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城市陷入一片混乱,不过这都是正常现象,定时的腐烂需要被割下,才能长出新的血肉。
船只从黄褐色的水面上割开涟漪,娴熟平稳地与岸边贴合,发出一阵轻柔的摩擦声。
但没有缆绳从船舱中抛出,也没有船夫下来系紧或者敲山船钉,只有船舱上覆盖的黑布被掀起的一阵声响,和船只本身轻轻地上浮,宣告着什么人离开了。
原本人流丰富的市场现在显得颇为空寂,下层的泥地释放出发酵的臭气,地面上摊放这垃圾和接近垃圾的各色商品,铺展成了五彩斑斓的地板。两旁的窝棚回荡着酸涩的空洞响声。
他从这片半是废墟半身巢穴的走廊中走过,不少目光从阴暗处盯着他,但考虑到他身上的装束与无谓的态度,大多都默默地放弃了。尤其是他身边的那条东西
“站住,这里目前不准通行。”
从泥泞的小道踩上相对光滑整洁的斜坡,守卫们黄色的雨衣拦住了他,交叉的警棍还略带着颤抖。
他抬起头瞥了一眼,斜坡上高墙环绕的花园、精工细作的水景雕塑和白石别墅随处可见,标志着贵族区的界限。
守卫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紧张地绷紧双腿,更大可能是因为,他身边的家伙正在发出呼噜噜的低鸣,摩擦着利齿。
“如果没有……”
“我找图克先生。”他沙哑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有些感情的起伏,从口袋里拿出信封。
守卫尴尬地接过信封,看了眼上面的烫印徽章,与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
“啊,好的,注意点,最近图克先生很烦躁,他门口那些食人魔也是的。”守卫让开道路,半是抱怨半是叮嘱地说到。
他想了一下,找到了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
“谢谢,我会注意的。”
他走上斜坡,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就是来帮他解决烦恼的。”
两个笨重的食人魔守护在大堂的门口,百般无聊地到处张望,对这种简单粗暴的生物,守门实在是件苦差事。
所有看到他接近时候,这两个家伙那狰狞的脸上反而出现了一种恶劣的笑容。
“武器,不准带。”
他笼罩在一身夜黑色的连帽大衣之下,由一条环腰的皮带束缚。漆黑的乌鸦尾羽编织成了垂落下的斗篷与披肩,一片片散发着金属般的蓝光。斗篷与衣装下则是轻薄的细鳞铠甲,像是晒干后灌注入钢铁的巨大蛇蜕,紧贴着勾勒出修长的身形。在关节处如乌羽一样翘起,形成尖锐的弧度与轮廓。
宽大兜帽的阴影使得他抬起头也没有露出全部的面容,只隐约透露出一张掩面的银色鸟喙面具,却又具有蛇一样的凸出双颚与毒牙花纹。
食人魔忍不住搓动了一下牙齿,某种恐惧感使得他从嘴里分泌出紧张的酸腐唾液
“武器。”食人魔再次咕囔着,接近低沉的吼叫,他向着这个信使伸出自己粗壮的手掌,那些肮脏和尖锐的指甲从手指上凸起。
信使沉默着看了他一眼,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从皮革长手套上拔出了一把尖锐的短剑,扔到了食人魔的手中,然后摊开双手示意身上已经没有别的武器。
食人魔牢牢攥住这把装饰精美的匕首,目光贪婪地从匕首弯曲的蛇形银锋和镶嵌着红宝石的金蛇握柄。
“狗,也不可以。”另一个食人魔笨拙地开口,紧张地盯着他身旁的怪物,
那头怪物就像一头大型犬一样蹲伏在信使的脚旁,但就算是折叠起那强健的,反曲关节的四肢,它也几乎抵达到一个成年男性的腰腹。
它像是一头混合了巨型猫科动物与原蜥的苍白猎手,凶蛮的肌肉从那覆盖着冰霜的白色鳞片下凸出,纠缠,粗长的脖颈上鳞片与褶皱交错,随着起撑开与涌起,它发达狭长的双颚中喷吐出寒冷的空气。
他想了想,冲着那头怪物点了点头。
怪物发出低低的嘶声,乖巧地蹲坐在了门口。
他这才推开门。
