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是东南第一形胜,人户如烟,东南西北各有不同。
城北聚富贵,城东多平民,城西列锦商。而西南明湖如画,东南废宅阴森。
城东原本最是有人间烟火气息,无数狭窄小巷联通,贯穿着大片黑瓦民居,蛛网一般。但今日在城东的一个偏角,十分古怪,那里有处宅院一片死寂,从外面的小巷经过,只感觉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鸟鸣风声都听不到,吓得几个行人赶忙跑过。
只有走进去才知道如今宅院里,是怎样天雷地火般的光景。
污浊血人,兵甲纸人,丈高傀儡……在院中五个血傀宗弟子的操纵下,数十个傀儡在院中飞速移动,追逐着那道白衣身影。
而每次脚步挪动,剑光闪过,都有一具傀儡被斩做碎片,但过不了多久,又会复原。
血傀宗五人聚在一处,周边有许多傀儡保护,每次朝千阳出其不意的剑袭过来,都会险之又险地被挡回去。
照理说傀儡师一般都是体魄羸弱,比起常人也只胜过一点,最怕敌人近身。但他们五人同聚在这里,院落又空间狭小,反而能互相保护,不惧朝千阳。
其实他们也心中奇怪,朝千阳到底有何凭仗,敢孤身前来厮杀?在拟定好的计划中,他们同来十人围杀,足够完胜朝千阳,如今五人在此,胜算也有大半。
在他们看来,朝千阳现在就是在找死。即便能够靠精妙剑法一时不落下风,但他们的傀儡源之不尽,早晚能将对方的真气耗干,到那时……
宽阔胸膛上长满黑毛的大汉拍拍心口,声音粗粝,“不用知会其他人了,今日咱们五人就足以斩杀此人,到时大人赏赐下来,我等平分,就是一步登天了。”
旁边的四人点头附和,兴奋不已。
整整两刻钟时间,被术法隔绝声响的院落中,只有剑刃的破空声,和傀儡的碎裂声。整场战斗再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无尽的厮杀、厮杀,与厮杀。
那血傀宗五人都说不出话来,深深被朝千阳的剑法震撼到。
原来世间真有这等年纪轻轻,就能傲视剑林的人,仿佛为剑而生。
“好剑。”大汉沉声说道。
“可是终归要死在这里。”之前握着书卷的女子说道。
朝千阳挥出双剑后再未说过一句话,从头到尾,他的嘴角都噙着畅快的笑意。
痛快,真是痛快啊,有多久不曾这样,没有阴谋与算计,痛痛快快地厮杀一场了……
朝千阳觉得这才是自己的追求,可惜许多人不愿放过他。
可能未来再也变不回男身了,他真的将这场战斗当作谢幕的演出一样。
什么时候自己是活着的?
他怒吼起来,在经脉无声的颤抖中,双剑狂龙一样,终于斩碎了最后一具傀儡,剑尖朝下提在两边。
那大汉忽然也学之前朝千阳进来时一般,鼓起掌来。
“我现在明白,为何要花费这样的心血,这么多人来钱塘,只为了杀你一个人。”
“朝千阳,你值得我们如此,值得我们杀。”
朝千阳轻笑,抬起百折剑,直指对面,中间再没有傀儡隔阂。
“你们的真气都耗尽了,连傀儡都召不出,还要狂言么?”
“那你呢?朝千阳,你的真气也见底了吧。大家都没有真气,人初三境体魄相差不大,大家现在都比常人强不了多少。我们五人你一人,生死如何,一目了然。”大汉笑了起来。
在微弱的白光覆盖后,淡紫衣裙的江云晚出现在原地,柔柔像对面五人行了一礼。
“小女江云晚,见过各位。”
在五人瞪得几乎要裂开来的眼前,江云晚真气丰盈,衣袂飘摇。
……
缺月楼中,何必来起身,向在场众人祝酒。
“那么,拜托各位了。”他志得意满,觉得这事儿自己办的漂亮,不仅消弭了两件祸事,还让鱼龙卫把住了钱塘的大势。
这对于鱼龙卫与天下诸宗的对峙,绝对是大功一件。
“何独缇,不知那几个邪修实力如何?”有修行者问道。
“虽然绕过了鱼龙卫的封锁,但他们的实力绝不会超过人初三境。能够被挑选出万里迢迢来钱塘为祸,他们的实力在宗门年轻人中也绝对不差,纵观天邪七宗本代修行者的实力,便大致有了推断。”
“若论单人,他们大概只在人初榜四十名左右徘徊。”
何必来一句话,让场中不少人羞赧,他们连人初榜四十名都排不进。
“但从其杀戮手法看,应该是血傀宗的人。傀儡师一流,肉身薄弱,单人时弱点最明显,但人数一旦上升,互相回护,就很难有机会。因此若是对方五人,恐怕能与人初榜前五的为敌,胜负难料。”
场中不少人惊住,开始掂量着,自己到底要不要去冒这个险。
虽说真抓到了人,可获利,可扬名,但自己也得有这个命啊。
“那若是十人聚齐呢?”
