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三千七百一十四年,四月十一日,清晨。
在教廷山关城清晨特有的薄雾中,一辆黑色的马车从雾气的阴影之中浮现,缓缓驶出了山关的城门,走在了出城的官道上。
驱车的马匹马蹄不断的踏在官道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也弹起了一连串的烟尘。这辆两匹马驱使的马车以一种不急不缓的速度在两侧的山林之间行进着。一直到驶出浓雾的范围。
“山关城周围多山也多林。”带着一个斗笠的金发年轻人坐在马夫的位置上笑着对身后车厢里的人说道。
“春秋两季每晨必起浓雾。雾大之时能蔓延数十公里,最浓之时可见度可以下降到五十米以内。因此山关又叫雾关,在民间还有‘迷关’的叫法。意思是走进就会迷路,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关隘。”
“但是作为一个军事关隘,这样大的浓雾很影响战略吧?”坐在车厢边缘的阿尔萨斯从马车的门后面探出了一颗头来,好奇的问道。
“不怕敌人趁浓奇袭吗?”
“但是后来教廷出了一代精研阵法的教皇。配合这山间的云雾做成了后来山关名震大陆的云雾大阵。只要是走进了云雾之中就相当于走进了执阵者的感知里。再加上慢慢教廷也研究出了以热感为核心的探查秘术。山关的云雾反而变成了天然的屏障,教廷的刺客利用云雾带来的视野在山关城下打出了无数精彩绝伦的绝妙战役。其中不乏有万军之中直取敌方指挥首级的记录。因此虽然名义上这里是矮人族和教廷的边境。但是事实上矮人族军队驻扎的地方里山关距离有整整三百公里。就是畏惧云雾大阵的威能。”
“三百公里啊……”阿尔萨斯感叹了一句。“因为一座城关的建立,矮人族就不得不放弃五百公里的土地当做战略纵深。这是怎样的威势。”
“也没您说的那么夸张。”高文却摇了一下头。
“矮人族毕竟领土广阔。真要算面积整个大陆人族其实也就占了不到一半。只是最核心也是最大的也是最富饶的那一块在人族手中而已。光是看领土面积矮人族的面积近三倍于教廷。而且富饶的土地多集中在其中部和西部。矮人族东边这块常年和我们交战的地方其实是大片的荒原。本来就不适合耕种,人口密度也极小。对于矮人族来说后退三百公里也不算是特别大的损失。甚至更贴近后方还缩短了补给线的压力。”
“所以山关作为教廷和矮人族的边境线有三千多年的历史了。他们打不进来,我们也拿他们没办法。”高文叹了口气。
“其实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冕下是有想过,要不要和兰斯洛特卿一起率领一万骑兵只带一个月的补给直接一千四百里长驱直入,奔袭矮人族王都。但是到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且不论这样做成功率有多高,就算成功了也没什么用处,对方最多修养个一百年该回来还得回来。但要是行动失败冕下和兰斯洛特卿折在了那边。那可就不是一两百年的问题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阿尔萨斯想起了他前世的天朝历史,几千年里面对北方的游牧民族的时候一直也是如此。不由得也多少有些感慨。
“男士们,如果这个问题你们讨论完了的话能不能也听一听女士的诉求?”然而就在阿尔萨斯感慨的时候。马车内部的地方忽然传来了加雷斯的声音。
马车另外一边的门也被推开了,加雷斯坐在阿尔萨斯的对面,两人分别在高文的一左一右。
“为什么我和波莉娜非要和这个家伙待在一个车厢里面?”她指了指阿尔萨斯。“我是一个骑士。既然有马我为什么要待在马车里面?还是和他在一起待着?”
“对我的意见没必要这么大吧。”阿尔萨斯苦笑。“一直被瞧不起的可是我啊。我还没气愤呢。”
“蛤?你居然有脸说这个话?”小圆脸的女孩瞪大了眼睛。
于是阿尔萨斯直接闭嘴,这话他还真反驳不了。
“这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你怎么还记着呢?”最后憋了半晌,他也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而且你不也嘲讽我许多吗?就当扯平了?”
