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而黑暗的太空中，渺小的金属人造物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说是渺小也不太准确，毕竟这是缺乏参照物的太空，实际上，它的长轴早已超过了300米。
暗灰色的厚重合金装甲外壳宛若全新，标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字符——
“FORWARD ONTO DAWN”
这是理所当然的，这片空旷的太空里大多时间飘荡的只有不可见的高能粒子，甚至哪怕看见一粒尘埃都是奢望，而这一切显然并不能给这半米多厚的军用A级合金装甲留下岁月的痕迹。
航向黎明号重型护卫舰，这是这艘战舰……至少曾经是一整艘战舰的名字。
如今它只剩下了半截，以维生系统的最低功率运行着。
“……”
数小时过去，没有任何回应。
这再正常不过了，完全没有出乎科塔娜的预料。
没有跃迁引擎，没有跨星系通讯的方式，以常规航行的速度，在漫漫宇宙中想要遇见一艘其他的舰船，比起大海捞针的概率还低的多。
舰上，全息平台上的淡蓝色窈窕身影呆呆地抱膝坐着，眼中露出一丝人性化的落寞。
三年了，同样不甚其烦的求救尝试已经重复了上千次，没有收到过任何回应。但科塔娜并没有绝望……应该说，作为一名人类最先进的战舰级智慧型AI，她并没有绝望这个概念。
她现在无需控制战舰，最复杂的跃迁引擎和MAC主炮都已经下线，空余出来的庞大的计算力足够她做很多事，包括尝试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重复无数次。
但是，时间似乎不允许她这么做了。
从外界被动接受的所有信息正一步步挤占她的运算空间，让她进行了越来越多的无意义计算，即使一遍遍清除多余的数据文件，她作为一名人工智能的老化仍然如同熵值的递增般不可逆。
这是所有人工智能的宿命，她并不害怕。
但是……
“约翰（John）……”
她如同人类般注视着昏暗灯光下的某个冷冻仓——在那里，躺着自己最为亲密的人。
几年来，她对人类情感的理解愈发透彻，她也逐渐能够模拟…不，不对，她完全能够产生那不明不白的“感情”。
而越是这样，她越是感到焦急。
她的寿命已经临近极限，然而人工智能从不会畏惧所谓的“死亡”，但是约翰……如果她最终崩坏了，失控了，并且删除了自己，那么恐怕就没人会发现这艘残骸……直到数百年后舰上反应堆能源耗尽……
这不该是约翰的结局，他一向运气很好，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从来都是……可是如果这次不是呢？
科塔娜打开冷冻仓的控制面板，视线在开启指令上停留了片刻。
“还能撑住……至少还能……再撑两年。”
“第13381次发送……求救！求救……”
“嗡——”
“滴滴滴……滴滴滴！”
突然间，警报与数据流在科塔娜的意识中闪过，虽然没有知觉，但她通过惯性传感器能明显感受到舰船剧烈震动了一下。
“这是……”
还没有等科塔娜链接上舰船的姿态调整喷口，引力传感器瞬间激增的指数让科塔娜的轨道计算突然停止了几微秒。
“重力锚？不，不对，不止这些，这是……空间断层？虫洞？但这对于虫洞来说……实在是大得有些过头了……吧？？？”
仅仅数秒过去，科塔娜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计算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光学传感器，或者简单地说，摄像头已经能够看到这一切的源头了——
就在大约1.4亿千米外，空间被撕裂开来，一个从未记录在册的黑色虫洞正在缓缓扩大。
从传感器捕捉到的数据来看，这个虫洞的可视直径已经超过了人类史所记载的极值，周围也没有任何高质量天体……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稳定存在的巨型虫洞，但它的规模却每一秒都在刷新记录。
“60万千米……还在扩大？不，等一下，这个干扰是怎么回事？”
科塔娜第一次变得不知所措起来，在不明能量场的影响下，舰上的传感器接连下线，整艘残骸如同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一般，缓缓开始靠近膨胀的虫洞。
“被引力捕获了？但如果是引力，这个程度的引力应该已经把战舰撕撑碎片了……”
陷入茫然的科塔娜开始快速计算起脱离的可能性，然而很不幸，即使这艘战舰的剩余动力功率再提升10倍，也没有任何脱离的可能性。
双方的距离正在以空间折叠的方式缩短……常规航行想要达到逃逸速度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在科塔娜进行运算的数秒内，远方的虫洞直径再次扩大了数倍……几乎成指数级的增长，恐怕再过几分钟，自己所在的这半艘战舰也会被吞入其中。
