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90%的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自己所能改变的东西不超过10%。
“才没有这种事情。”
在图书馆和咲耶说的时候,咲耶却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这种东西都是失败者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怎么会?的确这些东西都无法改变啊。”
千夏不服气的和咲耶辩驳。
“是的。这些东西或许都无法改变。”
咲耶把手中的书合上微微一笑。傍晚的晚霞透过窗户投射在立川高校的图书馆上,照在咲耶白皙的侧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梦幻。
“但是人生并不是由这些东西组成,如果人生是个函数,这些东西是变量的话,那么天赋也好,家世也好所占的比例大概很低,真正决定人生的只是那一瞬间的小小契机罢了。”
“小小契机?”
“是的。如果人生是个函数,那一定是个没有答案的波函数,只有在那个小小契机出现的时候,才能崩塌到本征态,得到人生的最终解。”
“这种比喻我听不懂啊。”
作为立川高校全年级前三,东大种子选手的绫小路咲耶,千夏已经完全无法望其项背了。
“哈哈,总之我想说的是,决定人生最重要的大概就是那个契机,是那一瞬间的心血来潮吧。等到出现的时候,千夏大概就会明白了。”
“这是什么不清不楚的说明方法。”
千夏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和咲耶辩论的想法。
咲耶一直都是这样,和随波逐流的过了17年人生的自己不同,有着自己对于人生很清楚的认识和理解。
——然而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当千夏在东京的公寓中为自己的乐队创作新的一首曲子的时候,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和咲耶的这个辩论,也明白了咲耶当时的想法。
是的。
能决定人生的走向的只有自己。
一个微不足道的契机,一个突如其来的心血来潮。
不是天赋,智商,家世之类的东西,而是这些才是像是一个按钮一样,按下的瞬间就足够将人生的路径截然反转。
千夏坐在雅马哈的黑色钢琴前面,将自己的头发束起来,右手拇指放在中央C上。
轻轻的按动第一个音符。
而思绪也随着流转的音符,像是乘着小船在温和平缓的河流中逆向行驶般,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个决定着自己未来的小小契机的那个夏天。
即使是现在,依旧了然于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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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份。
第一学期刚开学没多久的大家都有种说不出的慵懒,樱花刚刚散落,虽然还没到夏季但空气中已经多了几许炽热。特别是在人流量比较多的十字路口,人来人往的人群中央每个人额头上都或多或少的有了几许汗珠。
千夏从补习班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8点了,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暗淡了下去。一排排的路灯往地面上投着昏黄色的光芒,若隐若现的飞蛾在路灯下飞舞着。不远处商业街的商店有许多稀稀疏疏的关门了,只剩下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依然开着,伴随着时有时无的风铃声。
“我回来了。”
打开房门进入玄关的千夏一边把鞋放在鞋架上,一边朝着室内说着,漆黑的室内没有回应。
“果然还没有回来吧。”
顺手把玄关的灯打开,并没有多少装饰的客厅看不到任何人影,厨房里也是空空荡荡。
千夏家的整体装修风格是极简和偏冷系的,纯白色的墙壁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个漆黑的电视挂在上面,家具都是纯黑色的,椅子也好桌子也好都是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形状。这种黑白风格的装修不仅仅在客厅,无论是卧室也好,厨房也好,像是有着某种强迫症一样,都是除了白色就是黑色。就等灯都不是那种暖黄色的灯泡,而是非常清冷和环保的白炽灯。
虽然一直住在这里的千夏已经觉得理所当然并且很正常,但小时候第一次来到千夏家的咲耶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叹,「你家是修道院么?!」——千夏才意识到自己家在其他人看起来或多或少有点异常。从此以后,除了咲耶以外,就从来没有带别人到过家中。
“今晚吃点什么?”
