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天气很昏暗。
我记得特别清楚。
我特别想写点什么,可是笔拿起来,纸就被眼泪润得一塌糊涂,笔尖戳上去,晕开一大片,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了。
我记得小时候,老师让我回答将来想做什么,我说:我想当医生,救死扶伤,医者仁心,多帅啊!
可是后来我站在了我的梦想前,却发现身后埋着的森森白骨时刻在对我说:你的梦想一文不值。
我时时刻刻都在怀疑我错了,我不应该把梦想变成现实,因为现实总是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我们面对肆无忌惮吞噬着万千生灵的病毒,总是慢一步。可是我们连祷告的手还没举稳就不得不奔赴下一个战场,我的老师总是教导我,我们的身后就是家,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每天的新闻里都有着她或他被病人杀害的消息,我慢慢发现向前是尸骨未寒的战友,向后是生灵涂炭。
逐渐地,我开始变得麻木,我对他们说:已经没事了,我们来了,不治好你们我们不会撤退。
可我知道,这个承诺是在无数来不及救治的生命之上堆叠起来的谎言。
我开始变得憔悴,变得不再相信和在乎我的梦想。我也和普通的上班族一样开始期盼着时钟的指针尽早走完一天,我不再用我自豪的医学知识为我的病人解释他的病情。
因为我知道,再怎么浪费口舌都是徒劳。
时间一天天的流逝着,我娶妻生子,在岗位上尽职尽责,热情消退,剩下的就只有平淡无奇的生活。
可是在签下请愿书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无怨无悔。就像是被点燃了的火炬掉落在了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燎原之火正朝着我们的家园奔袭而来,过路之处,寸草不生。
我不能后退,我的身后是我的家人,是我还未满月的孩子和我曾发誓要保卫的家园。
我还记得我在回到家里表情凝重地告诉我的妻子:我要上战场了的时候,她的惊慌失措和大声埋怨,可到最后她说:你活着回来,你儿子需要爸爸,你老婆需要丈夫。
我坐上了去往前线的巴士,车上的同事在吵吵闹闹地开着玩笑互相打气,车窗外,所有送站的人都泣不成声,他们有的喊着你回来了我再也不用你做家务了,有的敲着窗户说我后悔了,你别走。
我的妻子站在那,眼眶红了半晌,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拍着视频对我挥着手,到车走了眼泪才掉下来。
前线的生活苦到无法言说,生活上还好,全国人民都在支持我们,但是每天每时每分每秒都有生命在我们的眼前被死神的镰刀收割。
最开始的我们热血沸腾,我好像终于找回了曾经那份触不可及的梦想,我认真地对待每一位患者,甚至感觉时间都为我们慢了下来。
可就算时间走得再慢,生命的流逝也无法被我们缓解。以前是病人,他们握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没救了?
我回:我们在这就是为了救你们。
以前,尸体袋里装的只有病人。我们看着被死神收走的灵魂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如果我们服软,那谁来阻止病毒的肆虐?
后来,尸体袋里多了同事。那些我们从死神手中夺下来的生命都是用他们的命换来的。
到了今天,这个人数已经增长到了三百八十一人。
我们救死扶伤,救助生命,可是我连我的同事都救不了。
她就坐在走廊里的凳子上。
她说她累了,想睡觉。上一秒我们的主任还在给她加油,劝她别太拼命,可是她闭上双眼,再也没醒来。
可是换上防护服,我还是要擦干眼泪,鼓励病人们:你会好起来,我们会救你。
我多希望自己也能和死神一样变得没有感情,可是我们也是人,生离死别的时候我们比家属还要难过。
我的老师曾经在送走了一位老人后,久久地站在他的病床前。我说:老师,下班了。
他说:不下班,哪有时间来看看。
现在,我们抬着她的遗体装进橘红色的袋子里。我能感觉到每个人的手都在抖。
有疲惫,有伤心,有自怨,有无助。可是转过身披上那身白色的大褂,我们还是要变得积极和乐观。
今天的病房里很安静,心电图的声音合着病人的呼吸声,很匀称。
一位病人问我,那天背后写着祖国加油的护士去哪了,他说他记得很清楚,她的名字在右,祖国在左。
我说她今天休息。
他说他不信,他说,她从来没休息过。她是我们诊室里最勤快、最正能量的护士。
我没回答,握着输液管的手一直在抖,口罩底下,我用牙齿狠狠地咬住我的嘴唇。
他又问:她是不是出事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怕张嘴我就会泣不成声。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眼泪就忍不住掉在护目镜里,雾蒙蒙的一片,看不清病人的脸。
病人不说话了,我不记得当时自己的声音了,我只记得我问完了所有的问题,他握住我的手:我好多了,谢谢你,同志,你一定要注意身体。
那天走出病房,所有同事都在哭。
但是眼泪都是在默默的掉。主任一边抽着鼻子一边跟我们谈论病人的情况。
她说:你们身体不舒服了一定要提前说出来,别觉得害羞,你们都休息不好,谁来救人。
时间慢慢流逝,新进患者的数量慢慢削减。有很多记者前来,想要报导关于医院内部的情况,护士长劝他们危险,他们回:志愿者和你们更危险,我们算什么?
摄像机照到我的脸上,我显得有点紧张,记者一直说:你是英雄,别紧张。可我知道真正的英雄是那些用命换来他人希望的同事。
记者问:你有什么特别难忘的事吗?
我说:有,我们的一位同事坐在走廊上睡着了,没醒过来。
我说我觉得真的很对不起她的家人,我连自己的同事都救不活。
眼泪还是不断地掉下来,又是雾蒙蒙的一片,可是我真的很希望更多人去知道、了解这些为其他人献出生命的英雄,他们值得被铭记。
记者到访的当天,我记得有个小男孩进到了我们的轻症隔离区,我们的护士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他很听话,回答护士:没有。
他的症状很轻,应该不用几天就能出院了,刚来的时候他很认生,不跟我们多说话,我们尽可能地逗他笑,让他开开心心的过完这段时间,开开心心回家。
我还记得他出院的前一天问我:哥哥,你怎么不穿其他医院里医生穿的衣服啊,我特别喜欢那个白色的披风,可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