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湖站在走廊中,光影在她身上流转,看不清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她自嘲地笑了,回到房里关上门。可就在阖上门的一瞬,有团明亮的色从门外走过,扰乱她的心扉。
那是一团浓烈的“火”。
她追着那团“火”,出了房间,下了小楼,穿过庭院,到了门前,可是换了大红衣装的女子已经在山道上渐行渐远了。
她伸出手来,遥遥地拂过女子的背影,终究什么也没抓住。
……
张婉用薄纱裹着依然窈窕的身段,巧妙地半遮半露,来发挥她如今不多的优势。她的年纪已经大了,脸上涂着厚粉去遮眼角的细纹,每根指甲都有鲜亮的色,让人不去注意她手上日渐松弛的皮肤。
她站在挂着“落英”字号的房前深呼吸,里面有三个修行者,看起来脾气不好,陈夫人担心年轻的伺候不住,便让她来。
不是所有修行者都能坐在上面的大厅,好在缺月楼够大,多的是房间,也多的是姑娘,保准把每位客人伺候得舒服。
在走廊一边,江云晚笼在大红的华衣中,上面有暗色金线勾勒纹路,外面裹着丹纱,裙摆曳地,华美地一塌糊涂。
锦缎裹胸上绣着繁花,金簪插在乌发一角,背后的发梢随步伐微扬。
真是美到肆无忌惮啊,既让人想去征服,又让人想去跪拜。
江云晚走到张婉面前,涂着豆蔻的指尖轻抚写着落英二字的木牌,“就是这间房了,没错。”
“你,你……”张婉此刻连嫉妒的心都生不出了。
“里面的客人还缺一位佳人在旁是吗?”
“江云晚!你,你又要与我抢?”
“抢?这间房,我怕你有命进去,没命出来。”江云晚笑了,她原本回来时早已疲惫不堪,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强行回复了状态,精气神俱佳,一颦一笑都是风情。
“你留在这里。”
张婉正要反驳什么,但听到江云晚的话,那声音像是有魔力,让她怔着点点头,立在一旁,看着江云晚推门走了进去。
没过一会儿,她便听到里面的声音来。
有客人的惊叹声,有女子的轻笑声,窃窃私语,像是在说着什么,让客人们都笑了起来,显得女子十分熟稔于这种风月场合。
又过了会儿,有琵琶声传来,轻拢慢捻,声声催人肺腑。门外的张婉一愣,即便再讨厌江云晚,她也沉浸在这琵琶声中。琵琶与琴,是江云晚的绝艺,最开始名动钱塘,靠的就不是姿容,而是乐声。甚至有不少贵人从太兴城来,只为听一曲。
等到一声铮音,琵琶声停,女子悠悠的清唱声传出,格外清晰。
不似刚才的琵琶声那样让人心惊,但感染力更强。
“真是好词,但从未在世间听过,这是哪位大家所做?”张婉仔细聆听,心绪竟然也起伏波动。
江云晚这样妖孽般的女人,也会有心伤哀绝的一面么?
