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只有在失去自由的时候,才知道自由的宝贵。”
不知为何,自称为陨星的萨卡兹女人想起了这句不知从何处看到的话。
陨星并非她的本名,只是她众多名字中的一个,名字不过是自我之外的人对自己的某种称呼,它真的有意义吗?
被束缚着的实验品思索着,企图用思考转移身体上的不适。
社会冷漠迫使她带上了略显无情的面具,但她温暖的心灵却从未冰冷。萨卡兹的狡诈与野心举世皆知,但陨星自认为从未背叛过任何一位雇主。
她为每一位雇主服务时都会使用不同的名字,而她会用自己的忠诚与弩箭,让雇主对那个名字印象深刻,她希望自己的行为至少能改变一个人对萨卡兹的看法。
但这个世界太大了,种族与种族之间的裂痕太大了,陨星经历的越多,奉献的越多,就越能感觉到前途的渺茫。
她是战士,她试图用自己的弩箭改变雇主对萨卡兹的看法,但这往往意味着十倍,百倍于此的人殒命箭下,而亲友的殒命则百倍千倍的人更加憎恨萨卡兹。
她只能继续杀下去,到最后,连雇主给予的也不是尊敬,而是忌惮与恐惧。他们当然不敢迫害自己治理下的萨卡兹族裔了,因为这位弩手的箭矢,比星辰陨落还要恐怖。
可这是陨星想要的吗?
她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她是萨卡兹族群的殉道者,陨星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整个萨卡兹争取荣誉,以及相对公正的地位。
她的事业渺茫无期,即使她的梦想,让萨卡兹摆脱迫害,被平等的对待真的能够实现,自己也应该看不见那一天了。
她是殉道者,她的道路需要力量。
所以她也用源石刺穿了自己的身躯,就像曾经为了黄金与施虐而战的萨卡兹狂战士一样,即便她心怀公义,她是为自己的理想而献身的,在其他人眼里,她也和那个帝国的残影别无二致。
陨星本以为自己会这样战斗下去,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燃烧殆尽。
但命运从来都是不可捉摸的,北境冻土之上,一个从天而降的霸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征服着泰拉。
他们并不仁慈,但他们的君主,那些异世的圣贤在兴趣使然之下便开发出了足以根治源石病的药物,他们在实验中杀死了一千人,一万人,但整个泰拉的感染者们都有了新生的可能。
他们对自己的血统无比自豪,据圣贤们所说,那个锈红色教廷与早已消失的先民有着的同样的基因。
这样的政权已经值得陨星为之奋战至死而无怨无悔,可她没想到,或者说,想到却不敢继续想下去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个从天而降的霸权开始为泰拉诸族检测基因序列,他们根据同先民的相似程度划分诸族的地位,而那些“变异程度”超过某个阈值种族,将被他们在世神灵一般的军团整个抹去!
而萨卡兹们同先民的差别犹如两个物种,陨星甚至不敢去想自己族群的最终结局。
绝望之中,她签下了“契约”。
她将作为一个实验体,将自己的血肉与生命奉上,供那群异世圣贤解剖研究,以祈求他们的残酷趣味得到满足时,对自己的种族高抬贵手。
陨星曾经为数个组织服务过,她知道那些邪恶天才们是怎么对待自己的实验品的,她也捣毁过专门研究萨卡兹族群特征人体实验室,那里的景象并不比地狱温柔。
她还有别的选择吗?那么多拒绝臣服的强大城邦与国度都被毁灭了,她一个小小的佣兵,又能怎么做呢?
