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萨斯死都不会想到他刚进入帝国第一个遇到的会是这样的场景。
“赏点钱吧……”这是一个路上歇息的酒馆,高文他们准备在这里停一下脚吃个早饭的时候。面色饥黄衣衫褴褛的中年人从远处踉跄着跑了过来,对着马车露出了颤抖的双手。“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圣光庇佑你我。”然而和他表现出的诧异不同,高文等人显然早就已经对此司空见惯了。高文很是干脆的念了一句祝词,然后递给了他一枚印着特殊花纹的铜币。那个中年人看到之后脸上露出了显然的喜色,拿着铜币千恩万谢。然而高文等人却已经干脆的转身离去,走进酒馆里了。
阿尔萨斯显然对这一幕有些迟疑,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见高文等人走的毫不犹豫却也不好停留。也只能跟着走了进去,却看到他们已经开始点餐了。
“刚刚那个人……”他先是纠结了片刻,但是半晌之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可是话说道一般又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表述他的问题。
“一个流民啊。”加雷斯很自然的招呼人开始点餐,对着阿尔萨斯随口说道。好像是完全不知道他在犹豫些什么。
“在各地之间流窜沿路乞讨并且以此为生的饥民,本质上是种种原因失去或者抛弃了土地的农民,属于不安定因素很容易聚众变成山贼和劫匪。经常在灾荒和战乱年岁大批量的出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流民……”阿尔萨斯像是发现了什么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的事情,表情憋得有些奇怪。“还有这么多流民吗?”
“这个问题问的倒是奇怪了。”加雷斯反倒是一脸奇了怪的表情看着他。“哪朝哪代没有流民?就算是天下首富的教廷都没能解决这个问题。帝国有流民很奇怪吗?”
“不是,有不奇怪。但是都没人来治理这个问题吗?”阿尔萨斯满是困惑。“我们这出来多久就遇到了?再往前走岂不是遍地都是?我记得帝国虽然没有教廷富足但是也不是很差吧?为什么会是这个情况?”
“所以我……”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一下吧。”加雷斯刚想要说什么,就被高文用筷子敲了敲桌面打断了。他轻笑着看向了阿尔萨斯,耐心的解释道。
“殿下平日里在圣城生活久了见的流民少有疑惑确实很正常。就像您说的那样帝国虽然没有教廷富足但是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之所以会出现这个问题,主要还是因为我们现在待得这个地方。”
“嗯?”少年表示不解。
“我们现在处于帝国和教廷的交界处。算是刚出希得特区北方的陆关,进入帝国境内。”高文温声说道。“但是帝国和教廷之间并不是完全开放的。无论是从教廷进入帝国还是从帝国进入教廷都需要通关文牒。这个您能理解吧?”
“嗯。”阿尔萨斯点了点头。
“教廷的富余天下皆知,尤其是圣职者以救济世人为责,自然是他们绝佳的目标。”高文一脸微笑说着现实而冰冷的话语。
“虽然不可能有人会给他们办理通关文牒让他们进入教廷。但是这条路作为帝国和教廷之间主要的贸易关口之一,总是会有很多圣职者经过的。明知对方需要帮助而不为是违反圣职者教义的事情,所以他们总会得到一些圣职者的帮助。在这种情况之下帝国边境就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流民。历史上的峰值时期甚至达到数万人以至于必须要军队镇压的地步。那个时候发生了很多糟糕的事情——我说过,虽然流民本身并没有原罪,但是他们是山贼和劫匪的原型。”
“别看他们这般模样。”这位圆桌骑士叹了口气。“仅仅在这个问题上,其实被教义绑架的我们才是弱势群体。”
道德绑架……
阿尔萨斯的心中默念。
“一开始教廷并不打算管太多这方面的问题的。”高文表情严肃的说道。
