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修-基列莱特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觉到恐惧。
【好可怕,好可怕……】
玛修-基列莱特,并非是养尊处优的孩子。她从“出生”起所经历的,就已经开始面对自己残酷的命运,比地球上绝大多数生命都要残酷的命运。
作为为亚从者实验而生的设计型试管婴儿,从出生起,就作为道具被设计好了“保质期限”;从出生起,就作为消耗品被确定了价值;从出生起,就一个人承受着无菌室里的孤独和幽闭,承受着各种实验带来的痛苦……
她不喜欢孤独和痛苦,却也没有讨厌和抗拒的感情。因为长久以来,这就是她存在的唯一价值。
【好可怕,好可怕……】
玛修-基列莱特,亦非没有体验过关爱的孩子。她很清楚罗马尼-阿基曼在自己身上付出的关爱。
各种各样的小零食,晚上的睡前故事……那个被称为罗曼医生的男人,和迦勒底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就像对待人类一样对待玛修,也希望玛修能像对待人类一样对待自己,就好像一名普通的人类长辈对一名普通的人类后辈一样倾注着一种名为关爱的感情。
她知道这种感情,但她并不理解为何会有人愿意在自己身上浪费感情。因为她是工具,工具是不需要关爱的。
【我就要死了么?可我不想这样死去,我害怕就这样死去……】
玛修-基列莱特,被巨大的混凝土块压住下半身,却并没有因此感觉到过多疼痛——实际上她已经得不到任何来自下半身的感觉了。
真正的疼痛来自他处: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好像被砂纸从内部打磨了一次,还有从腹腔中传来的绞痛。火辣辣的痛楚,让玛修进入了一种昏沉的状态,又不时被突然的恶寒惊醒。
玛修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火场中感觉到寒冷,她的大脑已经逐渐不受控制的自动回忆起自己的一生,还有期间遇到的各式各样的人们。印象最深刻的毫无疑问是罗曼医生,但出乎她自己意料的是,还有一个几乎和罗曼医生同样深刻的身影:斯芬诺伊德前辈。
真是奇怪。明明是今天刚刚认识的陌生人,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迦勒底,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迦勒底的人。和魔术师比太普通,和“普通人”比又太乖张。一个怪人。
【我好怕,我不想死,我还没有看到过碧蓝色的天空!】
“玛修,能听见我说话么?”
“斯芬……前辈?”
“还有意识啊。好了,相信我。别说话,别动。”斯芬诺伊德在玛修身旁趴下,检查着被压住的位置,“没有开放伤,只是被压住了——虽然是这么说……”
站起来的斯芬打量了一下四周,摘下了面前的湿外套,戴到了玛修头上。
“想活下去就相信我。别说话,别动。我会回来的。”
然后玛修就看到那个名为斯芬诺伊德的怪人,头也不回的跑步离开。
【会回来么?明明应该让他放弃我,赶紧离开。但是……稍稍,安心下来了。】
湿外套已经快被热浪烤干了,但依旧略微缓解了玛修肺部的灼痛,让她又稍稍清醒过来。
“我会回来的。”
微笑着想起这句话,玛修觉得即便是谎言也可以原谅了。不,应该说这样才好。
因为是谎言,前辈就不会再回来了,这样前辈就一定能来得及逃出去了。而自己也可以安慰自己,前辈只是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没来得及赶回来。这样,自己也可以不再恐惧,而是抱着希望死去了。
“芙芙,芙……”
感觉着芙芙舔自己手指的动作,玛修满意的闭上了眼睛。痛苦似乎都已经褪去了,剩下的是一种很舒适的,让人懒洋洋的温暖。
【很舒服,很温暖。想这么睡着。想这么一直睡下去……】
咣!!!——
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一声巨大的金属响动惊醒了玛修。
“玛修,还能听见我说话么?”
“斯芬前辈?”
“嗯,好了,现在开始别动。”
斯芬诺伊德前辈真的回来了!听到对方的声音,玛修觉得很高兴,但,又稍微有些失落。
刚刚的金属巨响来自一段斯芬带来的硬质管道,大概是他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吧。
用脚从附近挪了一块瓦砾过来作为支点,斯芬把管道插到压住玛修的混凝土块下方,开始试图撬动。
可是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撬动如此沉重的东西。
“已经足够了,前辈。已经足够了,放弃吧。放弃我,自己赶紧逃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累瘫在地上的斯芬诺伊德笑了笑,说道:“说得也是啊,用理性分析的话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考虑救你才对。玛修又不是迦勒底的高层,并不是少了你这里就不能运作的大人物。而且这块大石头怎么看都不是我一个人能解决的问题吧……”
“是啊,前辈,所以……”
“但是人类本来就是不是什么理性的物种啊。至于我,就更是一天到晚随心所欲的那种傻子了,因为帮关系不错的同事打抱不平,和客户、上司对骂,最后被开除这种事情,我可是都干了不止一次啊。”斯芬站了起来,继续开始尝试撬动混凝土块,“所以你就不要跟我讨论什么理性了。看到玛修这么可爱的小姑娘独自被困在火场里,还见死不救的话,我以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的。相比而言,果然还是把你救出来,让你以身相许,每天晚上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更合我的胃口啊!”
“前辈……”
【WARNING:迦勒底亚斯观测结果已更新!】
【WARNING:在近未来百年后的地球上无法确认人类生存!】
【WARNING:无法证明人类生存!】
【WARNING:无法保障人类生存!】
【WARNING:中央区隔离墙已关闭!】
【WARNING:中央区强制清洗程序已启动!】
【WARNING:中央区强制清洗将于90秒后开始!】
玛修苦笑着说道:“隔离墙已经关闭了。已经出不去了。抱歉,前辈,是我连累了你……”
“是吗?”斯芬扔下了手中的管道,在玛修旁边就地坐下,“不过往好处想,那个迦勒底亚斯不是说无法证明人类生存么?所以即便逃出去也是一样的吧。”
“呵呵,说的也是呢。”
“喂,玛修,如果我真的把你救出来了,你会对我以身相许么?”
“前辈,我……”
“也对,说到底我也只是你今天刚刚认识的陌生人,就算是考虑吊桥效应,一上来就说什么以身相许,还是强人所难了啊。”
“不,斯芬前辈,我只是……”
“喂,玛修,你看过《终结者》吗?”
“什么?”
“《终结者》,好莱坞电影。”斯芬诺伊德目不转睛的盯着迦勒底亚斯说道,“看着那个迦勒底亚斯,不知不觉就想起来了,和电影里的时间穿梭机真像啊。使用那个时间穿梭机的时候,使用者必须一丝不挂。玛修,你说现在我们都脱到一丝不挂,会不会就被迦勒底亚斯传送到一切发生之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