“扯平了?你不来招惹我我会去嘲讽你吗?”加雷斯冷笑,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本小本子,翻开上面一句一句的念道。“性冷淡的老女人、不肯摘下盔甲肯定是因为丑的没脸见人吧、因为……”
“停停停!”见她颇有说上三天三夜的价值,阿尔萨斯双手合十打断了她的话,直接低头将手放在脑袋前。“我错了!”
“晚了!”加雷斯冷着她那张肉乎乎的小圆脸,将手上的小本子一合,发出了一声“啪”的响声。
“他们和你算了也就算了,但是唯独我们两个这茬可没这么容易过去。私人恩怨受教廷律法保护,可别想用公事混过去。”
“……”阿尔萨斯苦着脸,倒是也无法可想。自己嘴贱惹的麻烦,现在也只能自己背黑锅。
“行了,也别太难为殿下了。”关键时候最后还是高文出来打圆场。
“至少也给殿下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嘛。”
“哼!”加雷斯翻了一个白眼,直接翻身而出跑到前面的马匹上待着。看的阿尔萨斯和高文不由得相对苦笑。
“加雷斯的话,其实也无所谓的。”一直没有参与几人的谈话,坐在马车的最里面默默冥想的波莉娜终于睁开了眼睛,开口说道。
“虽然说是说我们这次不是官方出使是私下出行,最好还是隐藏身份。但是本来就没几个见过加雷斯的脸不是吗?”白发的女孩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腕随口说道。
“她一直有带着面具的习惯。虽然和这次出行没什么关系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与其担心加雷斯暴露我倒是建议你担心一下自己。毕竟上次为了抓捕你回去你的画像可是满教廷的乱飞,这么大的事情帝国那边肯定也受到了消息。你的画像应该一个月前就出现在各路大佬的桌子上了,有心人想要找一下你长什么样子可不要太容易。”
“这不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阿尔萨斯有些无奈。
“你不是会易容吗?”波莉娜瞥了他一眼。“那就老老实实的把自己的脸遮住不就行了?”
“但是在脸上涂那么多东西很不透气啊。我还是油性皮肤,会起疹子的。”十七岁正直青春期的少年叹了口气。
“那你也怪不到别人头上啊。”白发的女孩抬手,隔着他的袖子拉出了他的手腕。
“行了,被外面待着了。现在还是教廷地界,你要是被人认出来了那可就麻烦了。”
“哎哎哎?”阿尔萨斯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接被女孩拉了进去。波莉娜还抬腿踢了一脚马车门。随着一声哐当的响声车门被关上了,只留下了高文和加雷斯在外面有些茫然的对视。
“……你有没有感觉波莉娜对他有点不太一样?”
沉默了半晌之后,加雷斯对高文低声询问道。
“其实并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高文自然懂得加雷斯的意思,只是一贯对阿尔萨斯亲善的他此时却皱着眉头。沉吟了半晌之后。起身跳到了加雷斯旁边的那匹马背上,叹了口气说道。
“但是,也不见得是见坏事就是了。”
“怎么说?”加雷斯有些奇怪的问道。
“这就要从波莉娜本身说起了……”高文有些迟疑。“波莉娜很其实很不喜欢别人叫她梦魇之女。你知道吧?”
“嗯,骄傲什么的。”加雷斯点了点头。“不想别的把她的努力都当做是血统?”