命运似乎又和她开了个玩笑,陨星本以为自己会像试验台上的小白鼠一样,在恐惧与痛苦中被折虐至死——那些自称学者的暴君们绝对干得出这种事情,她为此悲伤与惊恐,但她更害怕同样的命运降临到整个萨卡兹种族身上,所以她默许了。
然而,这群钢铁的暴君们似乎并非超凡脱俗的冷酷学者,看着自己被数十条机械触手束缚为某种诱人姿态的躯体,她突然有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被束缚在按摩椅上的陨星在那些蠕动着的湿滑冰冷中停止了思考。
因为,虽然很诡异,但是这些东西有点舒服过头了。
陨星.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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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侍机仆们正将某种神圣的“油膏”涂抹在两尊相向而立的金属神像之上。
钷素下位产物,生物腺体萃取液,液态精炼矿石混合成了一份神秘的芳香油脂,它们没有颜色,但无比浓稠,透过那层透明的粘稠液体,机械少女们纤细洁白的仿生手臂显得更加诱人。
但在那两尊耀眼巨神面前,精美的少女们什么都不是,即便是最为多情的人也不会将目光放在这些精致的玩偶身上,因为她们的主人与到访的客人像恒星一般耀眼。
白银与黑铁被铸就为两尊神话般健美的雄伟身躯,他们高达两米,周身遍布了神圣的肌肉,身躯像是遍布山峦的世界一样伟岸。
受膏之前,他们的躯体上只有金属无暇的色泽,可随着机械少女们捧着圣油的纤白手掌轻柔拂过,两尊神像开始显露出他们身上令人震撼的纹路。
烛火的光被透明油膏吸收,折射,显露出神像掩藏起来的铭文。
银白的那尊被一条百首百尾的巨蛇覆盖,暗淡与明亮的光影凝聚成了巨蛇的首身,以及那些渺小的,将剑与矛刺入巨蛇的人影。
光芒仿佛被油膏禁锢在了黑铁之肤上,光被凝聚成了一个个华美的玄奥符文,只有最优秀的符文牧师才能解读出其中的奥妙,那是一首创造与毁灭之神的神圣赞歌。
机械奴工低着头退出了竞技之地,晶莹的细沙上,只剩下了两尊坦诚相待的斗士。
根据古训,这项运动只能发生在两位互为好友的大贤者之间,彼此交好的两位贤者会将躯体更换为最健美的人型,在膏以圣油后纵情角力。
在力量与技巧的交锋中,他们同时将思考并辩论那些深奥的问题,而每一次仪式,都会使角力者们收获良多,或是某个疑问得到了答案,或是增近了同僚之间的友谊。
在这个残酷的冰冷银河,友谊和知识一样,都是无比珍贵的至宝,在哲思角力中,杀伤对手是被绝对禁止的,与力者只能用力量与技巧将他的对手摔倒在地,使用某些毫无荣耀可以的格斗技将被所有人唾弃。
大部分情况下,这项秘法仪式是在同一个派系的众多神甫共同见证下举行的,而且参与角力的贤者都会在欧姆尼赛亚的见证下发下恪守角力荣誉的誓言,所以在这样神圣的仪式上破坏戒律,将使破誓者在他的盟友面前彻底失去信誉。
即便是较为和平的年代,失去盟友支持的贤者们很快便会在机械教廷内部激烈的斗争中独木难支,他或她的对手乃至昔日的友人都不吝于攻击如此卑劣的贤者,破誓者也很难找到新的朋友——他们连哲思角力上没有任何利害冲突的誓言都无法遵守,又怎么会遵守今后可能涉及到巨大利益的条约呢?
而那些斗争的失败者们,轻则壮志难酬,重则身死道消。
观众们,通常是同一个派系或结社中的神甫也可以思考角力者们的肉体交锋时他们发自灵魂的提问,若旁观者对角力者最后得出的答案有所异议,也可以在一次角力后亲自下场,用这种更有荣耀也更和谐的方式“说服”自己的对手。
这种和谐的说服手段是很有必要的,这真的是机械神甫们迫切需要的交流手段,因为偏执而傲慢的机械神甫们会拼尽一切毁灭与自己思想不和的“学术异端”,哪怕那个“学术异端”曾经是他们的挚友,为知识而疯癫的他们下起杀手来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铸造总监和大工造士走向彼此,白银巨蛇与黑铁赞歌沉重的脚步溅起了沙砾,那些钻石般的硅化物结晶被巨力震上半空,然后像陨落的星辰一样坠落与大地,碰撞出轻灵的细响。
他们搁着一步的距离相向而立,颔首致意后,巨掌陡然发力击打对方的胸膛上,沉闷的金铁声响后,两位角力者们同时被彼此的巨力震退。
这是角力开始前的仪式之一,下一刻,他们埋藏在身体里的扬声器同时将角力战吼的二进制祷文吼出。
(F U C K Y O U的ask码)
大工造士的义躯出力更加庞大,而铸造总监的躯体出力稍逊一丝,却更为灵敏,一时之间,双方僵持了起来,谁也奈何不了对手。
他们喘息着,气冷循环将等离子炉的庞大废热从各个排气孔喷出身躯,干燥的空气被再度加热,连烛光的路径都被冷热不均的空气扭曲了,此刻的他们,更像是仙境中交锋的巨灵神。
“再来?”