“毕竟事情发生在帝国境内,只要他们进不来教廷也乐得看帝国笑话。教廷自己本土毕竟鲜少战乱而且格外富足。穷人虽然不少但是流民一直不多,在加上哪个地方都有扎堆的圣职者,社会结构还是比较健康的。诸多宗师坐镇飓风、暴雨之类的问题也比较好解决。又从来不会发生地龙翻身。最多就是有时候会闹闹蝗灾、海啸之类的问题会大规模爆发流民。但是毕竟富足,抵御虽然也很矿阔但是毕竟只有帝国的五分之一。这个问题倒是也不没有那么难解决。但帝国真的太大了。所有很多问题解决不了也不奇怪。”
对于这个说法阿尔萨斯也表示承认。即使以他穿越者的角度来看帝国也大到了一种夸张的地步。教廷有六百万平方公里的已经接近了他前世天朝的三分之二,放在他前世也算是土地辽阔的大国。而这个世界【帝国】的面积更是教廷的五倍。三千万平方公里的国土面积超越了他前世历史上任何一个国家和朝代。即使是在这个世界灿烂的魔法文明的加持之下也显得有些过于臃肿。
“所以即使那段时间发生过一些流民聚众围堵圣职者抢劫的事情,教廷这边也都没打算做什么,只是责令帝国管好他们的流民。毕竟其实这件事件从外交的角度上来说教廷其实是很有面子的。你们自己的人民你们养不起过来找我们要施舍。教廷什么都不需要就已经表现出了人道关怀。教廷和帝国至今的交易其实是逆差的,教廷对帝国没有刚需,只是特产。但是却一直在向帝国输入先进的技术和各种圣化道具。要是被流民影响了交易该急的不是教廷,反而是帝国才对。”
“那后来呢?”阿尔萨斯皱起了眉头。“现在的情况……不像是你说的数万人那么夸张啊?”
“因为那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高文叹了口气。
“其实若是那些流民懂的见好就收倒也不会闹出后面那么多乱子出来。但若是贪婪那么好摆脱,也不会是原罪之一了。帝国其实对这个流民问题也挺头疼的,历史上出兵镇压过好几次。但是每次镇压过之后都会再度死灰复燃。甚至引得那些流民越发的暴戾。拦路抢劫商队的事情越来越多。”
“随着时间的流逝三方的怨气都在增加,教廷毕竟丢的是里子,虽然财大气粗不在乎那点毛毛雨而且帝国的笑话看的挺开心的,但是笑话总有腻歪的那一天。帝国也很愤怒,毕竟堂堂一个国家一而再再而三的丢脸他们自己也扛不住。流民也很愤怒,因为帝国镇压他们的时候他们是真的死了人的。”
“……”阿尔萨斯有点默然。
“最后导火索终于爆发了,在流民问题达到顶峰的十年之后,教廷一个年轻的女牧师遭了重,就在边关西边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她离家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了,但是最终没能回家。”高文轻声叹息。
“消息传回圣城的时候整个教廷都震怒了。倒不是那个女牧师有什么特殊的身份,而是她就死在教廷的大门之前。那个时候已经无敌天下一千多年的教廷何时受过这种委屈?贵族们可以不在乎死几个人。但是他们不能忍别人打他们脸。”
“然后教廷发出通告三日内不离开教廷边关的流民按同罪论处。有些人听话走了所以活下来了。但是大多数人都觉得法不责众教廷也不会拿他们怎么样。老好人当久了,别人就不怕你了。”高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里面的茶水。
“三日后教廷边关门户大开,护教骑士团从三个关口涌出,清缴了十二个流民窝点。十四岁以上的就地斩首。十四岁以下的切去左手小指发配为奴,这就是那件事情的结局。”
“其实这件事情对于教廷挺污点的,因为这种乱杀一气的做法极度违反教义。就因为这件事情那代教皇被骂了一辈子,在功德碑上的评价排在倒数前三。”加雷斯接上了话。
“人们责怪他在一开始就不应该放任问题产生。”
“鹿关屠杀和圣耀宁教皇吗……”
说道这里阿尔萨斯终于反应过来他以前在史书上看到过这些记载。其实他当时看到这些事情的是挺为他这位先祖感到委屈的,明明笑话是全教廷一起看的为什么最后锅全扣在了他一个人头上。但是后来想想又不知道该怎么为他辩解,因为从上帝视角看要在那个时代找一个有资格在一开始就解决问题的人,除了他也找不出别人了。