看了看石英钟上分针已经走过了半圈,距离妈妈通常下班的时间(9点)还有半个小时,看上去想做些耗时比较长的菜时间大概不太够了。
目前在这个「禁欲」系的高级公寓里住的只有两个人,千夏和千夏的妈妈,泷泽(旧姓渡边)舞。
虽然有着「舞」这样的听上去像是艺人的名字,但千夏的妈妈算得上是全国知名的脑科医生,也是旁边神户医院的脑科主治医生。
与此同时,泷泽舞更是兼任着这旁边神户大学的医学教授。但比起做科研,据她本人说,因为科研不能救人更喜欢做医生。虽然很辛苦,但从千夏看,妈妈确实很享受做医生的感觉。赚的也很多。
而千夏的爸爸在千夏很小的事情就因为车祸去世了,妈妈也很少提起爸爸,千夏对于爸爸的事情知道的很少,那边的亲戚基本上也从没有联系。但作为单亲家庭而言,因为妈妈收入的原因,千夏从来没有体会到贫穷之类的感觉,住的地方也是市内最豪华的高层公寓。
不过也因为妈妈太忙的原因,家务料理之类的事情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都是交给千夏全部承担。这一点在旁人看起来或许也有点异常,但对于从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的千夏来说,这也是普通日常的一部分。
千夏思考着等一下的菜谱,检查了一下冰箱的食物。
一盒没拆封的菠菜,半盒生菜,半盒鸡蛋,未拆封的牛奶(貌似已经过期),草莓酱,沙拉酱,还有半盒咖喱。
做咖喱的话虽然味道不错,但耗时太久。
“算了,就蔬菜沙拉吧,快点也方便点。”
千夏把厨房的围裙系上后,便开始准备了蔬菜沙拉。脑袋里想着明天要去超市买点肉的事情。
不过,蔬菜沙拉什么的准备其实基本也花费不了什么时间,把蔬菜洗了一下,浇上沙拉酱,搅拌搅拌。
为了防止吃不饱,千夏想了想又烤了几片面包,涂上草莓酱摆在一边。
晚饭和早饭的区别似乎有点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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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泷泽舞回来的时候是9点刚过一点,有些疲惫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千夏就从自己房间出来了。
回来的时候依然穿着白大褂的泷泽舞已经41岁了,虽然并不明显,但时间的的确确的在脸上留下了印记。不过即使如此,无论是谁还是能看出泷泽舞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的事实。
泷泽舞把白大褂和里面的黑色的西装脱下来挂在客厅的衣服架上,便点开了客厅的灯。
“今晚是蔬菜沙拉。妈,冰箱里没有肉了,我明天去买点肉。”
“嗯。生活费还够么?不够我再转点。”
“够的。”
坐在客厅的两个人默不作声的一边嚼着蔬菜沙拉一边吃着面包。
蔬菜沙拉的有些苦涩的味道让千夏更是有点不太想说话,就这样一言不发的默默吃着。客厅的电视也没有开,默不作声的两人除了能听到墙壁滴答滴答的石英钟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每个家都有每个家的情况,对于「普通人家」的母女关系是怎样的千夏并不清楚,但这种说不上关系疏远,但却缺少点有着温度的对话却是千夏家庭的常态。
从千夏记事起,就是和泷泽舞两个人生活。
虽然在旁人看来也许有种「相依为命」般的感觉,但性格相对冷淡的泷泽舞从来也不会对千夏说一些像是母亲的话语,对于千夏而言,泷泽舞比起「母亲」,更像是学校里的一位特别严肃的老师。或许别的家庭有的女儿会对妈妈晚饭的时候说一些学校发生的事情,或者自己的烦恼什么的,这一点也不会在自己家里存在。
不过虽然看上去可能让人误解,千夏对泷泽舞并不曾有过任何的不满,身为单亲家庭的千夏能住在这里神户最豪华的公寓,和身为社长女儿的大小姐的咲耶是邻居,有着这样的上下两层的非常宽敞的家,零花钱以高中生来说也非常的多,只要不乱花,基本上想要的东西都可以没有顾忌的买下来——对于母亲她,千夏确实是只有着倾佩和感恩的。
虽然确实有些疏远。
“千夏,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么?”
就在千夏和泷泽舞默不作声的吃着沙拉的时候,舞突然出声。
听到这句话,千夏本来就低着的头低的越来越厉害了,盯着菠菜叶上面的沙拉酱,拿着叉子无意识戳着菜叶,声音很小的回答。
“嗯。”
“名次?”
“一百……141名。全年级。”
“我知道了。”
低着头的千夏看不到母亲的表情,只是从声音上听却感觉不出来任何的变化。
她一直就是这样,不管是千夏考好了还是考差了都不会说什么。
唯一一次看到泷泽舞有些意外,甚至有些不满的表情是高中入学的第一次考试240多名的那次。从初中一直全年级前5一下子跌倒了全年级240+。
那也是唯一一次千夏觉得妈妈她也有关注我的成绩的。补习班也是从那次以后在妈妈的要求下报名的。
不过除了那次之后,不管是进步多少名抑或是退步多少名。妈妈都是一幅漠不关心的模样,包括这次。
在讨论完成绩之后,千夏和妈妈又默不作声的继续吃着。
就在千夏差不多嚼完沙拉准备收拾碗筷回房间的时候,泷泽舞突然提起。
“上次三方会谈的时候,我记得老师说过这学期末要交「进路调查表」了。”
“嗯,是有这回事。”
“千夏你想好填什么了?”