“再来!”
海灵顿像激活了精金撞角的星舰一样冲向了阿波斐斯,力量占优的大工造士企图先发制人,借助冲锋一举摔倒阿波斐斯。
可是和铸造总监比起来,他还是*****,桑台拿衣服,活了两千多年的铸造总监岂能看不穿他的战术?
阿波斐斯神色肃穆,如临大敌,可他实际上已经锁定了海灵顿的破绽,胜利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看到铸造总监无比荣耀的应对方式,大工造士一边感慨主君的气量,一边迸发出更加强大的冲锋力量,白银巨蛇离他越来越近了,海灵顿伏下身躯,钢铁的臂膀像巨钳一样展开,他要用这一击赢下此役!
接下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大工造士的预料,他的对手,铸造总监阿波斐斯以一种奇异却缓慢的步调改变着自己的站位,银白色的巨掌像闪电一样打向海灵顿,骑虎难下的海灵顿已经没有办法改变姿态,铸造总监虚握的铁拳砸在了他的肩胛上,而他的目标趁着海灵顿僵硬的瞬间侧布移出了他的攻击范围。
大工造士的扑击落了个空,他还未停下自己的步伐,就感到一发有所收敛的肘击狠狠的打在了他的脊椎上。
铸造总监骤然间的发难十分巧妙,既没有对大工造士的义躯造成严重的伤害,又在一瞬间瓦解了海灵顿的平衡,大理石柱崩塌般的声响后,海灵顿狠狠的摔倒在了沙地上,数吨重的钢铁坠落,溅起了霰弹般的晶石沙砾。
他不会就此认输的,阿波斐斯太了解他的大工造士了,他要用哲思决斗的最高阶终结技瓦解对手的斗志,否则狂热沉迷此道的海灵顿绝不会认输。
阿波斐斯乘胜追击,以飞膝撞的姿态无情的砸在了海林顿背上,沉重的金属义躯借助重力猛击了自己的对手,阿波斐斯在重击并压制海灵顿的同时很好住了平衡,开始了这场哲思角力的终结。
身下的海灵顿应拟态神经传递的痛苦而怒吼,至此绝境,他仍未放弃挣扎,黑铁的巨人强忍着疼痛抖动身躯,活动手臂,试图将阿波斐斯掀翻在地,海灵顿还将自己的小腿弯曲,试图从背后踢击阿波斐斯,但他的每一次挣扎都会感受到铸造总监越来越强力的撕扯。
“你已经输了,海灵顿。”
阿波斐斯的声线无悲无喜,似乎在哲思角力中战胜一位如此强大的力士并未让他感到丝毫喜悦。
强力的束缚迫使海灵顿冷静下来,他已经感受到了电子肌肉与思维碎片的严重损伤,若他继续挣扎下去,他的双臂都有可能被阿波斐斯扯下来。
“你还是这般强大。”
海灵顿放弃了挣扎,感受到身下的力士卸去了力道,阿波斐斯也停止了钳制。
宣布完自己的胜利后,阿波斐斯拉起了倒地的海灵顿,而大工造士也没有拒绝铸造总监伸出的援手——他感觉自己的平衡仪似乎被铸造总监的那一轮飞膝击碎了,虽然不会危及生命,修起来也很简单,但他的行动暂时有些不便。
他们的在思想上的交锋更甚于机体,在短暂的哲思角力中,他们的辩论已经有了结果,思维上的赢家亦是铸造总监。
但贤者海灵顿似乎并不认可总监阿波斐斯的某项决议,感知到铸造总监并未生气后,他选择了发问。
“肮脏的萨卡兹必须得到惩戒,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肮脏的血脉,他们在过去的数百年中背叛了对抗巨龙的星之子,即便是少有的忠诚派也不过是将亵渎与狡诈隐藏在了伪装之下!”
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情,贤者海灵顿更加愤怒。
“你被那个毫无荣耀的萨卡兹巫师羞辱,她居然在冠军剑士的决斗上使用灵能!何等的亵渎!”
大工造士将铸造总监视为导师与挚友,他足以称道的学术与武技都脱胎自眼前的老者无私的教导,而他的奇珍异宝与崇高地位更是得仰仗这位值得尊敬的贤者。
“萨卡兹是肮脏的,即便是所谓的‘使徒’也是心怀鬼胎之辈,您应当下达这个种族的灭绝令,我们都很乐意为您处决这个肮脏的种族。”
阿波费斯沉默着,直到海灵顿结束了他的陈述,铸造总监才做出了某些表示。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铸造总监!”
