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们还没到么?”
安娜用小手揉着已经半闭的眼睛,娇小的身躯在梅丽莎的腿上挪腾着想要重新找一个舒服的姿势,但那只是徒劳。接近七个小时的车程让她已经对所有姿势都倦了。
“怎么了亲爱的?”梅丽莎低头侧过脸看了看安娜,然后亲吻了一下她的那头棕红色卷发,上面残留着一些洗发水的味道,“你是不是困了?”梅丽莎接着说道。
安娜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手中一直抓着黑色小熊玩偶滑落了下去,好在梅丽莎的反应够快,右腿向右动了一下,那只熊被车门和梅丽莎的腿夹住了。她抓起熊顺手丢在了前面的工作台上,心里暗自庆幸它没有掉在脚边。
“别睡宝贝儿,我们就快到了,”梅丽莎捏了捏安娜有些发热的小脸。她仍在寻找舒服的位置,或许是妈妈拒绝了自己想要睡觉的想法,她嘴里传来些带着抱怨的哼唧声,“听话,啊。”
梅丽莎的安抚没有带来什么作用,安娜依旧哼唧不断。“我们还有多久到?贝克。”梅丽莎转头看着左边开车的人问道。
那是个中年男人,留着干练的男士经典短发,眼角布满皱纹,但眼睛依然深沉又迷人,那根直又挺的鼻子宛如出自雕刻家之手,配以稀疏的胡渣,倘若再年轻个几十岁,走在街头估计也是女士们为之侧目的一张俊俏脸。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快了。”他简短地回答。正如自己回答安娜的那句“快了”,梅丽莎很清楚路程还有一段距离。怀中抱着的安娜仍在哼唧。
“行了,她想睡就让她睡吧。”安娜无休止的哼唧和梅丽莎一直安抚的无用话语让贝克有些心烦意乱,已经开了一整天车的他才是那个最难受的,这辆老旧的大众车的坐垫已经不在舒适,一直保持驾驶姿势的贝克觉得屁股都已经没知觉了,骨头像是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梅丽莎皱着眉看着贝克,心中有些不快,“她本来就有点感冒了。”
“可是她现在要睡觉。”
“等到了那里再睡不好么?”
贝克摇摇头长舒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握着方向盘的手稍稍抓紧了一下。
梅丽莎转过头不去看他。
她顺了下安娜因为一直挪腾而变得有些凌乱的棕红色卷发,然后轻轻拍着她。刚刚趁着贝克和梅丽莎说话的功夫,安娜不再哼唧,用一种只有小孩子才能做到的快速入睡“技能”进入了梦乡。
车子里陷入了安静,梅丽莎一边拍着安娜,一边看着车窗外沿途的风景,但这段路,除了一望无际的荒原,什么都没有。干枯的树枝上偶尔能看到几只黑色的大鸟,但那好像不是乌鸦,至少声音不是。
“她这样睡觉,等到了那里准会更严重。”
贝克没有回答,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顺着后视镜,他瞟了一眼从上车到现在一直一言不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恩佐——那个和他年轻时一样一头金发又神情寡欲的儿子。
“你还好么?”贝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以便能更好地看到后排的人。
“嗯。”恩佐淡淡地回复。
“怎么不说话?”
“刚刚睡了一觉。”
贝克情不自禁地弯着眼睛看了看梅丽莎,后者正在深呼吸中。
“现在醒了?”
恩佐耸耸肩,“当然。”
大概是因为刚起来的缘故,恩佐并不是很想说话,发烫的脸颊还没有完全冷却下来。
“前天的比赛,我很抱歉。”贝克说着话,眼神在前面的道路和后视镜之间不断游离。
“没关系,习惯了。而且反正都要走了。”
贝克瞟了眼窗外,一只野狗从一处草丛跑了出来径直钻进了一片小树林里,“听说你们进了七个球。”
“嗯。”
“你那?”
“什么意思?”
“里面有没有你进的?”
“没有。”
“运气不好?”
“和那没关系。”恩佐伸了个懒腰,因为后排只有自己的关系,他的幅度可以说是很夸张了。
“那怎么会?”贝克看着后视镜里顺势躺在整个后座上的恩佐说道,“我还以为你能进一个两个。”
“教练不让我离开自己的大禁区。”
“他怎么能这样?就算是后卫也可以插上进攻啊。”
“因为我是守门员,老爸。”
“哦…哦…抱歉…”贝克有些尴尬,“不过至少这么看来你的教练还蛮内行的。”
“我再睡一会儿。”恩佐躺在后座上,望着天花板,抖动的车子让他又一次困意袭来。他讨厌坐车,于他而言,坐车就像是中了巫师的睡眠诅咒,自己永远是昏昏沉沉的。
晚上七点半,天已经全黑,或许是因为一直阴着的天让黑夜提前到来了。
贝克驾驶着大众驶进了97号公路岔口,顺着一条坑坑洼洼的无名辅路前行,但随着开上这条路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发现这条路变得愈发难走,本就老旧的车子被颠得发出一连串让人难以忍受的噪音。
无奈下,他只好放慢车速,尽量缓和地继续向前开着。
再往里走一段路程,车头灯提供的光已经不足以让贝克完全看清周围的情况了,只能看到前方那狭窄的区域,这让他有些不安。这和他心中预想的灯火通明的小镇大不相同。车速变得更慢了。
晚上九点十分,依然没有看到小镇的影子。是不是走错路了?贝克有些慌神,不过仍努力保持镇定。一路上,虽然灯光很差,不过他敢保证没有发现其他的路,按理说,不存在走错路的可能,除非打从一开始从97号公路岔口那里就出错了。
但很快他就否决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回想出发前的地图,在这附近97号公路只有一个岔口,就是刚刚自己进入的那里,而距离下一个岔口足有三百公里之远,向来谨慎的贝克肯定自己没有搞错。那么这样的话,只有可能是小镇还没有到。
半小时之后,前方出现的东西佐证了贝克的想法。那是一块儿绿底白边的路标牌,上面的字也是白色的,只不过不知道多少年未保养过了,上面的锈已经让左边部分的边缘镂空了,轻轻踢一脚立柱怕是都会抖落下一堆锈渣。但好在字还幸存着。
把车停下,借着车头灯,贝克努力看清上面写的东西,然后嘴角勾了起来,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塞伦特斯,由此向南三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