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铃仙·优昙华院·因幡——不过比起师匠给我取的全名,永远亭的大家还是更喜欢直接称呼我为铃仙。
曾经的我,只是月面上的一只,稍有点特殊的月兔士兵——之所以特殊,是因为我的测试数据在所有同族中,表现最为优秀,因此有幸成为了月之公主们的宠物。
“宠物”这层身份,听起来丢人乃至于屈辱,但这对于我来说,可以说是天大的幸事——我毕竟成为了月之都森严而残酷的层层等级中,和月之贤者们地位等同的,月之公主们的“所有物”。
这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一道很有力的保护符,因为从那一刻起我就不仅仅是“我”,只要我小心谨慎,不去触怒那些高贵的月之贤者,哪怕是不小心与月之民们起了冲突,我的身份也足以让我通过一通诚恳的道歉化解危机。
而事实上,我也从没让这种冲突发生过。
作为月人的奴仆,我已经见过太多月兔一族的同胞,在月之民的一言判决下永远消失。
这种积年累月形成的,对于月之民的且敬且惧,让我哪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松懈了,我始终都没忘记,让我获得成为“宠物”的资格的,是我月兔一族中“第一战士”的实力!
我必须丝毫不懈怠自己实力的锻炼,否则我就可能因为一个强于自己的同胞,而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恩泽。
纵然这份“突出”的实力,代表着我随时可能被派去执行月兔们所能承担的、最为危险的任务,但我最初根本没把这条“义务”挂记心上——这里可是“月”啊!这种远离尘世之地,又会产生什么危险的纷争呢?
虽然这一想法,在我第一次执行,也是最后一次执行“危险任务”时,就被残酷的现实,被那发墨绿色的魔炮彻底撕了个粉碎。
原本接到找寻月贤尸首任务的我,是根本不相信身为月之贤者、远古神明的天布刀玉命,会陨落在地面的世界。
但那发光是余波带起的气浪,就把我瞬间重创、远远轰飞的魔炮用事实告诉了我,地面,也是存在大恐怖的。
面对这位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八意思兼命,我很明白我的命运,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理所当然地,我在这之后成为,也只能成为了永远亭的一员,虽然是地位最低的那一个。
而且,不管永远亭后来怎么变化,一直都是,地位最低的那一个呢……
渐渐收敛了肆意发散的思绪后,拎着扫把簸箕的铃仙,可以说是动作娴熟地拉开了眼前的木推门,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铃仙此刻所在的,是一个布局完全可以称之为简陋的房间。
很难想象,一张铺地的黄篾竹席,一个反射着冰冷的金属色泽、却无法鉴别出是用什么材料打造的高脚桌,一套月之都中常见的虚拟投影装置,和一大摞写满了字迹狂野的不明符号的纸堆,这四件物品就是房间中的全部。
特别是在如今,这个天蒙蒙亮都时候未到的时刻里,在环境的阴暗烘托下乍一看去,还以为进入了什么谍报工作者的秘密房间呢。
然鹅,从那张竹席上被长年压出来的轮廓和压痕的深浅情况,却能推算出这间房间的主人,绝对是一个随便拍张照片都能印健身海报上的肌肉猛男。
“呼——看来义庆大人照常和鸣大人‘晨练’去了,真好,真好……”
手中的扫帚,已经随着手臂的摆动开始在地板上细细挥扫,而铃仙的表情,此刻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毕竟,建御义庆现在通宵达旦的捣鼓代码、忘记出门什么的,可并不算什么稀罕事。
没人会希望自己一开门,直接被一双像是恐怖片片场走出来的、布满血丝的大眼狠狠一瞪,外带平白无故地挨一通电。
但义庆大人的房间,的确挺好清理的,因为没多少东西,只要简单打扫下地面,外加把可能掉在地上的纸张捡起来放回纸堆里就行了。
说到底,只要不打扰到义庆大人,这里可以说是最好打扫的了——比如这一次,两三分钟的功夫,早就家政点到max的铃仙就完成了打扫工作,并小心地关上门告退了出去。
而在几秒钟后,她的小手便再度拉开了一道推门。
首先入眼的,同样是一张铺展开来的竹席——不过是青蔑编织的,而且上面还有着一条被三叠成长条状的被褥。
房间的摆饰中,有古朴的七弦琴,有盛满黑白二子的棋盅,有整理规整的墨宝……总而言之,配合上布局得当的各种家具,很是一副雅意盎然模样。
第一眼真的看不出来,它的主人竟然会是被冠以“暴乱”的须佐。
带着莫名的心有余悸,铃仙可以说是下意识地加快了打扫速度——直到她又一次开始擦拭那光洁如新,但已经许久没被开盖过的棋盅。
“话说回来,鸣大人已经很久,没下过围棋了呢……”
小心翼翼地将棋盅擦拭抛光一遍后,铃仙看着这副许久搁置此处的,缺少了棋盘的围棋,却是下意识地感慨了一声。
王鸣昔日的友人,那个名为藤原佐为的,本该在辞去了地府的职位后更为自如的亡灵,已经有几年的光景没来过了。
希望这一次,他能一路顺利吧,别又把妖忌老爷子害惨了——百多年前的那一次,棋盘因为被扔到了落魄的棋馆,被经营不利的馆主给当古董卖掉后,可是闹出了一路流转、最后被海商卖到炎黄去了的乌龙。
虽然几十年后,他们带回来的,却是远远超出预期。
哪怕是铃仙,现在仍然记得那一天的情景:
那一天再次于永远亭相见时,在炎黄培养出了一名号为龙士、叱咤棋坛的围棋圣手的佐为,面上的情绪,带着几多的惆怅。
这里面,有目送着自己享年不永的弟子,不惑之年便因病撒手人寰的伤感。
但更多的,是对于魂魄妖忌所经历之事的怅然——
在那片异乡,魂魄妖忌遇到了一个爱着他,哪怕知道了他的非人身份也爱着他,从而奇迹般攻陷了这位半灵剑士心理防线的人。
但长生种与短命种的爱念,悲伤,是早已注定的结局底色。
那一天,沉默到有些让人害怕的魂魄妖忌,没有持剑的双手,却都不是空的。
他的左手中,抱着两个色泽惨白的骨灰瓮。
一个,属于他寿终的爱人;一个,属于他病逝的爱子。
他的右手中,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一个与他一样,身旁环绕着小小半灵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