分析显示其具有极高的帕弥什浓度。为进行拦截与破坏作战,临时征调空中花园所有可支配构造体战斗单位。请各部门负责人于终端处,划归下属构造体部队的指挥权至总指挥中心。行动代号‘黑星’。完毕。”
索科洛夫与勒克尔不约而同地望向不远处玻璃外的广袤星空,视线能及的空间站自卫轨道武器均在激活中。
“黑星。”
索科洛夫心中默念着着这个名词,甚至有些期待黑星逼近空间站的时刻来临。
已经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了,而他更清楚,稍纵即逝的机会往往伴生在巨大的危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