虽然看上去这个虫洞只是在一个平面上延伸，并没有给人一种快要被吞没的恐惧感，但实际上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它都是一个平面——它确实在三维方向上延伸。
虫洞的“另一侧”是100%吸光的漆黑，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这个新生虫洞通往何方，但出现方式如此反常的不稳定虫洞，相必不会通往什么好的地方。
“脱离……需要的推力是……不，没有任何办法……”
科塔娜的逻辑模块很快意识到这是一项无解的题目，任何为逃脱做出的运算和努力都是无意义的。
所幸这并不是黑洞，并不意味着必死。
“那就听天由命吧，愿约翰的好运还没离他而去。”
科塔娜的全息投影缓缓站起，纤细的手指在面前的全息面板上轻轻点击了几下。
“嘿，约翰，醒醒。”
伴随着冷冻剂的快速排出，室内的其中一个白雾笼罩的冷冻仓里，逐渐浮现出一个戴着厚重头盔的人影。
斯巴达二期计划造就的超级士兵，人类的英雄，星盟眼中的恶魔——士官长，约翰117。
数秒之后，冷冻仓内的身影轻轻晃了晃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不要急，约翰，你睡了三年了，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嗯。”
军绿色头盔里传出了一声低沉的应答，但他似乎并不准备像科塔娜所说的那样休息一会。
“咔嚓——噗呲——”
随着舱内的把手被拉下，一个近2米4高的装甲人形缓缓从打开的冷冻仓中走了出来。
没有多余的问候，约翰只是自顾自地检查了一下穿在身上的雷神锤装甲，接着从仓边捡起三年前放在那里的MA5C突击步枪。
残弹数毫无疑问是满满的32发，可以应付任何突发情况。
“发生什么了，科塔娜？”
感受着舰船轻微的震动，约翰很清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
全息平台上的淡蓝色身影稍显暗淡，沉默了半秒钟——这对于一个人工智能来说是相当长的时间。
“不……其实没什么，约翰，我想见见你。”
这并不是谎言。
“告诉我，发生什么了，科塔娜。”
约翰没有理会科塔娜的敷衍，只是再一次询问。
“这并不是……好吧……出了点意外。”
科塔娜欲言又止，最后如同人类般叹了口气。
“我们被未知的引力捕获了，来源是1.4亿千米外的一个正在不断膨胀的新生虫洞……根据我的计算，我们会在56秒内被那个虫洞吞入其中……也许会更快。”
“我们舰船的维生装置和跃迁防护装置都是不完整的，即使是穿过稳定虫洞也不能保证安全，这种不稳定的——”
“有办法吗？”
男人的声音不为所动，和以前一样沉稳。
淡蓝色的短发女子摇了摇头。
“如果有办法，我肯定不会把你叫醒，士官长。”
“我的目的仅仅是……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那样。”
“……”
看着桌上那个小巧的蓝色投影，士官长沉默片刻。
“我们不一定会死，对吧。”
即使是真正死神擦肩而过的时刻，约翰也已经经历了无数次了。
但他总是能活下来。
“我总是赢，这次也不会例外。”
“哈……你知道，运气这并不属于我能处理的数据范畴之内。”
科塔娜的投影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距离被膨胀虫洞吞没还有29秒。
“嘿，约翰，假如这是最后一次了，能说些心里话吗？”
“……不，科塔娜。”
“这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我保证，科塔娜，绝对。”
“……”
科塔娜的感情模块稍微紊乱了一下，这似乎是叫做失望的感情。
“我记得我说过，不要对女孩做出你自己无法保证的承诺，约翰。”
沉重的动力装甲来到了插有科塔娜芯片的控制台前，驻足了一会。
“……”
“好吧，如果真的是最后一次……”
“”我很庆幸你和我在一起，科塔娜。”
距离被不稳定虫洞吞没还有11秒。
“轰隆隆！！！”
正当科塔娜准备回答什么时，突然间，船身开始剧烈震动起来，仿佛遇到了大气中的乱流一般。
“科塔娜！”
约翰的左手手指死死地扣在控制台上，从而不至于站不稳，而右手则试图取下控制台上插着的科塔娜的芯片。
“不，约翰，等等！不要动，我在控制飞船，这是唯一的……怎么回事？是重力反应……”
“这是——”
一切的一切，都在飞船没入虫洞的一瞬间戛然而止，这艘残破战舰上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
接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然，这在没有时间概念的虫洞空间中没有什么意义，时间又重新开始流动。
“这是星球的引力……嗯？？？”
“传感器恢复！”
科塔娜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怎么可能？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