那位教皇背负的污名其实很有意思。叫“未明察”。意思是没有在事情发生的一开始就意识到潜在的问题,并且予以正确的引导。搁在他前世这种撑死就是一个失职罪,判个玩忽职守情节严重,三年以上七年以下。但是实际上这种说法就是扯淡,因为按照这个逻辑丘吉尔等一系列二战首脑都能套进去尤其是某法国将军。因为他们没有在德三发起战争之前就意识到战争可能并且做出“正确的引导”。
以上属于事后诸葛亮型扯淡。
“后来为了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教廷发行了一个新的货币。”高文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铜币,递到了阿尔萨斯的面前。
“圣餐币?”阿尔萨斯接过那枚铜币,看着它的份量和上面的花纹一愣。
“俗称是圣餐币。”高文点头。“铸造它的时候用了相当于普通铜币三倍的铜,面值也等于三铜币。本身也可以当做是货币流通使用,唯一的特点就是它和一人份的圣餐等价,拿着它你无论走到这个大陆哪里,无论是哪个餐厅还是教堂都能用它换取一份圣餐。”
“这我倒是知道一点。”阿尔萨斯点了点头。
“教廷要求整个大陆所有的餐厅无论高低贵贱都必须给顾客提供圣餐。价格是三铜币。因为教廷的威慑力哪怕你是在矮人族和精灵族境内,只要你能找到餐厅,就能用三铜币买到圣餐。圣餐的份量视物价和地域,各个店家会有略微的区别但是差别不会太大。都一定会是一块苦荞黑面包和一杯麻丁酒。提供的量不够一个成年人吃饱但是足以让人饿不死。而圣餐最大的特点就是……”
“不好吃。”波莉娜在一旁吐槽。
“对,这玩意……”阿尔萨斯一幅人类怎么会发明这种玩意的表情。
“特别难吃。”
“圣餐的意义是让后辈能够忆苦思甜感受当年初代教皇披荆斩棘战胜百族的时候艰苦。”高文摊了摊手。
“整个大陆基本上是个人都是圣光教徒,全世界每周日中午都会吃这个。而且成本低廉不会给贫苦人家造成什么经济压力。”
“这和解决流民有什么关系?”但是阿尔萨斯还是不理解。
“流民之所以会在教廷边关聚集本质上不就是教廷教义要求必须对他们施以援手吗?教廷教义的本质就是教人向善。所以肯定教义是不能改的,不然就相当于教廷自己承认帮助他人是错误的。”高文摊手。
“所以教廷后来附加了规定,若非是在荒漠、海洋、等其他地方。有饥民向圣职者寻求食物的时候,统一规定给予对方一顿圣餐或者给予一枚圣餐币。”
“……”阿尔萨斯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铜币的面值如果拿去购买其他事物也不够吃。只有买圣餐份量相对多一点点。但是圣餐特别难吃,如果不是逼到没办法,也没人会去吃这玩意。”
这就和他前世和珅在往赈灾的粥里面撒沙子的典故一样。当这玩意价值变得低下的时候,就不会有大规模的人处心积虑来谋求它。
“但是对于教廷来说,【圣餐】并不能算是低贱的食物。它其实代表着教廷的传统历史。所以这种做法不但吻合了教廷的教义。也从根源上解决了流民聚集的问题。”加雷斯笑着解释道。“为了劝人向善教廷还一度会给月薪一个金币以下的圣职者每个月发三十枚圣餐币。让他们去给予他们每天遇到的第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但是在教廷内部后来多到发不出去了,因为教廷真没多少吃不起圣餐的人。所以这个补贴后来也取消了。”
“所以这个地方还是经常会有流民。因为往来的圣职者还是会很高兴的给出帮助。”高文平淡的说道。“但是再也没有发生过流民大规模聚集的事情了。”
“好吧。”阿尔萨斯点了点头,正准备抬手去吃自己面前的食物的时候。忽然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动作猛地僵住了。
“所以这件事情你们都知道?”
波莉娜、加雷斯和高文笑而不语。
三人继续笑而不语。
“所以这堂高中历史课是专门给我一个人上的?”他瞪大了眼睛。
三人还是笑而不语。
“笑锤子啊笑!”少年羞恼了起来大喊道。于是三个人终于憋不住了,开始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所以说别笑了啊!”
笑声之中,只有少年的挣扎声还依稀在响起。但是很快又淹没在了笑声之中。
酒店外,朝阳开始高高的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