“停下吧,海灵顿吾友。你也曾随我征战星海,收复人类故土。若因生存所迫而调整族群的基因,这是可以赦免的罪过。更何况,这个世界的不朽者从未放弃拯救这一族群,祂都没有将萨卡兹开除人籍,我们又何必多次一举呢?”
“至于冠军剑士的决斗上使用灵能,说起来你可能觉得荒谬,新星泰拉的族裔们认为用剑激发的灵能也是剑术,这是一种毫无荣耀的传统,不过它恰好证明了火星之子的高贵,不是吗?”
阿波斐斯似乎并未因海灵顿对他的质疑而生气,这个数百个种族的冷血屠夫居然很罕见的规劝起远比他善良的部下,几乎没人会相信这一幕会发生在阿波斐斯身上。
海灵顿有些疑惑,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阿波斐斯是一个极致的实用主义者,若非必要,他从不无故赏赐下属。
他需要海灵顿的力量,大工造士不介意为阿波斐斯的大计划服务,但他还是想知道自己的使命。
“会有人,我不确定是普拉斯玛还是威廉,会在下一次贤者议会中提议清洗萨卡兹,我希望你站在我这一边。”
海灵顿一瞬间如堕冰窖。
有人胆敢忤逆铸造总监的意志,他们的密谋却被铸造总监提前知晓,阿波斐斯还将这个消息透露给自己,并送上礼物请求支持...
这是试探,也是警告啊!
这岂不是意味着铸造总监怀疑自己同勾结者有见不得光的小秘密,怀疑自己对他的忠诚?!
“伟大的阿波斐斯,我从未同任何人勾结,我对您没有秘密,永远忠诚啊!”
海灵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抖着解除了所有的思维防线,阿波斐斯内斗时的恐怖姿态早已铭刻在了每一个还活着的贤者的DNA里,别说与之对线了,绝大部分贤者连反抗的心思都不敢有。
他们在别人面前,是备受尊敬的大贤者,但在写作铸造总监,读作终生独裁官的阿波斐斯面前,他们也就是割草机前的韭菜,脑壳不比玻璃杯硬到哪去。
“...海灵顿,你想多了,这样的非原则性斗争,我并不十分反感。他们,或者哪一天,你,也产生了同样的想法,我会很乐意见到你像‘哲思角力’时这样,勇敢的向我提出争论。”
“而我也不会用过分的手段逼迫,既然有所分歧,那就让我们看看谁能得到最多的支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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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灵顿在忧虑中思考着铸造总监话言行中隐藏的含义,但他并非此道中的高手,对'隐语'的解读毫无进展,而这种事情也很明显不适合与同僚们商榷。
他在思考重要的,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问题,而这种无用的模块还在干扰他的思维,他实在不知道铸造总监为何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众所周知,无意义是生殖冲动会占据大量的逻辑回路。
大工造士回到了自己的密室,他刚一打开密室的大门,就感受到了某种异样。
空气变得无比湿润,他的拟态生殖模块还检测除了大量的费洛蒙,新安装的模块疯狂的吞噬起空白的运算力,海灵顿没有感受到危险,但是一种久违的怪异感觉正在增强对他行为的影响。
大工造士似乎明白了铸造总监为何会有这样的建议,同事对他深不可测的智慧更加崇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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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者议会上,普拉斯玛结束了自己的发言,他环顾四周,发现其他贤者对他的提案显得兴趣缺缺。
阿波斐斯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对他的朋友说到:“生化大贤者普拉斯玛,你需要不记名投票吗?”
“当然,尊敬的铸造总监。萨卡兹是一个亵渎的人类亚种,我坚持认为应当将其剿灭”
很快,结果出来了,宽恕与灭绝的票数比是10:3,普拉斯玛的提案没有得到通过。
“这便是贤者议会的意志,你服从吗?”
阿波斐斯饶有兴致的看着久违的挑战者,像是巨蟒打量着一条胆敢向它龇牙的小蜥蜴。
“...既然如此,我服从。”
普拉斯玛闷闷不乐的坐了下去。
一个种族的命运被悄然改变了,但这是不被铭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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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灵顿想了想自己的“生活助理”,给出他的回答。
“我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