张婉忽然捂住耳朵不敢再听,她怕以后自己再没有与其争胜的心,或许全天下的青楼女子,在此听了琵琶与歌声,也都要气馁于江云晚身前。
歌声最终在哀哀叹息声中停了,在客人的赞叹声后,又是女子的缠绵声色,或是劝酒,或是说笑。
但就在此时,里面忽然传来异响。有惊呼声,有推搡声,有桌椅倒塌声,听得张婉心惊,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时,声音又没了。
一片死寂。
在张婉担忧的目光中,房门开了,江云晚款款走了出来,关上房门。
她的衣服丝毫未乱,但上面隐隐有血迹。她将金簪拿在手中,上面有浓浓血污,而头发披散下来。
张婉正要尖叫,却被江云晚一手捂住嘴巴。
“嘘~乖,不要说话。”江云晚说着拿起张婉身上的轻纱一角,将金簪上的血迹擦掉。
张婉面色惊惧,却忽然看到一双血色蛇瞳,顿时整个人都迷糊了,呆在原地。
江云晚好整以暇,用金钗重新盘起长发,嘴角带着笑,从容离去,血红的裙摆逶迤身后。
等到江云晚彻底消失,张婉才清醒过来。她有些自责,明明房里的客人还在等着,怎么自己在门前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
可是当她刚推开门,立刻花容失色,尖叫起来。
等到何必来听闻消息,带着众人赶过来询问,一见张婉记忆模糊,心中就哀叹一声,有了预感。
果然当鱼龙卫武者勘察一番后,确定屋中三人是混进来的邪修,也是最后的血傀宗三名弟子。虽然这次现场没有不周山剑法的痕迹,但时间前后如此紧密,又有这样多的相似之处,不用问都知道是谁。
不周山,朝千阳。
地北的人终于不再压抑,脸上带着畅快笑意,此局地北大获全胜!就连云梦之会,也多少年不曾有这样的光景了。
而这一切,竟然只因为一人。在最开始谁能想到,真的有人以一己之力,尽数擒下十名邪修?之前即便朱洛说这样的话,恐怕也要有人嘲笑其不自量力。
一些人心中已经隐隐有了预感,墨珠门的人初榜,或许就要做出调整了,也只是因为一人。
“诸位,若要取乐尽管留下,一应费用鱼龙卫全包。但若还想着预演比试的,就可以离开了。”何必来苦笑着。
他觉得自己犯了个错误,从一开始就小瞧了这个生死不明的不周山弟子。
现在想来,朝千阳可是萧奉之的师弟,又怎么会是常人?
……
在城西南边缘的野地,有片墓园,风水极好,青山在后,是许多没有家族陵园的富人的归宿。
几个来这里祭拜完回去的人们,忽然定在原地,眼睛看着前面再也挪不开。
他们看见一个身穿红衣华服的女人走了过来,昂贵的衣裙拖过地面,黑发在风中微扬,白瓷酒坛拎在手中,却仍压不过女人手的白皙。
真是个美人啊。
女人面无表情,走过几人身旁,好像天地间只有她一人。
她的嘴角流下一缕鲜血,被她擦去。
刚才那场打斗真是惊险啊,准确来说不是打斗,与这两日连番苦战比起来,刚才缺月楼中,就是一场刺杀。
从进门吸引对方的注意,到让对方放松戒备,再到下毒,再到刺杀,一气呵成,中间任何一次出了差错,她现在已经死了。
饶是如此,她仍受了伤,再加上之前用来强行恢复状态的药丸的反噬作用,她现在每走一步都伴着剧痛。
但她的步伐仍是那样轻缓,进入墓园后一点点小心找着,终于到了一块新立的墓碑前。
没想到平凡至此的老杨头儿,会有个这样气魄的名字。
墓碑最后是墨珠门的留名,难怪动作如此之快,找的地方也不错,让江云晚心中对其有了些好感,她也是潜入处理民事的衙司中才找到位置。
“老杨头儿,事情做完了一半,那几个邪修已经都处理了,但还没找到鲁黑山,也找不到那个神秘组织的线索。但是放心,十年也好,一百年也好,我总会送他们下去,为你报仇。”江云晚轻轻说着。
她拥有的很少,值得纪念回忆的人更少,现在多了一个,却让她完全开心不起来。
她想着如果自己早生五十年遇到老杨头儿,就会把他带回不周山,修行界或许就出了一个绝世奇才。
如果自己晚生五十年,那肯定遇不到老杨头儿了,但对方或许能寿终正寝,有机会闲坐夕阳下,喝着自己酿的酒。他的侄子说不定会生个侄孙,让老杨头儿弄孙为乐,安享晚年。
他每日清晨出摊,晚上回来,一定也在期盼着吧。
江云晚揭开酒坛,昨日在天香馆饮后,还剩一半。她仰头痛饮起来,几缕清冽酒水顺着光滑的脖颈流下。
一气饮尽半坛酒,酒量极差的江云晚脸颊迅速红了起来,她擦干嘴,将空酒坛放在墓前。
“老杨头儿,你说的对,确实是好酒,足以称得上你平生最得意。”
她的心中忽然有些痛,头也跟着痛了起来,青葱手指用力按住额头。
真是难受啊。
在复仇的快感中,在醉酒的晕眩中,有裂帛般的虚幻声音从体内发出,身周边微风生起又平静。
她破境了。
终于从第一境胎息境,到了第二境吞玉境。
但她的脸上无喜无悲
“若以后我没死,再回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