“……”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千夏不禁抬起头来,看着不像是质问,而是认真询问的妈妈的神情,千夏有些意外,半天没说出话。
进路调查表是每个学生在高二年级第一学期的时候需要考虑的,并要求在这一学期末交上去。
现在刚刚5月快结束的现在距离学期末无疑还有这一个月多的距离,但其实并不需要那么久思考的。
或许在别的学校这个进路表是需要一个学期的时间去考虑权衡的,但是对于县内顶级的,号称名牌大学种子学校的立川高校而言,这个进路表上几乎95%的学生都会不加思考的写上「升学」两个字。
甚至从差不多就一个手掌大小的进路调查表的制作而言,学校本身就没指望得到除了「升学」这简短无比的两个字以外的答复。如果想写什么「我想成为一个面点制作师」之类的答复,那张小小的表格上面是真的写不下。
所以千夏吃了一惊,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泷泽舞,妈妈她居然非常认真的在询问。
“果然是升学吧?”
“嗯。升学不错。”
泷泽舞依然是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但如果想要成为医生的话,千夏你学习还是要更努力一点。如果能进入全年级前50的话就更有希望了。”
“嗯。”
听着难得一见说了几句话的妈妈,千夏又习惯性的低着头,用叉子戳着碗里的菠菜。
“不过虽然我和你外公都是希望你能够继承我们,成为一个医生,如果千夏你自己并不想成为医生的话,我个人也不会反对。”
“没,没这回事。我也想成为一个医生。”
“那就好。”
泷泽舞点了点头,听到了千夏的答复后,面无表情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千夏想要成为一位医生——这不是谎言或者别人的逼迫,确实自己心目中也有这种想法。
渡边家,也就是妈妈的本家,是这周围首屈一指的医学世家。妈妈所在的市立神户医院旁边就是渡边家的渡边医院。规模一点都不比神户医院小。
自己的外公,渡边辽一郎就是哪家医院的院长。如果不是因为妈妈讨厌在医院中被人奉承,做一些管理方面的工作,更喜欢自己做手术,也不会从渡边医院离开到市立神户医院的。
而在这样家庭里出生的自己,虽然对于医生本身没有多少兴趣,但却是有想要接着曾外公,外公,妈妈的脚步继续成为一个光荣的医生继承家业。
因为这样的选择是外公期望的,是妈妈期望的,是老师期望的,是周围的亲戚期望的,也是自己应该走的路。
自己对于这条路也没有任何的不满。但现在的成绩却距离能在这条路走下去有着很遥远的距离。
这么一想,千夏的心情更加忧郁了。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我吃饱了」,就站起来准备收拾一下回房间去了。
“对了,我以前听你说过你有在录制歌曲,还发布到什么网站上面是吧?”
就在千夏准备离去的时候,泷泽舞突然看着千夏提起。
“诶,啊,是的。”
“最近没有弄了吧。”
泷泽舞有些狐疑的皱着眉头,语气加重的盯着千夏。
在妈妈的视线下,千夏有些不敢去直视妈妈的眼神,瞥过视线,支支吾吾的说着。
“没,没怎么在弄……”
“那就好。”泷泽舞松了口气。“如果单纯是爱好的话,我也不会多说什么,这几年也就随着你弄了,但刚好谈起进路——”
“我刚刚有说过千夏你不管是否想当医生,虽然不知道你外公想法,我都没意见。不管是医生,律师还是想做研究,只要千夏你有这个想法,我都会支持的。” 随后泷泽舞话锋一转,用非常决然不容置喙的语气说着。
“但如果千夏你说未来想成为歌手,想做音乐之类的,现在立刻给我停止这种荒诞的想法。”
泷泽舞的表情就好像不小心吃到了一个发霉一个月以上的蛋糕一样,充满厌恶。
“音乐什么的,不是什么正经的玩意。”
“嗯……我知道了。”
在妈妈她几乎从没有过的表情和口吻下,千夏完全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只是低着头答应着。
指甲却无意识的攥进了手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