“其实不单纯是因为这个原因。”高文摇头。“其实还在于,梦魇这种血统……本身就有些特殊。”
“以前跟在冕下身边学习的时候有听冕下提到过。”高文解释道。
“梦魇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生物。这一种族本身感情非常稀薄甚至几乎没有感情。他们会模仿人类的喜怒哀乐但是他们本身并不含有这些感情。他们只是判断那个时候应该做出这样样子的样子来。他们所有的表情其实都只是如同面具一样戴在脸上。只是在合适的时候带上合适的面具来融入在人群之中。”
加雷斯一愣。
“波莉娜有一半的梦魇血统,在获得了与之俱来的天赋的时候她也受到了来自血统的影响。她生下来的时候就不会哭,用嘴辅助呼吸打开肺部,六岁的时候就能跟在母上身边杀人。用刀捅穿了那个刺客的心脏一击毙命。很多时候她会露出冷漠的像是刀锋一样的眼神,就好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可是人类这种生物,不就是因为有感情才能被称之为人的吗?”高文笑的有些涩。
“一个月前为了对抗那个宗师她完全激活了一次她的血脉。但是其实那对她来说是很危险的事情。”高文轻声说道。
“她对我描述过那种感觉,就好像你的情绪是翻滚的海洋波涛汹涌。可是你高高的悬浮在半空之上还越飘越高。你看着那海里的倒映喜怒哀乐,然后面无表情的给自己带上符合利益的面具。”
“她从半空中坠落的之后殿下一直抱着她。她后来对我说按照她正常的性格早就一脚踹过去了。”高文对着加雷斯说道。“但是当时被血统侵蚀她做了[这样更符合利益]的判断。所以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极端厌恶那种感觉。”高文的眉眼有些低垂。“就好像是[波莉娜]已经死了。只剩下一个叫[梅莉]的怪物在占据她的身体一样。”
“还真是……很可怕的感觉啊。”加雷斯闻言也低头。
“所以她其实……也不见得是喜欢殿下吧,只能说是无所谓的态度。对于殿下本人如此,对于那份婚约也是如此。”高文回头看一眼车厢。里面传来了少女折腾着要给少年化妆而引起的声响,露出了一幅难以言说,有些悲伤的表情。
“所以她只是在刻意表现出一副她在意那份婚约的样子,只是刻意表现出一副对殿下有好感的模样。她并不在意这件事情的结果也不是在欺骗殿下的感情,她只是在暗示她自己,想用这种方式去体会‘爱情’这种东西。”
“……但是这种思考方式就已经很接近你说的梦魇了啊。”加雷斯沉默了半晌。“用这种方式真的能战胜血统吗?”
“不知道,这个问题甚至都找不到借鉴的对象。”高文嘴角有点发涩。“历史上上一个人类与梦魇的混血已经是一千多年前的人物了,冕下多方查找也找到少许那个人留下的记录。最后的结果毫无帮助。冕下只能自己想办法在她还小的时候给她种了精神烙印,让她不至于失去了本我。”
“她一直记得自己没见过冕下,说很崇拜冕下,很想见一见。但是其实不是的,她见过冕下不止一次,甚至还在冕下形影不离的待了整整半年,但是那些记忆最后都被那个精神烙印吸收了。只要有一天她还没有彻底战胜自己的血统,不再依靠那个精神烙印。她就一天不会‘见到’冕下,哪怕冕下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很多以为是和冕下通书信的时候知道的东西其实都是冕下亲口和她说的,只是那些记忆最后被‘修正’了。她只会懊恼自己不小心把那些书信丢在了找不到的地方……”
“……有些悲哀啊。”加雷斯长叹。
“我们这些在那个名为‘天才’的舞台上竞技的人……”高文双目微合。“有哪个活的是容易的。你我已经算是很幸福的了,不也吃过无数辛苦。”
“说起来……”加雷斯忽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扭头看向高文。“既然是这个样子的话。那义父当年是怎样娶到义母的?”
“……不知道。”高文似乎也被这个忽然的问题呛了一下。“冕下没说,我也没敢问。”
“下次回去你找义父问问?”
“还是你去吧,义父最宠你了。”
“不不不,还是你去吧。你可是义父的骄傲啊。”
“这种事情果然还是比较适合被疼的孩子问吧?还是你去比较合适呢。”
“怎么会!这个时候果然还应该是英明神武的兄长大人出马才比较合适呢~”
“你去你去……”
“还是……”
……