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伦蒂尼姆,佩特贝罗路。
大概是白天下了雨的缘故,今天伦蒂尼姆的夜空深邃得像一块黑宝石,看不见一丝星光。但是地面上却毫不冷清,这里是西城区的一条商业街,斑驳的灯光映在街道的积水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色彩。来往的行人躲避着积水行走,以免被路过的车辆溅起的水花弄脏他们精致的衣着。
如果说白天的伦蒂尼姆是一位端庄大方、优雅浪漫的贵族小姐,那么到了夜晚这位小姐就会化上精致的妆容,穿上华丽的礼服,去赴一场化装舞会,此时的她,美丽、妖冶,甚至危险。
白炽色的灯光闪烁着,“银蛇”酒吧的灯牌是这里最醒目的一家,在这附近的街区拥有很高的人气,算是这里地标性的店铺之一。
穿着考究的侍应生在门前招待来客,可能是天气的原因,今天的客流量较平日少了许多,毕竟不是谁都愿意在这种湿漉漉的夜晚出门去商业街喝一杯酒。
“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里禁止自带酒水入内。”侍应生礼貌地拦下了一个手里提着酒瓶的黑风衣男人,蓬乱的棕色头发,无神的眼睛,看上去醉得一团糟。
“啊?酒吧不让人喝酒,那你们开酒吧干嘛?”男人的声音含糊不清,吐词像嘴里含着冰块。
侍应生还是礼貌地笑着,但是已经做好了采取措施处理酒鬼的准备。这样的客人每个星期都会有那么几个,他们现在处理起来也是驾轻就熟。
“行了行了,那这样总行了吧?”男人突然嚷嚷起来,把手里喝剩的半瓶酒随手一丢,瓶子砸在路面上碎裂开来,酒水和路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侍应生愣了一下。
“别挡道!”男人粗鲁地上前推开侍应生,打开大门跌跌撞撞地走进了酒吧。
沉重的大门关闭,将里外的世界隔开来,混合着酒香的馥郁空气扑面而来,男人带着陶醉的表情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但是下一秒他脸上的醉态突然消失,连带着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坚硬如铁。
作为个人爱好的业余表演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法定工作时间。
欧文整理好了自己蓬乱的额发,露出一双干练的灰蓝色眼睛,开始缓慢地、扫描似的环顾了一周酒吧内的环境。天气的原因导致今晚到店的客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座位以及吧台附近,主要人群是菲林族的年轻男女。酒吧内的灯光较为昏暗,配上节奏舒缓的音乐,这会使得一些较大的动作以及响动会很快被所有人注意到。
欧文的眉毛紧皱着,一只手不断摩挲着下巴稀疏的短胡茬,这是他在高速思考的表现。他在尽量排除一切可能存在的不确定因素,并且要确保留在这里的客人不会成为累赘。
但是他很快就放弃了,因为这是一件强人所难的事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并找不出一条十全十美、不存在不确定因素的方案,因此他决定改变计划。有时候,随机应变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德,欧文想。
“喂,打扰一下,”他叫住路过身旁的一名服务生,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帮忙把我引荐给你们老板,就说我有一笔生意想和他谈。”
服务生愣了一下,随后礼貌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先生,请问您是哪位,有预约么?”