“欢迎,信使先生。希望我那蠢笨的门卫没给你造成什么麻烦。”
图克坐在朴素的长桌后,他脸上的皱纹因为阴霾的表情更加扭曲,
“没有,他们训练的很好。”他如此评价,走到图克桌前。
“计划失败了。”
这不是疑问句。
“是的。”图克紧张地捏着手指,
“没有关系。”他歪过头。“会长不会在意,这次是无法阻止的突发情况,虽然把一个窃身藤种子偷渡过来是耗资巨大的。”
“那就好,”图克讪笑着,看向他的面具。“那么风暴之眼大人有什么需要我服务的?虽然计划没有成功,但我依然成功控制了这里的部分权力。”
“而且与毒莲会成功联系上了。”
他毫无波澜的话让图克的身体一下僵硬了。
“会长不会在意失误,但背叛他一直很关注。”
图克的手猛的抬起,带着一缕轻悠悠但狠辣的寒光。
但他的手更早一步抬了起来,那苍白,末端却覆有淡淡黑色细鳞与尖锐弯甲的五指,给人留下深刻而缓慢的印象。
那五指虚握,关节凸出,一瞬间,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如同一个凸透镜照射出的透明球体。
然后,爆炸,连同爆炸的还有贾森的胸口,白衬衫下喷发出一股血泉,直接在屋顶上泼洒出鲜红湿润的涂鸦,肋骨白森森地向着两侧炸开。
图克发出一阵干瘪,仿佛被挤压后气袋的声音,他的面部陷入了一种死亡抽搐的混乱中,嘴巴无意义地开合着。
就在他要爆发出凄厉惨叫的瞬间,一道冷酷,漆黑的剑尖直接贯穿了他的头颅,从他的嘴中没入,割断了舌头与双颚,将他的脑袋如标本一样钉在了椅背上。
一把长剑被他攥在了手中,轻薄,锋利的阔剑,本身却像是吞没光线的黑雾所压缩而成,剑尖和死镰一样微微曲翘。这把剑似乎是凭空出现的,自无形的剑鞘中拔出,却恰到好处地被他握在手中。
剑柄,剑身,剑锋,阔剑的每一寸都与他本身完美协调,仿佛这把剑就是他生命的延伸,他呼吸中的一部分。
磨砂黑色的剑身上,纂刻的凹陷符文始终散发着幽暗的火坑光芒,一条银色金属构造的毒蛇骨骼攀附在剑面上,骨刺作为细密尖锐的锯齿从长剑两侧蔓延而开。
“风暴之眼让您作为我们与毒莲会的友好证明。”他将头凑到图克的耳边,尖爪状的黑铁手套攥住了贾森的脸颊,末端的尖刺直接穿透了腮帮,随着对方肌肉的颤抖进一步撕裂。
他轻轻地把一串项链挂在了图克的脖颈上,狠狠勒紧,那串项链由黄金串联,中央则是一个闭合的巨大眼球。他把这个项链留在了图克的尸体上,作为标志。
巨大的冲撞声响从门后爆炸而开。
食人魔守卫狂怒着撑开了门槛,用他魁梧的身躯塞满了这个狭小的地方,但迎接他们的是凝聚为飞箭的条条毒液,它们像是烧开的沸水在空中吱呀尖叫,溅在食人魔脸上时,腐蚀的水汽随着泡沫涌现了出来。那个蠢笨的大家伙惊恐而痛苦地嗷嚎着,相互挤压。
卡斯鸠吐出嘴里残余的唾液,重新拉下面具,转过头从尸体上拔出了长剑。剑柄上由缟玛瑙雕刻的平衡珠发出细微的鸣叫,在转身的同时,左右倾斜着随意挥舞了两下,长剑像墨笔那样轻轻划过了食人魔的身躯,他的脖颈上浮现出了一道不断渗出液体的红色细线。
他还疑惑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粗脖子,在一阵虚脱与眩晕感中看到了满手的血迹,他的意识随着一个物体砸落的声音一起坠落进了黑暗中。
两具无头尸体倒下的时候,如同两道腐臭的烂肉墙壁轰然倒塌,砸出沉闷的回音。
“忍下,现在不是挑食的时候。”他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呢喃开口,但手中的黑剑不断嗡嗡颤抖,发出与他话语相对的频率。
他叹了口气,松开握剑的手,长剑自我消散,从内而外的分解为一片片燃烧的乌鸦羽毛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推开门,那头怪物正在另一个食人魔守卫的尸体上撕咬着,锋利的獠牙洞穿厚实的脂肪和皮层。
“走了。”他说道,拍了拍怪物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