厅内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我看未必,”一个天南的剑修懒洋洋说着,“不周山的朝剑侠今日不是不在嘛,说不定就去擒杀这十人了,一会儿就要提着十颗脑袋回来咯。”
厅中不少人哄笑起来,这样的缩头乌龟,如何能指望,说笑而已。
“不,我倒觉得朝千阳或许可以。”那个头上道冠如莲花的男子冷冷说道。
“为何?”有人问道。
“我认识一位天南修行者,已经死在邪修的毒手下。但他跟我讲过,他曾与天南其他修行者共计百人,听了千剑湖影十三的说辞,去围杀朝千阳……”
“你想死吗?”
但旁边虞烟将佩剑砸在桌上,直接拍烂桌榻,盯着影十三。
“围杀朝千阳?你想死吗?”
那道人却根本不理这两人,徐徐将百人围杀朝千阳的大致经过说了出来。
场间一时静了,之前还在哄笑的人脸部僵住了。
许多人扪心自问,易地而处,换做自己面对百人围杀,能胜么?
不能。
在场有多少人能胜?
恐怕没有几个,或许也只有人初榜首朱洛可以。
“影十三……”有地北的人看不过,向影十三发难。
“我确实想杀朝千阳,你们有意见么?想抱不平的,来与我厮杀就是。”
没人敢冒头了。
但有女子轻快的笑声响起。
虞烟轻笑着摇头,对朝千阳的怒火都烟消云散了。
忽然有身穿束身黑衣的武者走了进来,上面绣有锦鱼红纹,是鱼龙卫的人。
“独缇大人,”来人一丝不苟的行礼,“有人在鱼龙卫的衙署前扔下两个昏迷的修行者,窍穴被封。经唤醒后,确认他们二人便是血傀宗的弟子,但他们意识浑浊,不明白发生何事。身上除了有些蛇咬的痕迹,最重的伤是剑伤,看痕迹,该是不周山剑法。”
“蛇咬痕迹?”虞烟暗自奇怪
众人愣住了。
不周山剑法?不周山弟子数量举世第一,会不周山剑法的人众多。
可钱塘会不周山剑法,又能敌过血傀宗弟子的人是谁?
只有朝千阳!
有几个地北的修行者已经偷声叫彩,没想到刚在宴上宣布了“预演”事宜,靠着朝千阳,地北已经先下一城了。
“哼,不过两人,走运而已。”有人犹自强说,不屑一顾。
但话音刚落,第二个鱼龙卫的黑衣武者走了进来,依旧如之前那个一样冷着脸,行礼一丝不苟。
“独缇大人,我们在城东听闻巨响,循声过去,发现了一处半毁的宅院,现场痕迹惨烈。院中有五名修行者重伤昏迷,经查验,都是血傀宗的弟子。但他们醒来后意识不清,记不起前事。另外我们还发现了房中羁押的数十个百姓,都安全无恙,只是情况类似,记忆模糊。”
天南一干修行者心中猛然浮起不详的预感。
“经现场勘察,应该是一位剑修,与诸多傀儡鏖战良久,看剑法留痕,该是不周山的剑法。”
果然……
许多人愣住了。
十人已抓其七,这不就算赢了吗?
就在宣布云梦之会“预演”不足一个时辰,朝千阳一个人,就替整个地北拿下了此局。
这算什么……
就连地北的修行者也觉得怪诞,如同做梦,但一想到那一成的资源,心头火热。
“不愧是不周山,不愧是朝千阳啊……”有人小声呢喃。
也有之前硬嘴强顶的人,终于坐不下去,趁鱼龙卫的人离开时,跟着一起走了。
何必来心头凉了半截,原本围绕此预演,他还有诸多谋划,现在全部泡汤了。
朝千阳……
他的心中重重记下了这个名字,而厅中诸多人也再次认识了这个名字。
“不会,最后三个,也要被朝千阳拿了吧?”
有人小声问道。
这下没人再怪声嘲讽了,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静。
从事情上来看,不可能。但后面带上朝千阳三个字,便极有可能!
何必来只觉得头晕目眩,他用力按了按额头,第三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可有人知道,朝千阳现在何处?”
……
自分居以来,唐湖今天第一次白日也留在别云居,心中忧思让她寝食难安。
一夜未睡,也没有等到江云晚。
她终于等不下去了,决定回去直接号令整个缺月阁,去寻找江云晚。
她打开房门,正准备离去,忽然怔住了。
只见江云晚顺着楼梯一步步走了上来,淡紫衣裙上满是血污,眉间满是疲惫。
江云晚经过她身前停都未停,轻摇头,“多谢关心,我没事,只是累了。”
就在江云晚走过唐湖身后,唐湖皱眉再三,终于忍不住,回身抓住江云晚的手。
“云晚……”
“唐姑娘,我们是何关系,劳费你这样关心我?”
她眼中蛇瞳血红,直直盯着唐湖。说完后,江云晚还是转身,拖着沉重的身躯,回了自己房间,紧紧关上房门。
唐湖愣在那里许久,轻缓捂住了心口。
她曾觉得对方的身份是假的,她曾觉得对方的感情也是假的。
从相遇到相知,从寒冷的雨夜到后来每一夜,她之前都觉得是假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现在痛苦凝结的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