欧文从风衣口袋掏出一张硬质名片递给服务生,“我叫欧文,就在伦蒂尼姆本地做些酒水生意,跟很多酒吧都有过来往的。”
“抱歉先生,”服务生把名片还给欧文,“没有预约的话我无法带您和老板见面。”
“没事没事可以理解,”欧文突然凑近服务生,同时声音压到很低,“但是我这里不仅只有酒,还有更好的东西,我保证你们老板绝对会喜欢。”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盛着透明无色的液体,这种液体似乎密度很大,看上去像一块无色的果冻,放在瓶子里微微晃动,在酒吧的灯光下反射着剔透的光。
服务生吃了一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情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奇怪男人。
欧文将一张大钞拍在服务生怀里,神情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会不会做生意啊,懂不懂变通?耽误了你们老板的生意后果自负,”随后他又换上一张明媚的笑脸,“你只负责带个路就行,其他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
……
入夜,伦蒂尼姆的地标钟塔楼刚刚完成了晚间11点的整点报时。天空中又飘起了细碎的雨丝,整个灯光氤氲的城区笼罩在一片蒙蒙的水雾里。
钟楼塔的高处平台,一个身影隐匿在阴影中,在夜色和雨中看起来像一团虚幻的雾气,鹰隼般的眼睛通过身前那支铳械的瞄准器牢牢锁定在地面上那两个漆黑的影子上。这是很难在普通人或者组织手里见到的大型铳械,其制作的精密程度和催动它所需要的源石技艺都是惊人的,可一旦被投入使用,就会变成一部精准而致命的杀人机器。
瞄准器中锁定的应该是在深夜中交谈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戴着帽子穿着大衣的高个子男人,另一个则体型相对瘦小,从头到尾笼罩在一件黑色斗篷中。
“雨又开始下了,”有人给他传来通讯,“做好准备,他们的交谈应该很快就要结束。”
“是。”影子般的人影说。
他深呼吸,源石技艺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像是一条即将出洞的毒蛇。
与此同时,地面上。
“那么合作愉快,谢谢惠顾。”穿大衣的高大男人抬了抬帽子,对面前的这位大主顾表达敬意,“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种货的需求越来越多,我们的工作量也提高了很多,虽然速度慢了但是质量不会差,希望您能理解。不过也是,谁能猜到那些感染者怎么想的呢,成千上万的人里面总有那么几个不甘于等死的。”
“交易达成,报酬稍后会打到你们组织的账户上。”从黑色斗篷下传出了沙哑难听的声音,很明显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嗓音,像是阴暗的森林里穿行的鸦群。
“那就没问题了,我想我该走了,”男人笑着说,“这种阴冷天气要是被雨从头到尾淋湿了可会很难受,期待下次合作。”
他紧了紧衣领,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转身离开。而原本在他身后像雕塑一般站着的那位主顾,好像被雨水冲洗掉的墨痕那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漆黑如墨的雨幕中,一道几不可察的光芒闪灭,远处的男人突然一个趔趄,像是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出几步之后栽倒在雨水里,再也不动。
……
一体式的卧室里,亮着明黄的灯光。窗户被拉上的窗帘遮挡住,因此看不到外面的雨景,只能听到小雨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
这个房间不算很宽敞,是类似出租屋那样的单间屋子,里面摆放了很多东西,所以显得有些拥挤。不过从一丝不苟的家居布置和精心搭配的装饰物来看,这间屋子的主人无疑是一个对生活环境无比在意的人。
里间隔间的浴室门被打开了,裹着浴袍的女孩走了出来。或许是刚洗完澡的缘故,精致的脸蛋上比平时的苍白多出了一丝血色。她赤着双脚走到床边坐下,打开那台便携终端,一边擦拭着湿漉漉的银白色长发,一边浏览城际网络上的论坛。
大多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信息和新闻。在源石病和天灾肆虐下,这个偌大的泰拉世界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只有像是在这样表面上安静的雨夜,放下了一整天疲惫之后的人们才会略微放松自己,在各种终端上和熟悉或者素不相识的人聊天谈笑,从日常八卦到时事政治,甚至有闲极无聊的人为了讨论下次天灾的出现时间和地点下盘开赌。
“嘀”的一声,有人给她发来了讯息。
“琉璃,你休息了么?”发信人的头像图片是一柄断裂的长刀,看样式并不是维多利亚的传统风格,反倒更像是东国的武士用品。
“还没有。”女孩回复了之后,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热咖啡。她把杯子捧在手里,感受升腾的热气和香气将自己包围,把洗完澡后残留的一点点淋雨带来的寒意全部驱散。
“那方便现在来酒吧这里一趟么?有个难缠的家伙,他说要见你。”
“好,我马上到。”女孩快速地喝了几口咖啡,随手关闭网络论坛的时候,却不经意瞥见了一个消息提醒,有一个人给她发送了好友申请。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网名,用的却不是维多利亚语,而是乌萨斯语,意思为“雪中的采石人”。申请人的头像也是毫无特色的雪景图片,个人备注栏里更是空空如也,活像一个网络诈骗用的匿名帐号。
她犹豫了几秒,点了拒绝。
关掉论坛之后,她利落地换上一件简单的便装,把垂落下来的长发盘起,再取下门边衣架上湿透的黑色斗篷罩在自己身上,对着镜子确认完毕之后,换好靴子匆匆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